儘管在「沛綠雅國家公園」的觀覽，有些像點綴式的被敷衍而過，旅行社在傍晚倒排了值得期待的表演，就是「喀拉拉邦」的「卡塔卡利舞」（Kathakali）。它沒有台詞，只利用表情及動作來敘述劇情，最早是在慶典演出，從夜晚舞至黎明，象徵光明的勝利，現今為了觀光，自然是縮減又縮減了。平劇一般的臉部紋繪為其亮點，也代表了人物特質，某些劇場甚至會將演員上妝當成暖場節目，可以看到他們虔誠地將顏彩勾描上臉，再貼黏鮮亮的裝飾。
但不知是我們去得過晚，還是沒有安排，進劇場時舞台上只見兩名樂手及完妝的胖女人。女人依照傳統仍由男生飾演，眼線眉毛飛挑得誇張，金紅相間的衣裳顯得炫麗。為了讓觀眾了解，節目前半是相關術語的介紹，由胖女人作示範。她先以驚人的速度抖動眉毛和嘴巴，繼而搭配了鼓擊，開始各樣的挑眉及媚眼。再來又切換著不同表情，一會兒驚嚇、一會兒嫌惡，滾翻的眼珠與揮彈手指融為同一節拍，切合著鼓點，相當厲害。
分解的動作慢慢添加了情境，像從樹頭採下果實嚐，也有將披巾挽起來假裝幫嬰兒哺乳，演著演著還邀了觀眾上台學習擺手與走路的韻律，想當然那生硬又不夠味的姿態，被胖女人以誇張表情戲耍了一番。
就這樣歡鬧過幾許，終於開始了正式演出，一位戴著華麗金冠的綠面王者從幕後走出，臉頰還以外翻的白色紙片讓面容顯得福態，他長髮蓬裙，側身時，很容易會誤判了性別。只見他左右橫移、腳步點踏、手印不斷翻轉，跟著樂手音詞難明的吟唱，舞了好長一段時間，而胖女人就在旁呆呆站著，不太知曉是在演什麼。簡介說這類由慶典轉化的劇目，多半也取材自史詩「羅摩衍那」或是「摩訶婆羅多」，會是在說著哪個段落呢？我望向身旁的團員們，想看有沒有高人知道答案，視野裡卻是大夥的雙眼愣直，摻雜著幾下呵欠。這也難怪，若以比較容易聽懂的平劇而言，大眾接受度都已經低了，更何況這宛如外星語的歌謠。
在連我也快要恍神之際，女人終於動了起來，像是被王者誤會般，她蹙眉愁顏，帶了點嗔怒，配上漸趨轉哀的歌者嗓音，便彷如在演著一對怨偶，莫非是在表達「羅摩衍那」最後的劇情？據說當好不容易救回被魔王擄走的王妃，「羅摩」竟覺得她或許已是不潔之身，不願意接納她。
哪知還正覺自己推論有理，女人轉過身拿頭巾遮掩幾許，卻換上了咬髮瞪眼的猙獰面目，然後王在與她繞場數圈後，便一刀將她殺了。這..是在演哪一齣？印象中，王妃歷經了烈火的考驗，跟「羅摩」有了歡欣的結局啊。我一直到王跳完最後的舞，眾人謝幕，都還處於愣呆的情緒。
回去後努力查了網路，類似這樣的裝扮，應該是在演「Narakasura Vadham」，取截自記述毗濕奴的「薄伽往世書」（Bhagavata Purana），說著魔王「Narakasura」之妹變身為美女，魅惑「因陀羅」之子「Jayanthan」的故事。在某些看似豪華的大劇院裡，美女被打回原形的段落，是由另位黑面舞者替上來詮釋，若考量經費，由同一位演員以變臉方式簡化，算合情合理，但前面的魅惑呢？台上的那些表情與身段，離勾引挑逗根本十萬八千里遠啊。
當時仍一頭霧水的我隨著領隊，走往隔壁廳，原來劇場還有另一種表演，是同樣傳承於南印度，有著三千年歷史的「卡拉里帕亞特」（Kalari payattu）。據說毗濕奴的分身之一「持斧羅摩」是位武術大師，他將巨斧擲入海洋，造出大地，並訓練了一批徒弟，以此套武術保衛這片淨土。
添加了神話，於古早年間或許真能壯大流派，但在現今這科技時代，多數人應該都只當床邊故事吧，儘管文宣上幾張照片的確拍得威風凜凜。跟上一場於前方架高的舞台不同，比武場是在中央，階梯狀的觀眾席四周環圍，有種無處逃脫、得互拼至死的態勢。不過開場的表演頗平和，幾位身材黝黑精實、毫無贅肉的少年們整齊列隊，在呼喝中演示著基本動作，就跟許多中式武俠一樣，他們有幾套身法拳術也取材自飛禽走獸，或威猛如獅、象、野豬，或靈巧似蛇、貓、及孔雀。
然若整套節目都像學生們的成果發表，應該大夥又要繼續下半場的瞌睡了吧，幸好幾個少年在角落的階狀燭台誠敬拜了拜，取了武器相互對峙，接續不論是刀盾的劈砍隔擋、短刃的貼身進襲、長棍的遠距揮擊，速度都極快，彼此間殺氣騰騰，真有種生死搏鬥的氛圍。感覺必須套招練習到相當嫻熟，不然一個錯拍、一次的默契失誤，就瞬間見血了。
除了攻擊方面的演示，擒拿術的防守也是重點，可以看到各種巧妙反擊，徒手的奪刀、卸棍、藉力使力，光是一條長巾也能成為武器，拉直能隔擋，一纏一扯能帶歪對方攻勢，再外加幾下迅捷的穿繞，敵人便成了粽子。後段甚至還有衍生以藤條作擒拿的，完全無法看清是怎樣的手法，即使是一對二，也能輕輕鬆鬆把人手腳搞成麻花、串在一起無法動彈。
不過就像角力比賽一樣，這種近距離的搏擊很容易便漸漸散發著曖昧，尤其擒拿之後的壓制，常常是近乎貼臉的擁抱，若加點調味，就會變成很有趣的征服與屈服。況且有幾位少年眉清目秀、漾著青春魅力，交纏的肢軀在他們略帶留手的演技下，不想歪也難呀。但這種氛圍在他們高壯的師傅出場時，就煙消雲散了，由於技巧已臻成熟又肌肉賁結，隨意出手便是殺氣滿滿，不小心被那樣的颱風尾掃到，應該就是後半輩子傷殘。
然不可諱言的，有他出場的段落確實特別精彩，互殺那種就不用提了，單人的技巧展示也很花俏，兩條鋼棍可以在手裡飛速旋轉，不論怎麼移步蹦躍，都不會互相敲擊。就算是兩把刀也能舞得跟蛇一樣，鋒刃緊貼著身體，盤轉過頸肩又穿繞過腋下，到底要花上多少功夫才能練得如此爐火純青呢？相較之下他的倒掛金鉤、將球置人頭頂的踢技精準、能越過七人的衝刺前空翻，都變得小兒科了。
節目的最後，收在燈光滅後的跳火圈，從單環變成雙環，雙環交集的部份又不斷縮減，直到近乎人的身寬，表演的小弟雖然其貌不揚，在這一項應是花了極大心力，畢竟火焰是會飛舞飄動的，差了幾個毫釐，或許就是燄蛇上身啊，最終的那一躍，整場瞬間靜寂，連我都為他捏了把冷汗。但成功後觀眾響雷般的掌聲加歡呼，應也是給他最大的獎勵與回饋吧。
旅館的晚餐依然不錯，不過吃著看著，領隊卻過來給出惡耗，說我們的「阿育吠陀」泡湯了。所謂的「阿育吠陀」由字面分解，是種生命科學，西元前一千年便有以梵語書寫的醫典，並隨著後來佛教的傳播，對亞洲各地的醫學都產生了影響。醫理上，它綜合藥草、推拿、瑜珈這三類的療法，在旅館的項目單，則成了眼花撩亂、難明其意的各種拼音文字。中午領隊曾喜孜孜說這家提供的品質相當好，鼓勵我們盡可能去體驗，當時我讀了上頭的簡介，感覺多以精油輕柔按摩為主，跟東南亞那種分筋錯骨、彷彿要你命的重手路線不同，其中的「Shirodhara」頗具特色，會有熱油往額頭緩緩滴落，號稱能使精神放鬆、心智清明，讓我躍躍欲試。
誰知，或許是大家報名太熱烈，旅館按摩師又想準時下班，一句「抱歉，無法接」便把我們的期待丟踩在地上。亡羊補牢的領隊說有找到外頭的商家，比較便宜，但必須老實說，設備會陽春簡陋些。大家聽了面面相覷，感覺都被消了火，大姐們構想的情境應該都是在華美廳間、聽著舒緩音樂、像貴婦般被服侍吧，所以結果可想而知，當領隊再次調查，舉手的人寥寥無幾，而我想了想，沒魚蝦也好，不親身體驗，要如何知曉大名鼎鼎的「阿育吠陀」是怎麼一回事。
上了車，在街頭幾個轉繞，抵達的店面果然如民家一樣，模樣簡樸，同去的夫妻們各自給中年男女領了去，我大概是因看來相對年紀小，被分配的是個外表靦腆的瘦矮少年，儘管後來他說有二十歲了，我完全不信啊。
照過往的經驗，多得換上店家準備的寬大布衫，沒想到進了房，小弟一開口，竟是要我把衣服都脫光。咦，過程是會有這麼私密的接觸嗎？我盯著他用一種類似尿片卻又更鬆垮單薄的條帶，將我某處略略遮掩並綁了結，但以那漏風的程度，視角一歪根本一覽無遺吧，確定不是什麼情色按摩的前奏？
無從知曉小弟是使用了哪種精油，一開始先趴著的我，只能感覺一雙熱熱的手在我臂膀、腿部捏按，也於背部滑移，這感覺很奇異，畢竟沒多少經驗被人如此碰觸，況且有時還會被侵入到腰臀、趨近至鼠蹊，再多探幾吋就限制級了吧。
還好劇情沒有隨我的遐想走歪，由於我為了多樣化的體驗，選擇三合一，接續不是我挺好奇的「Shirodhara」，僅是藥草包的熱療。小弟到房外把小瓦斯爐點了火，將鍋內油加熱，也讓我有些餘裕往房間望探，果然所見的物事都相當老舊，沒有帶點雕鑲的器具及擺飾，就是很功能性的鍋碗瓢盆，呃，算了，還是把眼睛閉起來吧，專心感受不知名的藥草包在沾了熱油後，往我身背蓋上一個又一個溫溫的印記。
小弟一開始是有試著聊天的，但我就算用中文都缺乏這方面的天份了，何況是英文，再說，他也沒勾起我想多加了解的欲望，經我幾個友善包裝的句點，他便索性安安靜靜做完前兩項，接著要我起身到牆邊，在一個滿像豎立的木乃伊裡坐下。這木乃伊其實是個乾洗桶，前蓋閉合後，只剩頭臉露出，接著就會有蒸氣噴湧，加速已推抹在身體的藥草功效。儘管起先有些悶熱，蒸到後來倒挺放鬆，哪知當療程結束，小弟示意我踩著矮凳走下，便悲劇了。
由於之前的按摩，足底是有油的，這一踩，水氣加傾斜的姿勢就使我腳一滑，從凳上摔落，高度雖僅十多公分，小腿骨卻重重撞上浴桶的木板，劇痛莫名。小弟見此情形也慌了，「Are you OK？」他頻頻問著，但我完全說不出一個字，甚至還懷疑自己腿骨是不是已經裂了。於是小弟匆忙去拿了某種不知名藥膏，往我腿上塗抹，順帶大力揉按，本來我還以為是「阿育吠陀」傳下的神秘推拿，不斷加深的痛楚卻令我不禁喊停，一般不都說要減少觸碰外加冰敷嗎？我想這樣問，然翻譯能力已當了機。
不停說「Sorry」的小弟極度緊張，感覺若我多噴幾下哀號，應該就會哭出來了，幸好我很堅強，心也很好，沒扣他錢，不然他晚上應該就要去罰跪了吧。即便如此，結束後還是忍不住跟一起來的夫妻抱怨著，他們很訝異，說老師傅有先幫抹乾淨了腳，再小心攙扶而下，所以完全沒這問題。
唉，到底是走著怎樣的霉運呢？人家作完「阿育吠陀」感覺容光煥發、神清氣爽，似乎的確有著神奇功效，我則是腿部傷殘，明天睡起肯定黑青大片。真心建議店家再去重新研究醫典，畢竟有些人不需要體內的排毒、心靈的滌淨，缺的是一套療程來改運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