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The Count」下去後瞥過兩矮丘間的小球場,穿過林樹,現顯的視野裡階台疊升,帶出「帕蓮克」最標誌性的「王宮」。雖根據找到的銘文,「K’uk B’alam I」在五世紀便已建立王朝,初版的王宮卻早消失於歷史洪流,畢竟「卡拉穆」的擴張無遠弗屆,在逼迫「提卡爾」低頭後,六世紀末也將魔爪伸來。於是「帕蓮克」戰敗被洗劫,陷入約二十年的混亂,直至「Kʼinich Janaabʼ Pakal」即位,才撥雲見日。
這之間的記載模糊,似是他被稱為「帕卡爾一世」的外公雖主持政事卻未登基,而是由女兒上位,然可能承受不住父系社會的壓力,僅僅三年她便將王位交予才十二歲的「Kʼinich Janaabʼ Pakal」。而他也挺爭氣,成年後將國家從低迷帶往繁榮,成為雨林區西部霸主。長達六十八年的統治時光,佈局了現今可見的多數建築,各處雕飾華美,因此其直譯之名「太陽花盾牌」用的人相對少,大多都稱其「帕卡爾大帝」。






眼前王宮自然為其作品,不過這規模也非一朝一夕,而是前人後人的不斷擴延。北面這段建於大帝之子「Kʼinich Kʼan Joy Chitam II」,或稱「Kan Xul II」,他接棒了哥哥王位,算曾延續過榮光,可惜南邊的「托尼那」逐漸強大了,他才在位九年,就於對戰中被俘虜獻祭。「托尼那」一塊碑印落了他的跌坐身姿,塔牆浮雕《Mural of the four eras》有幅死神拎著斷頭,那可憐人或許也是他。


就像是映照其悲情命運,這段長廳已大幅崩塌,幸的是考古學家找到本應嵌於廳牆的碑板「The Palace Tablet」,上頭除了勾勒其登基時被獻上權冠、信物,睫毛指甲鉅細靡遺,下段還滿是筆觸優雅的人頭文字,記錄了誕生、父親去世、哥哥繼位、這道宮廳的落成。

碑板被博物館收去,階右倒有雕綴因經修復而潔白顯明。它們各有殘缺,但相湊一起還算能補完本該不斷重複的全貌。也就是以玉米神臉為中心,兩側藉蛇延展,吐出額頭有燃燒斧頭的王權神「卡維爾」。研究片刻本想順勢轉至王宮西側,見西北角尚有孤立的「十號神廟」,就先過去看看。它台上廟殿只剩一點點柱礎了,而根據說明板,其年歲應比城心主建築群古老許多。





拍照紀錄後,行至宮西廣場,被載到另端入口的海量團客看來都湧來了,人潮遲遲不散。等了好久又岔去看些別的才終於稍稍淨空,怎料抓來幫拍的路人技術都兩光,換了幾個才有較能接受的成果。等待之際,自然不時抬望台頂廳殿,印象裡西側左半被稱為「宮殿D」的應也有不少殘缺,現今看來卻挺完整,可能是疫情這幾年趁封鎖大幅維修的成果。


但很弔詭地,維修完反倒不開放入內了,不少影片都有人在其中穿遊,很令我羨慕。大概是手賤的人太多吧,這邊的浮雕又脆弱,畢竟「帕蓮克」不像其他知名遺址以深刻石板、人形柱碑展現雕藝,偏愛敷上灰泥再形塑圖紋,雖易於勾勒優美線條,灰泥一崩就都沒了。像殿前這幾根方柱本都有繁麗圖樣,塗紅表現生命,抹藍代表神聖,黃色連結冥界。如今就別提色彩了,連主題都得憑想像力補足。
找到的資料略過最左一根,可能只剩兩個互動身軀太難推斷身份。隔壁的狀況算好,尚有頭臉及造型飛挑的王冠,能看出他欠了身,像從跪著的人那接過什麼。資料說他正是「帕卡爾大帝」,底部攀纏複雜的為棲伏著青蛙的睡蓮,有與農耕相關的寓意。左三呈現跳舞中的大帝,可能身處紀念神明誕生創世的儀典,一手舉斧,一手與妻子或母親共持長蛇。右邊的狀況較慘,幾乎崩沒了,僅右二仍有人形,為大帝那沒正式接位的外公「帕卡爾一世」,不過這幅畫了兩位,站著的持物揮舉,像在進行儀式,坐著的則上身殘缺,看不出誰才是主角。坐墊的堆疊反倒搶戲,纏繞的睡蓮間,有詭異人臉浮生。




研究過西側左半,我努力從坍光的右半往裡望,據資料所言,與之平行的中軸「宮殿E」是最早的部分,建於大帝曾祖母,被他當王座廳使用。廳牆遺下的橢圓雕板「The Oval Palace Tablet」狀態相當好,刻繪大帝坐於美洲豹寶座,由母親手中接過權冠登基。除此之外尚有花藤彩繪跟雕綴,可惜出土後都飛快風化凋零,僅餘照片。

「宮殿E」朝北延伸為「宮殿C」,往東岔出「宮殿B」,兩者繞圍的中庭是另個亮點。其底牆併排了嵌板,上頭人物皆把手放在肩膀表示臣服,因此若非俘虜便是歸順領主。有文章提到他們儘管姿勢相似,風格卻不同,也與「帕蓮克」迥異,有可能來自被征服地域的納貢。這很令人想一窺細節,可惜不知何年才會再開放啊。



在慨歎中望向「宮殿E」旁的方塔,它砌立的年代最晚,推測是「Kan Xul II」為紀念父親大帝所建,可能兼作守望或觀星。它跟「奇琴依查」的圓塔外貌相差甚遠,馬雅他處亦無近似者,因此於遊戲「世紀帝國」裡變成代表性的箭塔。也的確,就因有了它,「帕蓮克」在諸多遺址間便輕易取得辨識度,再眼盲者,也能快速認出。



視角換個方向,廣場南方是諸多文章皆大書特書的「銘文神廟」,象徵九層地獄的階台堆疊,頂頭立著形貌挺完整的屋殿。會以此命名,是因內壁刻文滿滿,超過六百字的篇幅僅次於「科潘」知名的「銘文階梯」。而這邊的命運較好,沒崩亂又被胡亂疊回,給學者提供了珍貴史料,不僅提及大帝外公主持的儀式、大帝自身功績,亦記錄了第四到第十二「Kʼatun」長達一百八十年的歷史。





除此之外,它也是大帝的長眠處,考古學家在掀開殿內地磚時,發現了盤折而下的階路,並找到墓室及供靈魂通行的細管道,可說是首次證實馬雅金字塔除了祭神也用於葬埋。屬於他的玉面具與棺蓋刻雕相當經典,尤其是後者,經常被人以「馬雅千年前就研發出太空梭」聳動誇述。但就如前幾天於「人類學博物館」其復刻墓室所見,一切皆能以當時宗教觀解析。若將棺蓋豎直,光束炮便僅是抽象化的世界樹,連結金剛鸚鵡、雙頭蛇和大地靈獸。而大帝是像美洲豹寶寶蜷縮著,等待重生。

可惜為了不打擾大帝長眠,也為保存銘文,此塔廟禁止攀爬,我只能在階底勾勒外觀,努力盯望牆柱浮刻。其兩端的說是文字,現今已看不出有什麼,中間四根人物柱倒仍殘著輪廓,且挺意外地主角並非大帝。這是因為收尾的是兒子「坎巴拉姆二世」(Kʼinich Kan Bahlam II),便被他拿來彰顯身分。
最左由於頭飾有著綠咬鵑跟美洲豹,被認為是王朝創始人「K’uk B’alam I」,畢竟這名字意譯就是此兩字相組。他抱著還是嬰兒的「坎巴拉姆二世」,嬰兒額頭噴火,一腳化為蛇,皆是王權神「卡維爾」的特徵。隔壁的僅存網紋裙,因此很合理被推論是母親「Lady Tz’ak-Ahaw」,跟再過去的大帝湊一對。最右端則是頭冠較顯明,有資料寫是其曾祖父「帕卡爾一世」,也看到文章說是更早且同名的「Kan-Balam I」,總之亦是種對繼承權的強調。



相對「銘文神廟」的禁爬,隔壁較矮的「十三號神廟」倒挺大方,頂頭祭殿雖沒了,草簷下還修整了探勘時在階路發現的封門,邀遊客進去見識。好奇爬上鑽進,銳尖「馬雅拱」形塑的廊道狹窄,即便有打燈,可能心理因素加持,仍莫名覺得晦暗。


內廳切分為三,祭物擺設看來已被收光,僅中室還留了個打開石棺。棺內鮮紅,很令人直覺想著,該不會曾大量生祭,怨魂使血漬千年不褪。但答案其實沒這麼驚悚,就是當時習俗會用丹砂塗抹。而被挪走的主人身分至今眾說紛紜,由於是女性又葬於大帝隔壁,且穿戴玉冠、孔雀石面具,周邊玉器、珠貝、黑曜石刀繁多,人們便以「紅女王」稱之。不過其DNA檢測後與大帝很不同,母親的可能性便被撇除,暫以妻子歸結。




窺看完往旁探,廊端向上的陡階被封死,不給人一絲探秘冒險的肖想,墓室也沒雕藝,於是我很快就出來了。即便穴內亮點寥寥,階路卻成了小小望台,我有樣學樣到邊角坐著,望向王宮。略高的地勢終於容我看進宮裡,雖就僅一小區,也足以讓想像擴延,以高塔為心,織入曾在網路看過的錯雜頹牆。而新修的外廳成了時光溯返的導引,我一磚一石將缺隙填實、上色,還其飾滿浮雕的風華。


盯望了一陣,下來朝他處走,這道由「碑銘神廟」起始的高台在「紅女王」的「十三號神廟」接棒後,仍續往西展延。經過一段可能頂廟已坍光的區間,收尾的「十二號」挺有意思,被冠了「骷髏神廟」的外號。儘管這座的確找到了墓葬,「骷髏」並非意指裡頭有滿滿遺骸,當仔細觀察只剩左半的祭殿前牆,就能在柱礎找到解答。這牆柱應跟他處類似,本有著人物浮雕,可惜剝落光了,只剩腳踩的底座,而在那睡蓮攀纏的紋路間,很奇異地雕了骷髏頭。有資料將其解讀為冥界之神,說明板卻說是兔子,難道當年的馬雅品種這麼駭人兇殘嗎?






放棄思索後繼續循步道走,再往西似乎就接去這端的出入口,沒再見到啥遺跡,於是便折回王宮,繞向其南側。這側的構體還留著荒遺,能見低處暗濁的殘屋,以及高處殿體因坍了一半呈現的前拋拱線。那些綻露拱洞、崎嶇稜線本應勾勒一幅淒傷,近處垂枝遞來的紅葉卻化染了意境,嘴角不禁揚勾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