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使館的背側為「提卡爾」的「中央衛城」(Central Acropolis),君王跟貴族們的住處。根據找到的杯罐刻繪署名,丘坡圍牆後的那座宮殿便是「大美洲豹爪」所有,由於沒被後代拆除、蓋覆,顯見此王在人民心中的崇高地位。而與此殿相對的疊層建築因形成露臺,很可能為相關的祭舞場所。



隨大隊繞去「中央衛城」的北緣,入口看來在這側,有陡階往上,方門間隔成列。男男女女或於階閒坐遠眺,或攀到高處探索,感覺裡面應藏有迷宮般的牆構、亂石坍綴的中庭,轉繞間,便能拾得待人解密的雕紋殘片。



想像之際,老師介紹了設於近處的球場。這個中美洲的特色運動據說三千年前就有了,馬雅聖書《波波烏》(Popol Vuh)便記述了相關情節,它從創世神話說起,講至雙生子英雄「Hunahpu」、「Xbalanque」的冒險。他們進入冥界,經歷死神的各樣詭計挑戰,當中便有在球場的比拚。也因為這樣,打球在馬雅便不只是賽事,而是種祭神儀式,代表光明與黑暗的對抗。選手會穿戴護具,僅使用髖、肘、膝擊送橡皮球,要在球不落地的條件下抵達對方陣地。到了「古典晚期」,兩側斜牆又添了石環,增加射門難度。

祭神免不了要見血,照常理,該是戰俘或落敗者人頭落地,但也有學者說被斬的是勝者,還把這當榮譽。我是挺存疑,怕死本就是人性,若雙方都打混求輸,牆上看台還不噓聲連連。由於相關典故我已知曉,這座又比常出現在圖片的小,當照片拍過,就很難再留住目光。我有時看看衛城頂處的房閣錯落,有時轉身仰望,因為稍早便吊人胃口的錐塔就只隔著小球場啊。它的側身在這樣的距離變得更為巨偉,能見苔色攀染墨岩。若多添幾筆纏藤,頂頭綻出侵生枝葉,再讓它殘頹點,應就是早年探險者闢林後為之訝嘆的景貌吧。


等了一陣,本以為講解完便會登上「中央衛城」,在探索中欣賞高塔,哪曉得好像沒這規劃,隊伍就如此直行,穿進最核心的「大廣場」(Grand Plaza)。即便失落,被編為「Temple 1」的這座錐塔卻有種幻力,當正面現顯,便洗去多餘情緒,只剩沉迷。四十七公尺高的它以九層台座漸縮堆築,呼應著九重的地底世界,台頂像戴冠般砌了祭殿,又往上探生被稱為「roof comb」的板塊。立板看似厚重,其實有格狀鑿空減少負擔,且已斑剝的表面本有王的浮雕,遠望就像高踞在巨大王座,相當威風。
這樣的形象也令其成為這片「佩藤盆地」的建築風尚,被學者們以「佩藤風格」(Peten)歸類。而除了別緻脊冠,誇張陡度也為特色,正面的階梯就像種勇氣試煉,很令人懷疑當年的君王祭司都不曾腳殘?就算上去相對穩當,下行很容易就釀成悲劇吧,也不可能用爬的淪為百姓笑柄。胡猜著,盯看著,就不免想登高體驗,可惜這樣的舉動很早就被禁止了,且禁令在這幾年快速蔓延,早期還有不少遺跡可登高一覽全貌,現今能爬的寥寥可數。



所以只能在慨歎中聽講古了,這座「Temple 1」也被稱作「美洲豹神廟」,因為若進了殿,會發現頂頭門楣嵌著木質雕板,刻了坐在美洲豹王座的男子。而這第二十六代王「Jasaw Chan Kʼawiil」可是領導「提卡爾」再興的厲害人物。會說再興,是因為當年另有位於「卡拉穆」(Calakmul)的「蛇王朝」與其相抗,它或分化或結盟,與周邊城邦形成包圍網。在其推波助瀾下,「卡拉科爾」(Caracol)於六世紀先出了手,把那時的「雙鳥王」(Wak Chan Kʼawiil)殺了。七世紀時,「提卡爾」以近親扶植的「多斯皮拉斯」(Dos Pilas)也被策反。由後者王室接管的「納蘭霍」(Naranjo),亦於知名「六天空女王」的主持下趁機補刀。自「大美洲豹爪」起始的盛世,就這樣落入超過百年的衰頹。
但當「Jasaw Chan Kʼawiil」即位後卻有了戲劇化轉折,一場大戰不僅擊敗了「卡拉穆」,還擄回它的王「火之爪」。似乎名諱所指的「清除天空」真給了神力,一掃長年陰霾,帶來耀朗晴空。如此的功績,很合理有眼前這樣的高塔來彰顯,殿裡的門楣除了用文字紀錄,王頭頂還有被高高舉起,代表神靈加持的美洲豹雕物,並以裝束、儀典日期,連結三百年前帶入新王室血脈的「貓頭鷹心臟擊碎者」。墓室也埋設於塔底,經考古人員挖掘,找到了華麗首飾、三十七塊刻有精微文字神祇的骨頭。



轉過身,廣場西端另有「Temple 2」與其相對。三十八公尺高的它略矮,也僅以三層台座堆塑,有著脊冠便依舊吸睛。它最初被稱為「面具神廟」,因著上頭殘留的雕刻。由於太遠,我一度疑惑是藏在哪,放大照片,才發現殿頂以石拼疊的環帶,還真隱有大型的神祇面具。至於立板本該有的人像,就得運使想像力,才能勾勒出與「Jasaw Chan Kʼawiil」互望的王后。根據銘文,王后有著可愛的名字「十二金鋼鸚鵡」,殿內門楣約略雕出了她的形樣。由於比王早逝,這座塔其實是先建的,偏偏考古人員至今都沒找到墓室。莫非,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故事?
「面具神廟」的正面陡階不意外地不給爬,但可能因為上頭有著略闊的平台,管理方很貼心從背後修了木梯上去,不影響主立面外觀,又兼顧安全。而且我還滿幸運,因為樓梯前陣子還在維修,剛好上幾週才開放。看一堆遊客在塔頂各方向捕捉俯瞰畫面,很令人心癢難搔。瞥向講古中的老師,本以為講完便會朝那移師,哪知廣場北側那一排被茅草棚保護的石碑群又把他吸去了。





這些石碑不少是八世紀時,被統治者收來集中擺列,有種展現威勢的意圖。本該跟祭壇石配對,一如兩錐塔前的配置,然棚下的幾乎都孤零零,失了伴侶。而為了一顯專業,老師開始鉅細靡遺的講解,原先我還滿認真聽講,當一堆很難記的年代、王名不斷灌入,就開始左耳進右耳出。見老師有請領隊錄影,我就飄走了,在廣場轉繞,以不同角度欣賞捕捉塔廟身影,也研究場中央的圈環石台,似乎當地人現今還會來舉行儀式,能看到些不明物的殘餘,並傳出奇詭的味道。


但這樣的如意算盤竟打錯了,因為旅程結束後,老師不是說忙就說好懶,這一路的講解錄影就塵封在他電腦裡,也不知何時會重見天日。好在「提卡爾」的網路資料還滿多,由照片去比對,尚能自行補課。
鄰近「美洲豹神廟」的是「Stela 40」,主角為第十二代王「Kʼan Chitam」,意指一種黃色長得像豬的西貒(Yellow Peccary)。他是「捲鼻王」的孫子,刻印在碑上的形樣意外地完整,五官雖模糊,頭飾、權杖都顯著繁雕。兩側勾勒了父親「暴風雨的天空」(Siyaj Chan K´awiil)跟母親,背面文字則記錄了其父的統治和他自己的登基。




中央大草棚內收置的相對多,最左的「Stela 10」記錄了第十九代王「Kaloomte’ Bahlam」,不過有王室血統的應是妻子「Lady of Tikal」,學者推測他可能是位將軍,因娶了王女而共治。石碑的細節、人物面目已難辨,身形則因深刻而清晰,能看出他正踩著俘虜。有趣的是,由於頭部只剩飛揚的羽飾,最早他就被這麼稱為「捲頭」。


「Stela 5」就滿考驗眼力了,上半部幾乎崩殘,僅能看到延伸的羽毛、美洲豹尾跟玉珠項鍊。但它記錄的第二十七代王「Yik’in Chan Kʼawiil」還滿重要,因為是「Jasaw Chan Kʼawiil」的兒子,當政時延續父親擊潰「卡拉穆」的實力,很可能城邦人口已破十萬。搭配的文字不免提及了父母,且註明石碑是為「4 K’atun」所製。所謂的「K’atun」是馬雅曆法中「長記年」的第二位數字,約莫為二十年,這週期對他們很具意義,因此都會特別慶祝。


大草棚中央的「Stela 11」有「提卡爾」最後被記載的年份,換算後,等同公元869年,雖留有不少精細服飾雕紋,中央大幅磨損也很難抓出主體。據說發現時,這塊斷成兩半,王名亦缺漏,經學者研究,很可能是「Jasaw Chan Kʼawiil II」,一位被寄予厚望的二世,可惜就算威猛的一世真能轉生,「提卡爾」的崩頹已難扭轉。

在這列石碑之後的是「北衛城」(North Acropolis),與「中央衛城」互望。相對後者為矮屋的錯生,這區全是金字塔,雖比廣場兩端的「美洲豹神廟」、「面具神廟」略小,立於坡上集結成陣,仍有著重嶺氣勢。這區是「提卡爾」早年的核心,從「前古典時期」便開始經營,塔底散佈著值得探勘研究的墓室,位處中心的「Temple 26」,便葬著目前最早能追溯到的王「第一階梯鯊魚王」(Yax Ehb’ Xook)。而前排中央偏左的「Temple 34」,主人就是常被提及的「捲鼻王」。




其實前排中軸本該有「Temple 33」以三十三公尺高偉立,搭配同伴的翼展,是與廣場雙塔相競的風景。可惜狀況太差了,考古人員乾脆把它清除,研究內部。會想這樣是因為馬雅有著奇妙傳統,後代不會把前人的塔座拆掉,只是再包一層,不斷套疊後,開挖便常有驚喜。像「Temple 33」便有三層,綻露的第二層樓梯兩側殘留大幅雕刻,被保護在高處的幾個草簷下。
根據資料,第二層仿擬的是傳說以流水滋養大地萬物的「蛇山」,因此雕刻也有不同形貌的「山丘怪物」,口中吐蛇。但老師不知為何沒往那帶,只領我們看了低處的最內層。在坑裡現顯的是塊雕於階旁的巨大面具,由於異常完整又石色黑白摻雜,代表已經過修復,即便假假的,仍能藉此想像其列綴於群塔的勝景。

佔據這樣地位的建築,記印的人想必重要。也的確,塔底的其中一間墓室,葬的便是「捲鼻王」之子「暴風雨的天空」(Siyaj Chan K´awiil II)。這名字真正的解讀應該是「天空生出卡維爾神」,刻印其登基的「Stela 31」頗為知名,能見他高舉嵌著「貓頭鷹心臟擊碎者」符徽的帶鍊華冠,頂頭為「捲鼻王」如祖靈般浮空。相對正面的馬雅服儀,兩側的「捲鼻王」改以「特奧蒂瓦坎」戰士裝束出現,一手拿著當地特色的擲矛器,另手持著飾有他們雨神「Tlaloc」的盾牌。如此表達過兩種文化的融合,背面也用滿滿文字講述淵源,記錄「火之生」以「El Perú-Waka」為據點,「進入」了「提卡爾」,以及他藉母親馬雅血統的合理繼承。



奇的是,這樣重要的石碑卻是以被破壞的狀態埋入第三階段覆蓋的高塔。猜想是在「卡拉穆」佔上風的那段時年遭毀的吧,然後被子孫們埋入作為庇佑。畢竟施作第三階段的是「Jasaw Chan Kʼawiil」,據說他為了紀念父親,停掉尚未完工的第二層,以高規格追加,底部某間主人不明的,也可能屬於其父。將「Stela 31」一同封入,剛好能與那段輝煌年代相連結。
而既上了「北衛城」,不免想趁機往高處探秘,但怕脫隊或誤觸禁令,仍只在同層走逛。兩側的「Temple 32」、「Temple 34」此時隱隱傳來呼喚,因為他們的長階好像沒禁爬標牌。問題是,若可爬,怎麼會無人?於是疑惑幾秒,又把這渴望捏熄,靜下心瞭瞰著廣場。




這視角的「中央衛城」綠樹密織,幾許出探的石閣牽起被藏掩的頹殘屋殿。而當轉向兩端的廟塔,圓夢般的端詳,那滄桑的身貌便激起更多編想。我不禁想著當初這些都還被雨林侵覆,僅以頂冠誘著探險者鐮刀闢路,換得一聲訝嘆。自然也將時光往更古遠倒轉,讓頂冠君王雕紋明晰,塔身綴上豔紅繪彩。
若把底下遊人都換過衣裝,屋閣遠拓,應就是傳說中的盛世吧。再添加鼓擊、祭司吟唱,便是場即將上演的儀典。殘忍、血腥,卻莫名引人盯望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