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「魚眼女神廟」的主殿門前及蓮花池岸走逛了一陣,廊道往東接進「Muthali Pillai Mandapam」,廳的天花板在團瓣開綻之餘,很貼心地以蓮花和鸚鵡點出其地緣。早期這兒因著封閉被稱作黑暗廳,現在已被開了窗口,顯得明亮。除了入口兩側的「象頭神」與孔雀伴侍的「室建陀」,步道柱身雕的都是同一故事,有毗濕奴幻化的美女「Mohini」、濕婆變成的托缽者「Bhikshatana」,由於一群聖者妄自稱神,於是兩神各自魅惑了聖者以及他們老婆,聯手給出教訓。
這故事挺有意思,因為流傳的另個版本裡,毗濕奴幻化的「Mohini」魅惑的是濕婆,有些圖像還畫出他們親摟之際,「帕爾瓦蒂」在旁怒火中燒的情景,甚至故事還說著,由於濕婆愛得過於激烈,竟在熱擁間與毗濕奴合了體,因此變出另個具有雙神性的分身,身體構造半男半女、半濕婆半毗濕奴,感覺在某種層面,印度思想領先現在數千年。





殿的末端為先前望見的七重塔門,門下有座高聳墨黑、由獅首咬啣的滾邊弧框,原以為只是裝飾性質,讀了文章才知框邊其實有著一千零八盞燈座,遇到節慶會一同點亮。門對側的「Meenakshi Naicker Mandapam」則仍是個長廳間,能見類似的疊瓣天花板、以神獸伏踞柱頭的柱列。由於「魚眼女神」是整間廟的主神,一般信徒都是由此廳盡頭的入口開始朝拜,經蓮花池、女神殿、最後才去濕婆殿,與我們行來的路線完全相反。其實行走的當下,我早就被這些類似的廳廊、無休止的穿拐,搞得不辨方向,是後來將照片與書本資料相對照,再輔以地圖,才把行過的地方,大致串了起來。


而導遊於此廊也是突然的一個轉彎,在中段將我們帶了出去,稍稍見了天光的中庭裡,斜角有間小敞殿,將視線引向後方偉立的高聳塔門,其堆疊數為九、方位又在東,十之八九便是此廟的東外塔門吧,沒想到這樣逛著,倒也將四座外塔門集齊了。把握這短暫的相遇時光,我努力抬頭望,儘管飾綴的小人像不若南外門緊湊,塔身的弧線依舊優雅,且由於建造年代最早,又多了種看透世事的淡定與穩重。




小廣場是條捷徑,可以接回通往濕婆主殿的「Vira vasantha raya mandapam」,到了這裡,我才知道為何領隊一路催趕,原來是為著與之相接的「千柱之殿」。早先讀別人遊記時,便看到大夥一致推薦,來「魚眼女神廟」一定要看「千柱之殿」,說是寺裡雕琢的精華。但這種要加收門票的地方,旅行社很合理當沒這回事,儘管下午我又用誠摯雙眼跟領隊詢問,依舊沒肯定答案。哪知到了標誌「Temple Museum」的此處,他居然宣佈旅行社同意了這樣的加碼,門票也會吸收,令我心裡頓時放起絢爛煙火。
「千柱之殿」由「馬杜賴納亞克」初代王的首席大臣砌建,入口左側立柱上的騎馬躍立人像,據說刻的便是他。進殿之際沒留意,畢竟領隊就帶著大夥快速通過票口,害我後來看書時很疑惑,上頭提了這個躍馬將軍、挖下自己眼球的狂信者、分別拉著猴子、牽抱四個孩子的流浪藝人夫婦,我卻完全沒印象,幸好一張離開時的匆匆拍攝,有留下部份的模糊輪廓。

除了殿外的第一列,過了票口的第二列,也很容易因一路直進而被忽略,然這幾根其實比內部多數都還要精緻。最左側樸素的「潘地亞國王」旁,是配飾相對繁複的濕婆,他肩上掛著弓,火焰箭上還有個小小的毗濕奴。隔壁是兒子「象頭神」,胖胖的他雙腳一屈一立,十臂揚舞著法印,就算腿上坐著愛人,也顯得輕盈。再往右為駐守中道兩側的門神「Dvarapala」,長著獠牙的他們一人怒眼盯視、一人以舞恫嚇,是許多大殿前的標配。而在相對位置與「象頭神」呼應的,是其兄弟「室建陀」,身為天界元帥的他,模樣英武俊俏,雕像也形塑出他駕著座騎,領兵出發的情景。至於最右的兩位,因為缺乏明顯的身份特徵,學者們推測應為宮廷的歌手與舞者,他們傾身擺首、一人還持著傳統的「維那琴」(veena),湊成對望著還挺合理。






往內走,是「千柱之殿」最引人的視野,雖同為蓮瓣在天頂開綻,立柱羅列,卻比先前的更為敞闊,且由於要收費又非主殿,僅有喜好藝術的觀光客會來,少了人頭污擾、人聲侵鬧的空間格外清靜。在這裡,終於可以仔細欣賞柱上的精微雕鑿,中道左右與昂立神獸相間隔的是各樣靈動人物,多半取材自「摩訶婆羅多」。可以看到「般度」五子中的老二「怖軍」(bhima),他穿戴華麗,高舉戰槌,捲翹的八字鬍將狂妄笑意勾出些許冷寒。也有五子中最知名的「阿周那」(Arjuna),頭戴華冠蓄著長鬍的他,一尊是平常男子,一尊卻很奇異地被襯上豐胸與柳腰,根據書上的解釋,是形塑流亡時期他隱藏身份,教導某公主跳舞的段落,因此拗扭著身,手印姿態擺得嫵媚。與之相對的便是公主「Uthirai」,為了突顯其身份,髮後的花飾雕得特別炫美。






先前在「Muthali Pillai Mandapam」看過的故事也出現了,毗濕奴幻化的「Mohini」斜傾身,胸器先行,媚笑後至,身週的聖者們果然望得兩眼發直。濕婆變成的「Bhikshatana」在這兒比較像街頭藝人,擊鼓弄蛇,挑動聖者妻子們芳心。此外,也有些難以歸類的人物,像有位蓄著兩撇鬍的男子,他扭著腰、手拈法印,結果僅因肩上有弓,書上說他是獵人,一位坐在武士肩上的女子,則被稱為指揮僕從的王后。相較之下,高舉花束的愛神「Rati」算容易理解,她騎乘有華麗頸飾的天鵝,彷彿要以滿空的繽紛花瓣,奔灑愛的喜訊。




說到書,就想到在這邊發生的小小遺憾,當時聽到幾位大姐一陣鼓譟,似乎是票口有販賣精裝介紹書,我沒怎麼在意,想趁大夥還沒散開擾了景,先搶拍一陣,況且拎著厚書也不好行動,哪知就這麼一耽擱,存貨就被搜刮光了….更令我傻眼的是,同寢的醫生伯也拿著跟我炫耀,他根本對雕刻沒興趣,每個地方都是純打卡啊。晚上借來翻了翻,內容的確不錯,寺裡的主要廳間都有介紹,也有此殿雕刻的說明,我文章中的一些理解大半來由自這本書。有點想問他願不願轉賣,但聽他說是想送給兒子,這請求又說不出口了。


當時沒搶到書的我,只能繼續在殿內穿遊,中廊的盡頭奉著腳踩魔王的濕婆塑像,墨黑燄輪前,他側身屈腿、兩手結印,正跳著破壞之舞「Nataraja」,將宇宙毀滅後再行重塑。旁邊一尊較小的,不知是否為「魚眼女神」。端望了一陣,我往旁續逛,中廊以外的列柱儘管沒有大型雕像,仍有些圖騰,並在柱礎輔以人物浮刻。而行走間,那由規律疊層衍生出的迷幻,更是種令人流連的景緻。我端看著收藏在展櫃裡的藝品、神祇出巡的轎輦,也編猜著連環圖畫中的故事,而一幅毗濕奴將「魚眼女神」交付濕婆的婚禮彩繪,裡頭賓客們的合掌祝念,應該都蘊含無數信徒的心意。






跟大夥集合後,我不捨地晃了出來,瞥著長廳裡各樣賣著紀念品的小販,腦袋仍回播著「千柱之殿」裡的影像,本以為來都來了,趁著夜間廟裡正熱鬧,應能再多逛幾個偏殿,哪知導遊就彷彿功德已圓滿,一路將我們帶返至北門,從那邊出去了。好吧,團裡有很在乎飲食定時的老奶奶,若為了少數人能逛得盡興而讓她不開心也說不過去。結果還正如此說服自己,整個團卻在暫擱行李的那間藝品店虛耗了快一小時,感覺就是領隊在履行跟老闆暗結的默契。


有團員說「千柱之殿」真的比廟裡其餘地方漂亮得多,感謝我幫忙爭取,雖對這樣的話感到開心,卻也不免想著,若沒提出要求,是否便能走得更全面,更有餘裕在那些殿廊中行走,端賞雕刻、感受其間氣氛呢?或其實就是早早出來,在賣店發呆到吃飯?
無從知曉答案的我望著店裡展示的唐卡,看壇城間佛像與金剛緻密拼組,宛如綻放的曼陀羅花,然後踱至店外,將目光放在「魚眼女神廟」。燈火接替了日輪,將夜空下的塔門勾出輪廓,雖不似白晝下的歡彩繽紛,依舊高聳。我不禁將其與北印度的古寺相比對,同樣的教義融合了地方風土,竟演變成截然不同的模樣。有人覺得這樣的裝飾風格過於雜擠撩亂、色彩俗豔,但藝術的品味本就是主觀的,也容易被時代風潮牽帶,沒有誰能對誰作評價。至少在我眼裡,那些層層疊疊的皆是信仰,以南印人民的熱情絢爛昂揚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