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於「阿勒皮」的迴水黃昏太令人驚喜,睡前自然是調好了鬧鐘,第二天窗外還暗灰著,就逼自己睜開惺忪眼,披上外套打算去捕捉日升之景。
爬到船艙二樓,一時不太能分辨東西,估量著昨天落日位置,再轉了個大角度望向船尾,那兒的天空是較明亮些,不幸的是,厚厚的雲層堆疊在那,讓我有很不祥的預感。果然當忍過了蚊陣的叮襲,一小抹豔紅是從雲隙透了出來,卻又很快隱沒,一如我急升又墜的心情。
不死心的我繼續站著,催眠自己就把地平線拉高吧,只要太陽從雲端露臉,勉強也可算是種日出。誰知老天很小氣,大概覺得賞過我絢麗的晚霞便已足夠,惡意地將雲層高峰挪至日升的行軌,即使頂端因而綻出佛光般的芒線,期待之心還是持續被扼著,不管雲朵怎樣攤散變形游移,就是有一處濃密地將太陽掩著,逼我很想口出惡言。因此當鳥兒在船艙旁開始飛繞覓食,鳴叫都如同譏嘲,川水的拍擊聲也讓心益發焦躁,許久許久,才終於等到了日輪蹦出雲梢,只是河上已是舟艇劃駛、漁人來去工作,早沒了黎明時分那種劃開夜晝的氣氛了。




吃完早餐,任船家載著回到了渡口,我們上車繼續往北,儘管「特拉凡德倫」是「喀拉拉邦」的都城,身為主要港口的「科欽」(Kochi)才是這兒的最大城,且因曾經歷了殖民時代的多重角力,留存的建物有頗多值得品味。不太知曉若昨夜船家繼續蕩駛著,是否便能由「阿勒皮」的水道直抵「科欽」。從地圖上看,藍色的水域是就如此曲折地劃越陸地,然後將港口切割為島塊,車行的途中,窗外也經常是一片水色,不時還能看見張懸著吊架的漁台,彎勾的姿態像舟隻一樣頗具風味,只惜皆從視野一閃而過。

一路開至了出海口,先拜訪的是「聖方濟教堂」(St. Francis Church),初見面的印象令我相當疑惑,雖說立面在塔樓之下彎流成弧,自有其美感,但牆面極度樸素,一個小小鐘面,幾個木頭拱窗,完全沒有任何裝飾性雕鑿,僅僅由立柱切割出簡單的線條,看不出特別下車造訪的理由。



不過經導遊一解說,便有點理解了。當年「達伽馬」在這個西岸地區初次造訪印度,引了後續葡萄牙勢力的進襲,先是取得了經商權,又慢慢建起堡壘,宗教自然也隨之跟進,一座敬著「St. Bartholomew」的木製教堂築砌,然後在「方濟會」接手後,改造成眼前這座獻給葡萄牙聖人「St. Anthony」的磚石建物。
然這教堂的命運也挺多舛,由於葡萄牙在勢力爭鬥輸給了後來的荷蘭,宗教主權跟著易手,從天主教轉為新教,當時的教堂幾乎全被摧毀,只有這座因被挪為公家所用而逃過一劫。儘管如此,當英國的勢力竄起、取代,它又在「聖公會」的手中變成奉祭「亞西西的方濟各」的「聖方濟教堂」,所以,即使建物還是同一座,外裝、內涵已不知是幾代融合再融合的產物了。
走了進去,教堂前廳跟外頭一樣清簡,牆面沒有聖經故事彩繪,柱身也沒任何刻鑿,僅是下灰上白的粉刷,天花板則為木造框格。再往內,空間隨斜簷拉高,掛垂著幾許勉強算有些造型的吊燈,而一般該是最為華美的聖壇與唱詩班席,就是以一片頂上略有雕花的背板襯著,板面書刻密密麻麻的文字,若非白淨桌巾飾了十字架,乍看應也難明作用吧。所以究竟是這兒的教義就是如此揚棄奢靡、奉行簡約呢?還是只因曾經雕琢過的,皆在不斷易手改裝中湮滅了?






無從得到解答的我靜靜步至大殿右側,跟著人眾往牆邊望,因為這兒留有「達伽馬」的墓塚。他在第三次走訪印度的時候,去世於「科欽」,遺體便這麼埋骨異鄉,十四年後才被迎回故土「里斯本」。墓塚之處現在只餘簡單的矮柵欄了,墓誌銘則被挪鑲至牆面,若仔細觀察,南牆北牆也各自留有葡萄牙人與荷蘭人的墓碑,記印著這地方的坎坷歷史。
不曉得該如何定義這些造成「地理大發現」的航海家,儘管讓我們對世界更為了解,卻也將人類的貪婪如瘟疫一樣帶往各處。後續歐洲列強對印度的垂涎,對中南美洲的侵略,想到他們將阿茲特克、印加文化的全面性摧毀,造成建築、宗教、文字記述幾近喪佚,就高興不起來,為什麼總有人自詡文明,作的卻盡是破壞之事呢?


離開了透著陳傷的教堂,我們被帶去賣店解放兼轉換心情。販售物以木雕為主,除了常見的那幾位神祇,也有頗多逗趣走向的人偶,兩撇翹鬍、雜技般的動作,看了便很令人莞爾,連蕩椅在葉紋精雕之外,也以木偶隔出座位,只是那帶點髒污的面孔,莫名透著驚悚感。而常被在地化的西洋棋,這兒融入了印度元素,帶有衝撞性質的城堡化為大象可以理解,但主教變成駱駝究竟是什麼思路呢?而且竟然沒有皇后,僅見兩個翹鬍男子並立一起,難道工匠藏了某種暗示?



從商店一路往海邊走,經過了將大片裂紋轉為幻麗星雲的牆上塗鴉,我們來到熱鬧的小市集。有小販賣著齒輪般嵌合的環圓畫具,在滿地白紙轉出各樣的紅藍圖騰,小時候這類的東西也曾在台灣風靡一陣,現在似乎已成了時代的眼淚。而另種不曉得是擠奶油還是做麵條的工具,便是沒見過的了,一盤又一盤轉繞如纏繩也似麻花的展示物,不曉得後續能拿來幹麻,直接丟下鍋嗎?




原本海邊應有些舊時堡壘遺跡可看,但隨著時年,已不具吸引力,反倒是列於岸邊的漁網架台勾去觀光客的目光。方才車行時望見,覺得頗像一艘艘張了帆翼的小艇,很想近距離細觀,怎料當導遊指著將我們帶去,大家都在路邊遲疑了,因為放眼所見的水岸全是垃圾啊。也不知是飄遊沉積而來的,還是漁民生活習慣差,總覺得瓶罐布網碎屑間,暗藏了不少排泄物,不然怎會滿滿的惡臭。難道人真的這麼容易向下沉淪,當對一些事物開始麻木,最後只要填飽了肚子,其他都可以不在乎?
盯著髒亂的海濱片刻,我努力幫自己做好心理建設,然後慢慢找較為乾淨的地方一步步踏入,在近處看漁民工作。看似被繩索綁纏得交錯的架杆分析起來其實不算複雜,前方十字張揚開來的部份縛著漁網,後方以銳角相接的是拉桿,有諸多繩索纏於桿頂,放鬆即可落網。拉網就比較費力了,得數個漁民吆喝著,牽動繩索將拉桿後扳,有幾個大姐還特地付了小費上去一同湊熱鬧。
漁民們將網架拉上又放下,看起來收穫似乎不怎麼樣,偶爾有老者划著小舟駛來,努力將船拖上岸,船內也多半空空,感覺真的是個辛苦又不見得有多少回報的工作啊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