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天授庵」出來,完成今天全部的訪遊行程,接著便是得認真考量晚餐之事了,但在這將近九點的夜裡,能選擇的並不多,當初規劃時想到的是「一蘭拉麵」,一來它二十四小時營業,二來去過的人幾乎都讚不絕口,而且櫻花季時由於路途不順與它失之交臂,這次若再不去,恐怕以後就沒機會了。不過位在「四条河原町」的它離此刻的我一樣很遠,值得慶幸的是,附近公車剛好會經過。
然今晚就是註定波折不斷,若是一般的天氣,我或許會踏著興致昂揚的步伐,偏偏現刻雨下得綿密,又溼又冷的我已幾乎舉足維艱,有個聲音不斷在哀號,想鼓動我買個泡麵解決便倒床去睡。但再怎麼說還是得先搭上公車,就算打消念頭也可半途下車回旅館,於是便順著印象中行過的大路反向往前走。然當穿了出去,看到眼前繁忙的街口卻不禁茫然了,這並非早上下車時望見的街景啊,難道走錯路了?
仔細認了一下,是櫻花季曾行過的「蹴上鐵道」週邊,怎麼會變成接來這裡呢?我百思不得其解,但再想下去也無濟於事,看著前方的分岔口我面臨了抉擇,根據記憶,左邊的大馬路是沿著「琵琶湖疏水道」通往「平安神宮」,那我應該要走右邊,它比較偏向「永觀堂」,很有可能接回我要搭的公車路線。
然雖依這樣合理的推想前進了,卻越走越心慌,因為兩旁漸趨清冷,沒什麼人車,建築也皆已暗闃,就像行入荒棄的鄉間。還好,在憂慮不斷堆疊中我終於看到了公車站牌,上面寫著「岡崎公園動物園前」,可是再觀察了一下,卻不是我要搭的公車,且這路線在此時間點早沒班次了。我急忙取下背包,狼狽地用頸肩夾著傘,翻出自己印的週邊地圖。但悽慘的是,這兒路燈極其昏暗,動物園又那麼大,讓我無法判斷自己在它的哪個方位,就算盯了老半天依舊沒有結論。
所以,現在呢?我腦袋一片空,不辨方向,又無路人可問,完全失了方寸。
但在被焦亂與空茫交互夾擊之後,我發覺這麼呆站下去似乎不是辦法,動物園是吧,記得它也靠近「平安神宮」,那就繼續往前,只要看到它的巨大鳥居,我便知道自己在哪了,民宿離那邊不遠,就算找不到公車,仍可用雙腳憑毅力把自己拖回去。
打定主意後,我邁著疲憊的步伐緩緩往前走,本以為要長期抗戰了,但當走著走著,麻木往四周望時,街景卻突然熟悉了,這不就是早上到「南禪寺」時下車的地方嗎?我剎那狂喜。
像得救一般,我在附近找到要搭的公車站牌,並順利上了車,靠在椅背時,因為身體的疲累與心情的放鬆,感覺整個人都要癱了。所以到底是怎麼搞出這場烏龍的?我認真追尋記憶並比對地圖。極有可能地,是一開始從「天授庵」走出時就挑錯方向了吧,由於天雨不便,讓我懶得拿出地圖再作確認,結果偏了九十度,演變成白繞一個大圈外加擔憂恐慌才接回目的地。
不過事情到這兒並非是結束,要不要去吃拉麵依舊得作個決定。看著民宿所在的街區逐漸接近,獲得歇息的雙腿讓秤桿微微偏斜,好吧,既然老天沒任我在瞎轉的景況下,拖著身子走回民宿,而是帶我上了車,應該就是要我順理成章坐去「四条河原町」吧,於是便這麼與民宿說聲晚點再會,讓公車把我繼續載往市中心。
抵達了繁華的「四条通」,因著前車之鑑,我不敢過於自信,連忙拿出地圖再作確認,畢竟「一蘭拉麵」隱身於巷弄,並不在大馬路邊,稍一不慎搞不好我又把自己陷在迷陣裡了。而根據資料,首先該由「京極通」轉進,這條路挺好找,標牌醒目標示著,看來就是商區的主道。
拐了過去,感覺應是經過現代化的改建,整條巷子與其縱橫的週邊都加添了弧形頂棚,不經意還以為走在挑高空間的室內商場。印象中這是愛逛街的觀光客必訪之地,也的確,兩旁店招各樣形色,極其撩目,但由於時間已晚,多數店家皆用鐵門蔽去了櫥窗,行走的遊人也稀少,因此倒有點繁華落盡的錯覺。
在左右胡亂的望探中,我發現了很多文章都會提到的「錦天滿宮」,所以另側橫向串去的就是知名的「錦市場」囉,據說那裡主打生鮮、漬物與美味小吃,也為逛街者的必來之地。不過現在望去當然只是條空街,就連「錦天滿宮」前成列掛綴的雪紙燈籠都熄了燈,看不清裡頭的屋閣輪廓。這神社名稱令我聯想起首日曾拜訪的「北野天滿宮」,觀察了一會兒,似乎敬的也是學問之神「菅原道真」。不過在這由市場發展成的商區,民眾們仰仗的應是他於商才方面的庇佑吧?
有點想進去窺望一下,但現在的我其實不容分心,畢竟麵店雖二十四小時營業,公車並沒有,若錯過了最末班,從這裡走回去,可沒方才「天授庵」那兒容易了。於是便逼著自己目不斜視,在更前方的「蛸薬師通」右轉,於視線快速掃尋中,找到了「一蘭拉麵」的招牌。
店的玄關看來沒什麼客人,只有個服務生在那兒守候,頗令人愉悅,於非用餐時刻到訪還是有它的好處。玄關放了一台自動點餐機,不過可能太多遊客在此卡關,服務生也被迫無法清閒。還好這東西我曾於火車站的「拉麵小路」用過,所以在他嘰哩咕嚕附加比手畫腳的提點下,頗為順利地付錢領好餐票往前推進。
然才穿過一道門便傻眼了,玄關雖沒人,但走廊卻塞了滿滿一長列啊,且轉角之後還不曉得有多少,望著想著不禁就有點暈眩,開始擔心會否為了吃這一碗麵,落得在半夜尋找計程車的下場,假使又遍尋不著,那….,我不敢再想。
可是過了幾分鐘,我發現自己其實運氣已算不錯,因為不知道為什麼,接續又一直湧來人群,後面的隊伍開始蔓延出玄關,還繞著外頭玻璃隔牆排了好長一串。不會吧,像我一樣撐到這時才吃晚餐的觀光客有這麼多嗎?那如果是在熱門時段到訪,等待時間該不會要以一兩小時為基數在算?
一面腦子裡胡亂轉著,一面焦急看著前方人眾的推進,終於,在過了二、三十分後,我被店員親切請入了座。座位一如傳說中的特別,彷似K書中心一樣,被切為一個個的單人隔間,這樣也好,讓像我這樣的獨行者少了點尷尬。
如同一些拉麵店,這兒也有口味調整的選單,濃淡蒜蔥與麵的軟硬都可圈選,由於我是初次造訪,自然中規中矩都挑了普通,然在辣度這邊卻猶豫了。畢竟我對辣的耐受度很低,除了嘴裡嗆燒得難過,還很可能搞到胃痛甚至腹瀉,偏偏店家又說這是它的秘製醬料,讓人覺得錯過會否便讓整碗麵平凡,等於沒來吃過。所以想了很久,仍舊圈上較為保守的1/2倍,誰知道,就算這樣還是走上了不歸路。
話說那時我呆候了一陣,終於等到麵上桌,定眼端看,配菜僅僅叉燒肉和蔥花,沒什麼炫目的外觀,不過當試嚐了一匙湯,濃醇卻不會過膩,鹹香度也很合我的口味,頓時覺得自己來對了,打算繼續大快朵頤。誰知在好奇之下,將中間那一小坨辣醬攪了開來,送入口的熱湯卻幾乎讓我落下兩行清淚。
是秘製醬料畫龍點睛好吃到令人感動?當然不,對我而言它完全毀了這碗湯啊,在那之後,舌頭能感受到的只有辣,沒別的了,最初的美味便這麼煙消雲散,如同不經意聽聞的天籟,成了記憶裡的絕響。
忍著辣吞完麵,又因不想浪費盡量多灌了些湯,這時我不由得慶幸因受不了走廊圖片的誘惑,加點了新推出的「抹茶杏仁豆腐」。當店員把它送來時,我用帶著微微濁苦的抹茶淋醬清洗我的味蕾,然後一點一點品著豆腐的細緻與其間的杏仁香。
所以,這也是某種人生的歷練抑或禪理體悟嗎?在幾番迷途、舟車勞頓、與漫長等候之後,我終於深刻地明瞭了,自己的舌頭只有自己了解,千萬別被秘字所惑。那些不過是罌粟的化身,在苦盡甘來的一步之遙處,誘你跌入深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