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了「青蓮院」那由光點闢築而成的幽玄之地,我走在回民宿的路上,隨著車燈於街邊飛射而過,身體似乎也回歸現實,逐漸浮現了飢餓感。果然,一片千層蛋糕與幾球冰淇淋還是撐不起正餐的份量,於是當看到路旁的便利商店,便忍不住鑽了進去,買了泡麵與簡便壽司來果腹。
原本是想以熱騰騰的泡麵作為首日的終尾,但不知為何,當走進房間背包一扔便覺滿身疲累,因此又莫名打消念頭,只開了一盒壽司往嘴裡塞完就盥洗躺平。可是身體儘管已經罷工,腦子卻還兀自忙碌運轉,且不知是否真有認床的壞習慣,不熟悉的枕頭床墊軟硬總讓我難以成眠,再加上那頓茶點咖啡因的影響,於是又是個翻來覆去不知何時才終於入睡的長夜。
清早,手機音樂將我叫醒,我朦朧著睡眼將另盒壽司吞了當早餐,然儘管精神萎靡,還是得振奮起來往地鐵站出發,畢竟今晨的目的地極遠,是位在京都北方鄉間的「大原」。「大原」雖然偏遠,但藏了幾座幽靜清麗的寺院,著名的「三千院」便是其一,原本櫻花季就想去了,但由於還得分幾日遠赴「奈良」、「姬路」,繁多的賞櫻勝地讓我切不出空檔前往「大原」,再想想這兒的楓景也是一絕,便一個轉念將它推遲在此次的賞楓之行。
去「大原」的交通方式不算太難,比較直接的是回到京都車站,那兒有公車可至,但為了節約時間,我選擇了搭地鐵烏丸線到北方末站「國際會館」,再從那兒轉乘19號公車。上了公車,原以為乘客該都是賞楓人眾,但很意外地,多是些學生或行動緩慢的高齡老人,只能猜想大部分觀光客都選擇由京都車站出發,比較單純省事吧。
顛簸三十分餘,我抵達了「大原」。走下車往四處望,這兒果然是坐隱於山的鄉野,茂林、田圃,只有在馬路旁才能見著幾間樸實矮舍。找到了指示「三千院」的標牌,我往那兒的徑路探去,一面走,一面隨意看著沿路風景。不曉得是否日本鄉間的居民都如此自持,屋舍雖簡,但牆邊都沒有隨意堆置的雜物,路上更不會出現飄飛的垃圾。更有心者,會在門前擺上幾盆花,甚至堆石植樹佈成一隅清雅院落,很讓人嘆服。





由於是通往「三千院」的熱門行道,兩旁散立了不少門面妝點別緻的商家,不過因為我來得早,路上的遊人僅僅兩三,所以商家仍皆門扉緊閉,難以知曉究竟在販售什麼特色商品。但沒有了人聲的雜鬧,便突顯了鄉路靜謐的幽趣,兼之現刻正是楓紅季節,路邊不時有橙艷的葉串高擎岔生,引我仰觀。走著望著,不知何時,潺潺溪澗開始於旁奔流,我聽著水聲輕歌,看著凋墜星葉將溪岩綴點得紅褐,還未見「三千院」麗景,心中已對「大原」萌生極佳好感。





一路走到個商家繁盛的十字路口,我終於看到「三千院門跡」的碑柱,而當轉了過去,兩側搭展的楓樹相當令人驚艷,雖似已過色澤最美的時日,但翩落的殘葉翻飛、晃舞,將原本暗冷的屋簷輕覆為溫暖的斑彩,還是讓我不由自主停佇定目。



再往前多走幾步,便來到寺院的入口「御殿門」,它架立於階台,兩側石垣上又高築了一層白色灰泥牆,讓人有行臨城郭的錯覺。昨晚參訪的「青蓮院」為隸屬「天台宗」的門跡,「三千院」亦是,從「平安時代」末期,便陸續有皇族在此擔任住持。但它最早僅是「最澄大師」於「比叡山」梨樹下建的小舍院,之後寺名由「圓融房」、「梨下房」等不斷換替,地點也隨之遷移,一直到明治維新後,才落腳於現址,成了現今大眾熟知的「三千院」。而這樣的名稱,想必是出自佛理中的三千世界吧。
靜候至寺門開啟後,我隨著諸多拜眾行入院內,買了門票,踏進與大門相對、有唐破風作綴的「客殿」。殿內似乎不能拍攝,因此我也不敢挑戰規矩,不過印象裡一路行進的廊道沒什麼特出裝飾,僅僅以幾幅書畫字帖添色,稍微惹人端看的該是牆上的照片吧,它記錄了此院隨季更迭的景貌,讓我這無緣再訪的異國人一窺它的別樣風情。



儘管廊道佈置平淡,但當穿至「客殿」大廳,見開敞廊門將殿外園色接迎而進,目光便頓時一亮。我欣喜地加快步伐湊往遊人停集的廊下,望著這片被稱作「聚碧園」的小院落,一如其名地,它以深深淺淺的翠碧之色於池畔繪抹,幾塊斑岩在水光邊露了輪廓,但更多的是被嫩毯般的綠苔覆掩,其上是一簇簇植依一起的矮灌木。它們被修剪得渾圓可愛,像應和著佛理,象徵人們因修持而磨去稜角,處世也隨之圓融。
我看著塊岩與球樹堆疊出山勢,看著石塔拔尖成峰,收聚成園內焦點,同時也不由自主往背襯的幾株楓樹望。很可惜地,它們有的已禿了枝枒,只存幾片殘葉,幸還有些仍以略凋的金橙持著秋色,不讓時序轉入冬之荒涼。我不禁在心裡沾了點紅艷顏彩憑空點抹,揣描假使早一星期來此拜訪,會否便是更為燦美的風景。





我在廊下坐望,直到眼前的靜綠散化入心,成了漾於肢軀的舒朗,才起身往殿舍的其餘部分探去。「客殿」的北方接往「宸殿」,它的年歲很輕,築於二十世紀初,敬奉的是秘佛「藥師如來」。由於為秘佛,加上又禁止攝影,因此腦中對殿內擺置的印象就只是個黑洞,直到走出「宸殿」才有了光照與色彩。
方才的「聚碧園」為有著精巧佈局的小院落,但「宸殿」外的景致又不同,它是片開闊林地,以散植的各色樹種為主題。其名為「有清園」,根據寺方隨票發放的簡冊所述,典故來由自謝靈運的詩句「山水清音有」,但奇的是,後來上網再細查,卻找不到相關資料。不過這些都不重要,當時的我由於「聚碧園」景色秀麗,對「有清園」也懷抱濃濃期待,然當走下「宸殿」步階,心情卻瞬間跌成失落。苔原上的確杉木挺傲偉立,形塑出揚昇空間,但卻不見預想之景,根據網路照片,此園明明該有楓紅綴點,燃著秋末的最後一份餘熱啊。
我依循參道前行,一面認真辨著,而當視線落在幾棵枝枒細瘦的禿樹時,滿腹疑惑頓時散逸,事實就是,我來的時日過晚,此園主要的楓紅早已燃盡。怔怔盯著亁枯的空枝,我心裡的沮喪滿溢,雖已知此院楓期約較京都市內的早上一週,但五天的訪程怎樣也難兩者兼顧,原想著或許還能僥倖見到些殘色,誰知老天不給情面,錯過就真的是錯過了。



轉過身回望,「宸殿」闊偉的身姿在褐木後靜立,架高的屋閣與林樹融合為一色,看來樸拙卻穩重。打起精神續往園偏處走,靠近丘坡的地方楓枝雖也枯褐,但還殘著少許橙黃,勉強能填些心裡空虛。而丘邊池水陰陰,飄著褪去焰色的星葉,無風鏡面中是林閣墨深的倒映輪廓。我望著苔原間置立的幾尊石砌地藏,他們面目慈藹,無畏風霜地閉眼禱念,彷彿便是在這荒涼人世,為每個無依靈魂提供指引,助其渡過災劫。
但在這秋末時節,會否又多了一重任務,是為像我這樣的旅人除滅心障呢?或許當我能放下對楓紅的執著,從四季無常參透世事的無定,便也能放下對感情瑕疵的計較、對別人評價的在意,放下這許許多多人生中的糾結吧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