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「寶泉院」飲用完抹茶後,我又怔望了廊外五葉松好一陣子,待心裡另個聲音再次響起,提醒還有許多寺社待訪,才起了身,依依不捨地離開。
走出大門,映入眼簾的是訪院前就引我端賞許久的彩楓,從這角度看去,剛好有長牆後的「勝林院」與之同景。院的全名其實冠有「魚山大原寺」,上堂是比較偏遠的「來迎院」,下堂才是我現在所望的「勝林院」,為「魚山聲明」的鑽研之地。「聲明」這詞初看很容易誤解,但換作我們熟悉的語彙其實便是梵唱,而「魚山」為它在中國的發祥地。「天台宗」傳承的「魚山聲明」據說影響了日本的世俗音樂,很令我好奇當僧侶齊聚,經語隨曲節頌揚,會是如何令人嘆懾的場面。
我踏上牆邊堆石讓自己站高一點,窺望裡面「本堂」的側身,其山牆稜線切劃粗豪,末端藉簷尾飛挑而起,柱椼不帶顏彩,卻突顯了楓葉的絢麗,該不會院內其餘地方都這樣引人入勝吧?我的心裡微微騷動。



好奇地走回正門入口,畢竟那兒圍牆低矮,院門開敞,相當一覽無遺。不過當再往裡望了望,原本期待的興致卻隨目光的掃射而熄冷,因為放眼過去,院裡色彩最鮮麗的就是方才那簇彩楓了,其餘之處,彷彿欲襯和「本堂」的古樸,盡皆透著暗鬱的灰褐。
「該買票進去看看嗎?」我很猶豫。雖然在一些人的遊記照片裡,「本堂」旁的楓葉橙亮瑰麗,但我來的時間點晚,早有僅見枯枝的打算,且現在於院門望進,更確定沒有任何僥倖,然這時「寶泉院」大叔的一番話又在我耳邊浮現:「有時間一定要去『勝林院』喔,這樣才算完滿。」這聲音提醒著我,此院是「寶泉院」的主體,假使過門不入好像真有點說不過去。好吧,為了大叔口中的「完滿」,就去走一遭吧,我掏出錢包買了門票,堅定踏了進去。

穿過大門,院子的右側有座鐘樓矗立,褐木支起簡約的柱架、灰簷張覆,簷下為歷史相當久遠的梵鐘,驚喜的是樓後竟還隱了株尚在變色的楓樹,以橙綠的斑葉勾顯鐘樓古樸輪廓。這令我心情挑揚了起來,想著或許再往裡走,在某個角落也會尋見炫美景緻。


端望過鐘樓在楓色下的形姿,我循著參道行往面對大門的「本堂」,一如方才從牆外窺見的,其正面形貌也是一色樸褐,檜皮葺工法拼疊出的廣簷覆在細瘦柱廊之上,像個清瞿老者一身粗袍,在階台望著年復一年的楓落雪臨。


走到了殿前,本是該上階參拜的,但一個轉念,又踏向堂外的步道,想先尋尋是否還有動人的楓景。根據先前翻過的遊記照片,「本堂」兩側是楓樹最茂密之處,不過這時僅剩滿地的落葉,而且是完全失了血色,亁亁枯枯的那種,使得我只能打量起身旁的殿牆。或許少了些雨雪的浸滲,牆色偏向灰白,在窗框外的空餘處能窺見木紋自然的繪染。


走到了殿後,一道石階延續步徑,劃往堂閣背倚的丘坡,帶著碰運氣的心情我爬了上去,果然,在幽靜茂林間還殘有尚未凋萎的楓樹,有的黃綠得輕揚,有的橙豔得炫目,連地上落葉都還未褪去被灼吻過的痕跡。我看了看靜立一旁的地藏菩薩,其嘴角輕揚,彷彿這兒是他特意留下的一片景,儘管訪者稀寥,依舊候著有緣人與之相會。



步階並未允許遊人往深處探去,因此我原路下丘,繼續環殿而行,來到殿的另側。此側同樣有殘枝從山坡探展,灑落了滿地的楓褐,使行走時沙沙作響。然也要感謝楓樹似乎不是合群的生物,有幾株像被轉慢了生理時鐘,枝頭的繁葉色澤漸層得相當絢美,望著望著便忍不住起了妄念,幻想若整片山坡都抹染著這樣的色階該有多好。



繞殿轉了一圈出來,我踏階走上「本堂」的外廊,之前在遠處由於墨簷披垂,僅見牆色,以為殿體便是真的質樸無華。但當在外廊一抬首,才發現樑架皆刻著雲紋,架間的額板浮雕出松櫻,有鷹鶴昂首展翅,極度繁麗。此類的花鳥雕飾延伸至間斗束及斗栱,讓我尚未入殿,便瞠目盯瞧許久。
或許這樣的設計也蘊著禪理吧,初見的印象可能是種錯詭,表相的鬱濛背後可能隱著耀彩,就連堂外楓林不也是這樣嗎?倘若不行近一探,不會知曉枯枝之後仍殘有動人的炫色。





走入殿內,壇上奉的是「阿彌陀如來」,其低眉結印一臉慈藹,讓人望之心境平和。我端詳著燦爍的光背雕板,勾循其間的流雲與盤繞小佛,然後看向右方的「不動明王」。他怒顏持劍,環身的飛燄靈動飛揚,彷彿正盯著俗塵間的罪孽惡念,準備降下淨世之炎。但很可惜地,或許時段不對,殿內並無僧侶讀經行儀,沒法見識「魚山聲明」蘊含了怎樣的曲節。會是清流般的讓人心澈淨呢?還是彷若暮鼓晨鐘令人有所感悟?我不由得編想了起來。


在「本堂」靜望並默禱之後,我退出殿門走回至參道。道旁與鐘樓間的坡地被闢成小庭園,園裡種了些矮楓,但就如我在大門外望見的,僅剩幾片焦葉還不捨離開枝頭,旁樹也同樣枯枒高劃,把庭院渲染成一片寂寥。晃了進去,苔原間溪澗嗚咽,引人覓其源頭,我循著徑路往前拐,原來,涓溪來由自一道小水瀑,正輕聲由坡岩滑墜作響。





往坡上望了望,那兒林色幽闃,隱著幾棟塔舍,比對了地圖,開敞的小屋是「日吉山王社」,閉鎖的方閣為「觀音堂」,頂著尖冠的應就是「石造寶筐印塔」了。很奇妙地,不知是否這些建物引了靈氣駐留,瀑頂的矮楓仍持著繽紛色澤,金橙間帶了些緋艷,宛如一把彩傘張於瀑流墜擊的池畔。水瀑激起漣漪,推晃著在池面散聚的落楓,我盯著這些星葉的飄遊,思緒也被牽著往回憶深處迴旋,不知不覺便在這兒愣望了許久。




園裡靜寂,耳畔只有水聲的低吟,或許是少了大量楓紅的綴點吧,遊客多半不願破費來此,反而保持寺院的清幽,然這也導致找不到人幫我與園景合影,當抬頭尋望,望了半天才有個年輕男子從「本堂」晃下,像要往這兒來。
或許是念力的推波助瀾,青年真的走進小園。我認真觀察了一下,他面貌清秀,眉間帶了些鬱色,眼睛雖四面瞥望,但更多的是低頭盯著自己步伐,彷彿僅是想藉寺裡平寧逐去心底的雜沓與愁緒,這倒令我猶豫該不該拿拍照這種事打擾他了。
不過若錯過了,要再等到有人逛來此園,難保不會便蹉跎了一小時,於是就大起膽子,以笑顏跟他邊說邊比劃。好在他並沒有煩厭地揮手拒絕,表情雖依舊清冷,仍幫我在園裡的幾個角度都拍了照。
「謝謝。」我刻意將笑容揚得開朗,換回他嘴角淺淺的一勾,同時不由自主想著,這樣的交會或許提轉了他心情也說不定,搞不好便起了蝴蝶效應,改變之後的某個抉擇。應該是往好的方向吧,我偷偷吐了舌。
看著他的背影緩緩繞回「本堂」,在那兒抬望須臾後踱出了大門,我也開始對「勝林院」做著最後的回顧。水瀑的一旁有個以木竹搭建的簡亭,置了靠椅讓人往院的對處眺看,從這兒,能見「本堂」如嶺於側方偉立,帶展出秋末冬始的悽愴林原。
所以,現在的我有得到所謂的完滿嗎?我思索了一下依舊不太清楚。不過至少這樣行走也算是種參拜之旅,穿過彷若前園的「寶泉院」松枝蒼勁,再至「勝林院」堂殿感受佛前的靜定空明。況且楓豔之色不過是四季流轉的一瞬,入冬的蒼茫不也是古寺的其一樣貌嗎?它洗去遊人繁雜,襯和著殿舍的質樸,讓人更能窺見內心,或許,這也是大叔想讓我明瞭的一種完滿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