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早的規劃裡,拜訪「大原」的目標僅是「三千院」與「寶泉院」,逛過就要火速趕回京都市區,繼續剩餘的緊湊行程。但後來再想想,都花了長程車途來到「大原」,急著離開很不值,便調整了下午的規劃,讓自己在這鄉靜之地多點餘裕。
也由於這樣的餘裕加上售票大叔的推波助瀾,原只打算在「勝林院」門口望個兩眼,竟演變成進去踱了一圈,導致剩餘時間因而折半。本還有機會逛另個知名景點「寂光院」,現在完全不可能,畢竟去那兒得行返車站再往西走上大段路,就算衝刺趕到也只能隨便拍幾張照,完全不實際,因此思考了片刻,就把目標放在名稱很類似的「實光院」了。
它跟「寶泉院」一樣,都是「勝林院」的附屬堂舍,相距不過幾步路,很輕易便可在主道找到它的門面。可能是重新修築過的關係,牆柱的木色相當鮮亮,簷瓦也簇新,少了古院的韻味,但反正沒什麼別的選擇,便依舊走進探探。

買了包含抹茶與和菓子的拜觀券,我踏入門後的「客殿」,原以為此院名氣不大應如「勝林院」般訪客零星,但看了看殿裡,卻也坐了一列人悠閒外望。我盯著手裡的茶食兌換券,心裡琢磨,為了控制時間,應是穿出廳閣先看內院景緻比較適當,畢竟不知會在那兒耗多久,逛完了拍完照了,就能好整以暇飲茶觀景,把剩餘時間消磨掉。誰知才踏入內院,拿起相機按了兩下快門,便見屋裡大嬸追了出來拋出連串日語,像是要跟我拿券並邀我入座。「Now?」我疑惑地跟她確認。「Now.」她笑了起來,但語氣堅定。
不太能理解這樣的順序有什麼道理,可能僅是日本人的固執規則,然這事也沒大到值得去爭論,就客隨主便囉。客殿的佈置雅緻,廳額還嵌了三十六位詩仙畫像,各附一篇龍飛鳳舞的短文。瞄了一下,有杜甫、白居易、李商隱、柳宗元這類耳熟能詳的,但也有半數是未曾聽聞的名號,當下覺得汗顏。而雖說是詩仙,短文裡的章句又不限詩詞,我嘗試想辨析節錄的究竟是怎樣作品,但其字微渺又過於寫意,盯了半晌只認出個「王昭君」,於是果斷放棄。


一如在「寶泉院」,這兒也將廊牆拉門整面移去,讓廳裡映入殿外景緻,其中一側對的是方才走入的主園,不過這時被植栽茂密擋掩,便選了另側亦有匠心佈局的位置席地而坐。數百年前的「勝林院」其實規模比現今更廣,還包括已消失在歷史煙塵的「普賢院」與「理覺院」,不過雖已難見其樣貌,仍有些殘跡存留了下來,眼前的「契心園」就是由「普賢院」的舊時泉池改建而成。
園裡的「心字池」橫陳,池緣曲折,好像真是仿擬著心字模樣,隔著池水的碧林錯落有致,右側孤松挺立如鶴昂首,左方地貌隆起成龜蟄伏,是很典型的龜鶴佈局。我循著池緣砌岩端看,望石燈籠挑出峰巒,將山勢拔升至坡頂石塔,再讓水聲引導著,穿過縮渺鳥居神社,隨瀑流落墜,與錦鯉同游。






出神定觀之際,大嬸持著托盤帶笑而來,將抹茶及和菓子置於我身前,該是為了呼應時節,還選用了楓葉彩飾的茶碗,並將瑰麗花紋轉正與我相對。此刻已過正午,和菓子便如及時雨,剛好能安撫我的轆轆飢腸,但大口吞咬過於粗魯浪費,便還是望著景,一點一點嚐著不會過膩的甜餡,然後品味抹茶那帶著微苦的醇香。

茶香將園景薰得清煦,儘管時節已漸入寒冬,眼前依然豐沛著淡淺略異的碧翠,當中點灑著微微金橙。不過當視線被彩葉勾縛,我才發覺邊處高擎的枝傘其實是楓樹,只是豔紅者早已翩落,僅存色澤疏淡的黃褐餘葉。然經歷了前三個院落的淬煉,這樣的失落已無法再摧折我心情,我僅輕輕嘆了口氣,將抹茶飲盡,起身往主園行去。
主園其實就是舊時「理覺院」的庭園,不知是否為營造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效果,園前不但以矮灌木及斑岩擋列,又植了一排瘦瘦高高枝葉開展如蒲扇的樹種,讓人一時難窺園裡究竟。不過當迂迴繞了進去,望見的景色卻很讓人驚喜,手邊開綻的居然是櫻花。
進院時瞄到「不斷櫻見頃」的告示沒特別細思,原來指的便是這,據說它不只開於初春,還搶著與秋楓爭彩,挺過了凜冬霜雪,直至春時,雖非如其名所稱花期整年不斷,依舊不可思議。或許是它不欲僅絢爛於剎那,寧願細水長流吧,然似也因為如此,倒不像一般樹種枝頭滿盛,僅是很秀雅地碎點在被棚架支起的開展樹枒。







回望向庭院,中央是片水池,以踏石劃穿、步徑環圍,最外則由不同種類的林樹妝點出繽紛。當中有一株相當醒目,橘黃的飽滿果實一顆顆結在枝頭,這是柿子啊,看仔細後我在心中訝喊。活於城市的我完全不知柿子樹是長這樣,樹幹斑剝粗糙,枝枒在扭折中帶著許多節凸,然儘管此時宛如無葉空枝,亮橙的果實卻讓它顯得朗耀。





而在這滿院斑斕中,除了柿樹,最亮眼的就是與之相對的一株楓紅了,枝枒不知什麼原因被修得殘短,但依舊盤繞著豐盛紅葉,而且是鮮鮮亮亮讓人忍不住想發出讚嘆的那種。旁邊還有塊巨碩石碑與其相映成趣,當中主要的三個漢字我只認得出「梵音」,最末的據說是「寂」,「梵音」與邊側的「魚山」、「聲明」交互對應,書刻於此的象徵之意可以理解,但後面再接個「寂」字,佛理未通的我就得仰仗腦補能力了。或許是暗指梵音導引的空無境界吧,當梵音聲寂,靈台也隨之清明。


除了這株楓紅,其實院裡還能發現枝展更為遼廣的楓樹,可惜不是禿殘了,便是僅呈黯淡的黃褐,讓我不自覺想拿起彩筆幫其抹豔色階,揣描園內最璀璨的時候會是如何的模樣。
看著苑裡的參差林樹,盯著靜池偶爾被風拂出漣漪,自然也在「不斷櫻」前盤桓許久,但時間總不能無限蹉跎,仍有午餐這事得打理,於是只能在幾度回首中跟「實光院」說了再見。





順著參道一路走回「三千院」前,與來時的清靜不同,這兒的商家已開始營業,且來去著人潮。據說「大原」最有名的是當地人醃製的漬物,不少大嬸也笑臉殷殷邀著我們這些過客試吃。按捺不住好奇嚐了一兩種,風味果然特別,也不會過於鹹酸,但我這人優柔寡斷,攤位裡琳瑯滿目的品項對我而言自然是道難題,總不能一樣樣試吃吧,若試完還無法決定,甚至空手而離,恐怕背後就要插滿白眼凝成的冷箭。
所以亁脆拒絕這些漬物的誘引,僅偶爾經過手工藝品店時,進去逛望了一下。逛攤之餘當然也在思尋午餐該如何解決,是有經過外表簡樸但透著雅緻的小店,但一來看不見菜單不知價位會否令人咋舌,二來可能是過了正午,清冷的廳裡讓我無法依人潮推測餐食是否美味。就在一路猶豫一路跟各樣餐廳錯身的當口,我望見了「呂川茶屋」,一間外觀風雅的小舍,印象裡好像有些網誌曾提及它。
門外展示櫃貼心地附上餐點的模型或照片,瞄了一輪,是搭配不同主菜的烏龍麵,價格也適中,剛好我又被老闆娘逮住,殷勤地拉攏一番,便決定是它了。走進去,裡面的空間亁淨舒適,透窗望出的景緻怡人,能見到中庭張著紅傘的露天座席,悲劇的是,遞來的菜單只有文字,完全無法跟在外面覷準的品項兜起來。傻眼了數秒,臉皮很薄的我不好意思再出門辨認,只好默默跟服務生指了「天婦羅烏龍麵」,至少這平假名我拼得出來,命中地雷的機率比較低。
等了一陣,熱騰騰的湯麵上桌囉,麵頂很簡單地置著一條炸蝦,搭配些許蔥花,外觀很出我意外,原來沒特別加註食材的天婦羅在日本是指炸蝦啊,頓時覺得自己頗鄉巴佬。由於怕麵衣浸久會過軟,我趕緊夾起炸蝦先咬一口,但滋味僅是普通,不過麵的口感彈滑,有幫忙加分不少。而食料雖看似清簡,湯喝起來倒挺爽口,似乎多了種清香的柑橘或柚子味。研究了一下,湯裡的確是有片金黃皮、很像檸檬的物事載浮載沉,或許便是它的功勞吧。



吃飽喝足,接續就要行往車站準備回市區了,但走沒幾步,目光卻瞥見店旁攤位在賣紫蘇霜淇淋,頗好新奇口味的我自然立刻雙眼瞪大。照本來性格應是毫不猶豫買來嚐鮮的,但現在的我剛吃完午餐,肚子被撐得飽實,再塞根霜淇淋可能就變成虐待自己。結果這攤位居然也是「呂川茶屋」的,老闆娘眼很利,見我一臉意動,趕忙飄過來出聲煽惑,於是意志不堅的我手上便多了一杯霜淇淋,邊舔邊朝車站晃去。
霜淇淋的滋味不錯,帶點紫蘇的微酸,其實很適合當餐後甜點,但老闆娘份量給得太慷慨,我胃囊空間又不夠,所以舔食速度越來越慢,都抵達車站了還有大半,因此只能挑個站外的僻靜角落,在公車到來前勉力吞塞,同時望著「大原」山野作臨別回顧。
早上行過的院舍在我腦海中流轉,「三千院」苔原間的含笑小地藏,「寶泉院」與血天井共生的蒼勁五葉松,「勝林院」幾簇殘紅的寂寥殿園,以及「實光院」與不斷櫻搭襯的碧綠池庭。雖錯過滿山滿院的撩人楓豔,但也見到了更多樣的景色,夏意翠園、金橙秋葉和近冬凋林拼聚出「大原」的自然變幻,那雪融後的櫻舞時節又會是怎樣的畫面呢?我嘴角浮起微笑,偷偷地繪想起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