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了頗具鄉居幽情的「大原」,我坐上車返回京都市區,去的時候是從地鐵烏丸線的最北站「國際會館」出發,但由於下午目標不在地鐵週邊,所以改搭了17號公車,在一個叫「出町柳」的地方下車。
但這也僅是中繼站而已,我要去的「上賀茂神社」挺麻煩,得在附近轉另班車。可是話說回來,最早的計畫是沒這個點的,而是將整個下午奉獻給「清水寺」,晚上接續欣賞它的夜楓。然當我貪心地將一堆世界文化遺產塞進行程後,便得開始做起為難的取捨,於是「清水寺」就成了我開刀的目標,由於櫻花季已早晚各拜訪了一次,這回若再加添兩趟,地位也太尊榮,因此便狠下心命它將下午讓出來,挪給「上賀茂神社」。
「上賀茂神社」其實是個俗名,若正式點,應該稱它「賀茂別雷神社」,但偏偏南邊還有個同樣祭祀「賀茂大神」的「賀茂御祖神社」,極易搞混,大概日本人也覺得困擾,亁脆稱前者是「上賀茂神社」,後者為「下鴨神社」。至於為何不是「下賀茂」而取了日語發音類似的「下鴨」?可能就得詢問民俗歷史學家了。
這兩座同宗的神社不僅地緣關係緊密,祭典活動也相縛一起,自「平安時代」始,祈求著風調雨順、豐收無疾的「葵祭」便是在這兒。假使於五月十五日拜訪「京都御所」,就能見到妝點著葵葉的隊伍由那裏出發,他們穿上古代官服,有的乘騎駿馬,有的扛持以鮮花綴飾的「風流傘」,引領著最重要的「齋王代」座轎。「齋王」是由未婚皇女擔任的巫女,但因為時代演變,現今穿著隆重十二單衣、於轎上端坐的,已是從民間女性選出的「齋王代」。這樣衣色鮮亮的隊伍會先至「下鴨神社」舉行祭祀,略微休憩後,再行赴「上賀茂神社」完成最終的儀典。
由於隊列的盛大華麗及意義深遠,它與「祇園祭」及「時代祭」被稱為京都三大祭,儘管於秋時來此的我無法躬逢其盛,但依著兩社的淵源,應該齊同參訪比較合情合理,然這季節日落得早,車途也挺耗時,況且我又想在「大原」待久一點,因此思索許久,還是將它們拆分開來,把「下鴨神社」扔去最末一天返台前的空檔。
而既移除了一個點,車途轉換間就不那麼匆忙,「出町柳」位於「鴨川」與「高野川」的匯流處,反正還不見公車蹤影,亁脆先晃去看看河岸風光。但當走到了堤防,望見的物事卻令我意外,先前常在網路瞄到「鴨川跳烏龜」,然也沒特別調查在哪兒,畢竟年紀大了,這種略帶童趣的玩事便不怎麼吸引我,豈料現在放眼望去,方石組成的長列劃穿長河、直抵對岸,當中幾塊背身渾圓、旁側切出頭腳的不就是烏龜嗎?我竟這麼機緣湊巧來到這兒了。
不曉得是誰想出這玩意的,總覺得若在台灣,應該會被攻擊有落水的危險,沒多久就拉繩封攔,只能遠觀了吧。望了一會兒這令人莞爾的設計,我轉過頭走向公車站,可是才跨了兩步,卻突然一個念頭浮上,想都來了,儘管獨自玩有點囧,但反正四下無人,管它的。我從堤防下到水邊,踩著方石板蹦上烏龜,然後交互蹬躍往前進,難度其實不高,但人老了總是怕腳殘,若真的摔落水又被路人看到錄到,就是一輩子的恥辱了。好在我未被衰神附身,順利地來回一遭,並在中島拍了些水光瀲灩的午後川景。


跳完烏龜,接下來就得回歸正途,花了些時間等到公車、往北在街路裡拐繞,須臾,我抵達了「上賀茂神社」。朱紅鳥居串著矮籬形成亮眼的門面,但旁側立牌當中有著「式年遷宮」的字樣,頗令人憂慮會否有屋舍被工事簾架遮擋。往裡行,鳥居之後是條筆直長參道劃穿廣原,兩側景色望來淒寥,根據資料,於「葵祭」開始的前幾日,會有所謂的「賀茂競馬」,比賽場便在這空地,不過現在望去只是一片禿褐。右邊倒有幾株被棚架護撐的大型枝垂櫻,但想當然,既非花季,所見的也僅為交織如網的狂亂枯枝。





再往前走一段路,總算看到屋閣了,這棟「外幣殿」不知為何被孤獨砌立於此,歇山簷線折挑而出的廣簷下,雪淨紙燈籠成列掛懸,背倚的景色是亮點,因為我看到了楓紅漫點在蓊鬱林樹間。由於這神社並非賞楓勝地,我也僅抱持見識文化遺產的心思而來,但京都可能就是個楓櫻處處的城市吧,在此我沒特別預期的社苑,竟也有著斑斕景緻。



興高采烈地快步走了過去,閣殿的後方有小溪靜聲緩流,一道石橋微彎搭接,串起兩岸正火豔的楓樹。我順著溪畔抬望,在「大原」我錯過了它楓景最盛的時期,但這兒的卻如悠揚曲節,於轉色移調中,漸趨澎湃,迎向高潮,剛好此時陽光明烈,將彩葉映得燦爍,更讓我望得痴愣。
這些楓樹姿態各異,有的倚傍橋欄,像藝妓張起豔傘回眸一笑,有的臨空揚展,驕矜掩去半片天,成了隱舍前的氣勢甲衛,自然也有輕柔搭垂,將溪流覆蔭得幽闃的,枝頭雖灼,林間卻被風拂得沁涼,走來格外舒泰。






我在溪邊來回踱了好一陣子,才捨得將目光轉至參道末的主要殿舍區。走過了同樣豔紅的第二座鳥居,迎面而見的是「細殿」,它被覆上掛簾的窗牆繞圍,難以知曉裡面的佈局及用途,但其簷下金漆綴點,圍欄也嵌上燦亮飾片,想必在儀典中有著重要地位吧。門前左右各有銀白沙錐,我曾在「宇治上神社」看過類似的佈置,這兒應也是同樣意義,為神明的降臨之地。





除了「細殿」,這片前庭另有些模樣較為簡樸的矮屋,繞過了右邊靠近鳥居的「樂舍」往裡走,會遇上「橋殿」與「土舍」。這兩座的格局類似,相異的僅前者楣額被漆得雪白,後者則維持原本木色,而從命名可輕易推出它們的地理位置,一個如橋築於溪上,任水花從屋底潺涓而過,另個則立在土岸沙地,與其相望。這條小溪劃穿之前楓林,儘管此處沒有團密的焰色綴點,依舊飄送著落葉,傳遞幾許秋意。




小溪在「細殿」後方分叉出支流,齊同將神社內院抱擁,剛入前庭時覺得景緻樸褐,但一轉入這兒,色調頓時明艷起來。手水舍旁一株楓樹傲立,熾灼的繁葉張揚於晴空,從枝梢間隙望去,能見朱紅樓門自院牆高竄。





不過當從簡窄的「樟橋」跨過小溪,聚焦於樓門的視線便不由自主往旁瞥去,因為這兒不知什麼典故又設了兩座拱橋連併,名為「玉橋」者較簡約,僅以橋欄畫出虹弧,「片岡橋」卻添了唐破風樣式的彎勾頂簷,兩者疊襯一起,有著錯落的美感。


我由這兒轉身抬望,樓門是雙層結構,簷下椼架重重出跳,彷若雕鏤細膩的華冠,而當穿入門廊,便是「本殿」屹立於高台,與我眉眼相對。然雖和它相距咫尺,其實仍有層層牆廊隔掩,能踏足的僅是很外圍的部份。步上了階梯,我登至殿口往裡看,幽靜的空間裡長廊交劃,感覺深不可測。根據立牌所示,右側區塊是真正的「本殿」所在,左方的為「權殿」,也就是「式年造替」時「賀茂別雷大神」的暫居之地。





殿外掛有特別拜觀的告示,很令人意動,畢竟一直沒機會一睹「本殿」內堂的模樣,但仔細看過說明後卻頓時黯然,因為觀覽只到下午四點,我剛好錯過了。櫻花季時由於行程太趕,我放棄了「春日大社」的「本殿」特別拜觀,沒想到這回又失之交臂,看來真的是無緣吧。我愣愣盯著內廊的金燦懸燈、門簷的流紋鑲飾,然後鬱悶走下階梯。



儘管無法得見殿裡佈局,但院中屋舍依舊有其意境,「幣殿」廊下以繩綑縛的酒桶、簷旁垂展的暗紅楓葉,望來就似個適合幽居的處所,對側「朱印所」也頗趣致,展了個以細竹編製的微笑綿羊,蓬鬆的羊毛竟是以折結的籤詩密組而成,令人莞爾。




這樣望了一周後,我走出樓門,挑著來時未行過的僻處走,「片岡橋」的對側有間小神社名為「片岡社」,簾繩色繁彩豔,心型的結緣繪馬把置架掛擠得叢密,看來信眾甚多。仔細觀察了一下,圖案居然是「源氏物語」的作者「紫式部」,難道她已因為那本書被封為愛情的守護神了嗎?


不過其餘的小神社氛圍又不同,一路行過拄在溪邊的「川尾社」、高隱階頂的「須波社」,都清簡得像個獨居雅士,「岩本社」甚至匿於深幽林徑,彷彿為踞坐川岩的垂釣老翁,任憑水露沾衣、落葉覆身都不動身姿。




日斜隱、光漸微,我繞著鳥居旁的矮籬閒走,看最後的一抹夕照挪移變換,在出探的楓葉上灼染出炫惑的焰彩。雖未能見識「葵祭」的莊嚴華盛,但這麼走上一遭,也略微感受了屬於世界文化遺產的蘊含,況且,我還出乎意料見到撩目的楓林呢。
或許,這就是旅行吸引人的地方,如同於愛情的國度裡,常在不經意時遇上對的人,當心中未執著於美景,往往下個瞬間一抬首,眼前便是麗色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