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隱日明,窗外陽光意味著天晴,曾有人為了「下龍灣」遠道來此,卻撞入雨幕,也令我在選班機日期時像下注般猶豫許久,幸好氣候統計資料還算準,有燒香也真有保庇,得以開開心心準備出發。
跟去「陸龍灣」類似,這趟「下龍灣」之旅我同樣在網路先報了團,由於從「河內」到「下龍灣」相當遠,若當日來回,便代表僅一個下午在海上,等於是來打卡。至於三天兩夜的,其實一開始也曾心動過,但想想再怎樣壯麗的景色盯久了多少會陷入無聊吧,便決定選擇兩天一夜,不會挑戰耐性,又還有船上一晚帶來的黃昏日出之景。
來旅館接我們的導遊是個帥哥,途中很熱情地不斷作先行講解,偶爾穿插笑點讓車程不會過於乏味,但該小撈一筆的還是得賺,假藉活動筋骨兼解放的購物站又出現了。這站以刺繡作主打,能見許多少女將手中針線熟練翻飛,我仔細盯瞧了幾幅作品,當中的光澤漸層還滿出色。可惜這好的開始到了港口就頓時扣了分,因為帥哥導遊手一圈一指就把我們分派給別組,而這組導遊不僅長相樸實外加臉臭,還相當懶惰,整趟除了叫大家吃飯或去哪集合,其他時間都縮在椅子上滑手機……


把他當空氣眼不見為淨後,我在港口逛晃,畢竟船家為了利益最大化,時程控制得無縫接軌,得先等他們出現、緩慢送走前一批客人、整理完艙房,才輪得到我們,且上去的還僅是接駁船。這令我在上船後不禁往外張望,因為有些團會詳細標註船型,或氣派、或雕琢、或走古風,偏偏我選的這團描述得挺模糊,逼人在瞎猜中心情忐忑,看駛向破爛的,就隨之緊張,若與豪華的錯身,便一陣悵惘。結果最後揭盅也不能說意外,它普普通通,滿符合這方案的價位,勉強可說嘴的應是船頂甲板吧,鋪上綠毯、擺置躺椅,努力營造了慵懶氛圍。只能跟自己說,本就不是來灑錢享樂的,整體乾淨舒適就好。





上下檢視過一陣,船終於慢慢出航囉,開始能看到起伏島影在海天之際灰墨勾抹。但就像僅是樂團試音般,我才剛沉浸於曲節,便聽底下叫喚著快來吃午餐。既在海上,不免是以我不愛的海鮮當主角,起手便是一盤蛤蠣,發呆片刻才等到沙拉跟排骨,這也導致菜都被清掉大半了,我才省起忘記拍照。
跟我們同桌的是兩男兩女的研究生,才從「沙壩」那兒玩來。「沙壩」這地方起初我還滿有興趣,它位處山區,網路幾幅以曲繞梯田堆疊的景致頗為迷人,不過這地方交通不便,我又不愛爬山,再想想去的時節是冬季,肯定乾乾褐褐,見不到圖片中的碧綠層次、水光映爍,就很乾脆把它從行程清單刪去。而一面聊著,頓時覺得這抉擇挺明智,因為他們那兩天不僅睡在簡陋民宅,還得在山間泥濘上下攀行,鞋子毀了,身腿也痠疲到極致。被我私下稱為「金毛」的金髮小弟尤其嚴重,整餐都呈現想死的臭臉,反倒是戴帽子的「黑毛」大概體力比較好,還能嘰哩呱啦抱怨連篇。




一面吃著,一面瞥著窗外徐緩變幻的海景,而當島身漸趨壯偉,便開始覺得玻璃反光挺礙事,想菜都上得差不多,不會再有什麼驚喜,就拎起相機走去甲板,不管胃晚點會不會抗議太空虛。甲板果真風光好,明晰且開闊的視野頓時令人神清氣爽,能靜心賞看島群的形姿嶔崎。它們有時孤身,如斧刃劈削過的奇峰於海中傲立,有時又相互交錯接連,疊嶺般將闊海環圍成湖。且因著石灰岩質的特性,易溶蝕、易崩塌,在海濤的撲擊雕鑿下,便都有著曲度甚大的輪廓,
不由得對比起昨日才去過的「陸龍灣」,由於石質相近,它們稜線也相當類似,但那邊川水是擁繞式的襯托,偏向在深谷中的仰望,這兒則帶入更多的海色暈抹,隨陽光隨倒影在黛青深碧中轉換。外加那彷彿無際的島岩連綿,誘人窮目探索,縱使背光陰灰了,仍有種水墨大筆推染的粗豪。






然只這麼拍了一圈照,回到餐廳旅伴就不知哪根筋不對,暴怒說我亂跑,聽起來似乎是其他人領完房間鑰匙全走了,就他在那乾等。這很莫名奇妙啊,船就一丁點大,又不是鐵達尼號,我不在主艙肯定在甲板,不會上來找喔,亂罵什麼,頓時我也賭氣不想跟他說話,再次避回船頂,清清靜靜欣賞這被收為世界遺產的風景。缺點就是,沒人幫我拍照了,得辛苦伸長手自拍,要失敗好幾張才勉強對到我想入鏡的風景……
當辛勤自拍著,不免也瞄見週邊錯身的各艘遊船,就像覺得別人桌上的甜點比較好吃一樣,別人的船也比較美。它們或添附龍形飾板,或以繁多盆栽妝點,有的還在甲板頂砌了挑簷小閣,還好沒遇上某文案標榜的仿古遊船,不然我肯定跟灰姑娘一般,自慚形穢。比較之際,「黑毛」跟另兩個女生出現了,聽起來「金毛」已昏倒在房,緩慢回血。而他們的聒噪交談雖有些破壞賞景氣氛,換個角度也算救星,我趕緊把臉皮加厚,上前幾句搭訕,將相機遞給「黑毛」,免得整趟「下龍灣」只留下歪斜自拍。






幾次快門之後,岩群間冒出一座吸睛島嶼,稜線如精削過,一側陡峻另側稍緩,再加上灘岸滿滿的人點,顯然就是來此都會排入的「英雄島」。它的英文名稱為「Ti Top」,會這樣取是因俄羅斯太空人「Gherman Titov」曾跟胡志明來過,中文以英雄譯之也算貼切。但觀光客當然不是來致敬的,除了作為調劑,免得望海望到放空乾脆倒床到入夜,也是為了其登高收攬之景。






上了島,「Titov」的雕像很顯眼立於崖邊,鄰近就是登丘的步道,抬眼瞄著,儘管不愛爬山,都來了,還是打起精神,努力驅動雙腿。對登頂有興致的人比我想像多,男男女女密集循階串成人龍,有些階段其實滿陡危,若有誰不幸腳殘,恐怕就會演變成推骨牌。好在這種驚人場面沒讓我見識到,山丘也不算高,在雙腿還沒抗議之前,我便抵達了丘頂。

方才在船上,所見的海景皆是平視,有著疊嶂之美,而登高讓這片島域傾展,又顯現了不同風姿。它們無垠碎散,近處如巨鯨攜領著小小親眷,再往遠,是起伏嶺岩層層圈繞,直至霧隱於茫緲。就算遊船繁多來去,在這距離皆縮化成群島的一員,以潔白石色,在湛藍水光間爍亮。
不禁也追憶著同年的「九州」之旅,當時去了鄰近「長崎」的「九十九島」,坐著偽海盜船於島鏈中穿繞,又上了「展海峰」,在高台俯瞰。很難將兩者分出勝負,若真要比的話,「九十九島」有著不少秀麗島形,彷彿海神的巧手花藝,亦有岩塊形似狛犬,將航線化為海之參道。「下龍灣」的則偏大器,渾厚、巨碩,與大海齊同織連一幅浩瀚。




比較尷尬的是,由於跟旅伴賭氣中,他顯然也把我當空氣,必須的打卡照看來得另尋幫手了,幸好在向週邊路人審視的當口,「黑毛」上來了,既已搭過了線,便可順理成章再找他幫拍。不過他的取景跟我想的有些差距,不是人遮住島鏈就是太向著天空,偏偏才初識不好指手畫腳,只能將就了。



解決了拍照事,便可再次靜心倚欄,將島群們一一勾勒,賞望其間的聚散,待了好一陣,直到集合時間將屆,才割捨了這片瞰景,下山在島緣走晃。這兒據說是海域難得的沙灘,因此能見不少外國人脫了上衣直接穿外褲下水,還有像在海裡偷偷脫光的,裸現的股溝很費疑猜。掃射中,又瞄到了黑金二人組,「黑毛」瘦瘦的,怎料竟有偷練身體,自信地半裸拍起寫真集,遠距離都能望見胸腹的肌線。全程掌鏡的「金毛」相對就沒這興致,他大多時間都包緊緊,應該沒在練吧,也是,靠臉就夠了,何必多花時間操勞。




離開「英雄島」,表列的下一站為「Luon Cave」,中譯是「穿洞」,也有人因其隱匿稱之「神秘洞」。諸多遊船極具默契,都緩緩往同方向靠攏,那兒島群如連綿山脈,間或有奇峰高聳,不過靠去顯然不是為了讓大家近賞,而是藏於峰底的低矮穴隙。
遊船碩大自不可能直駛而入,鄰近設了渡口,得在此轉駁,船家提供了兩種選擇,給小艇載進,或兩人一組自己划獨木舟,為了樂趣,青壯組都不約而同選了後者。至於冷戰中的我們,由於無法商量,只能互相對視,好笑的是居然就這樣用眼神達成協議,自動走去青壯組,又默默幫彼此拍了打卡照。而船家也挺相信大夥的平衡感與技術,什麼提點教學都沒,救生衣船槳分完就號令出發了。





所謂的「穿洞」其實跟「陸龍灣」那兒挺同質,就是個被蝕穿的穴路可通抵島山對處,洞口遠望低矮,駛了進去倒滿空闊,水流亦緩,幾下的運槳就能輕鬆操控,然還好奇四望著,耳邊便傳來惱人歌聲,以那口音,不用猜肯定是我們的對岸冤家。到底是哪來的自信,覺得那破歌喉能在這兒辦演唱會啊,我不由得瞪了過去。

忍受著音壓,穴末光景在片刻後豁然開朗,原以為會是另塊海域,或如川水蜿蜒,結果居然是個封閉大湖啊,難道古早前曾為巨島,因內部蝕空而大幅塌陷?還是山勢本就如此起伏環圍,只是被蝕了破口,讓海水灌入成湖?瞎猜中,冤家群持續噪音狂放,偶爾吆喝測試就罷了,船與船間竟鬥起山歌,在谷間回音的振奮下,越唱越起勁,頓時讓我懷念起昨日的「陸龍灣」,那邊每艘船都安安靜靜賞景,無人焚琴煮鶴。
我努力撥動船槳,盡可能遠離亂源,總算稍微清靜些,能在浮盪中感受這片湖光山色。由於時近黃昏,隨著太陽的落降,光照的反差也相當強烈,幾處岩峰映爍著一日終末的熱力,讓石上植被顯得碧翠,也將其餘遮蔽處逼得黯淡。這並無礙賞景,當晃入這些幽晦地帶,便更有種離世的空寂,彷彿周遭已無舟無人,遞入耳裡的,僅有隨槳撥劃的輕微泠響。





飄著飄著,不免也想來張人景合一,儘管跟旅伴稍微破冰,要他轉過來幫拍也挺挑戰,難保不會重心一歪,讓兩人成了落湯雞和整晚的笑話,便只能努力繃緊腹肌,用奇怪撐躺姿勢自拍了。
沒聽導遊說何時集合,所以就慢慢邊拍邊划到了湖對處,在這兒入口石隙變得好微渺,山壁也在身側拔尖壯偉,這算是首次與「下龍灣」的島岩近距相望吧,我在仰抬中盯著禿岩上的頓挫紋理,臨摹般抹繪著水墨中的斧劈皴,也感嘆林樹竟能在這些絕壁微隙抓根茁壯。奇的是,猴子居然也在此繁衍成家族了,不時有幾隻從林葉間蹦出,懶懶對我們瞥望,源頭是從哪來的呢?古遠前島域還與大陸相連時,還是藏在貨船被發現然後放生?




在看猴與被猴看間,我們慢慢盪回,由穴隙穿出,預期中,應會見到導遊等待眾鳥歸巢並清點,場面卻令人傻眼,就寥寥幾簇人而已。都沒回來?不可能啊,我們已經是末幾艘了,還是…因為耗太晚,所以被放鴿子?一陣驚恐的我努力朝渡口的人辨識,每張都是陌生面孔,但說實在我也只認識黑金小弟他們,其他人僅一下午的同船,我又幾乎在甲板外望,哪可能留下什麼印象。
瞄向旅伴,他看來也沒什麼想法,好險在幾番憂慮緊張妄想輪迴後,其中一個阿伯跟另個剛回渡口的人說了話,原來,人太多駁船太少,所以導遊先帶一批團員回去了,晚點還會再來接,差點把我嚇死。不過也因為這樣的耽擱,太陽已在回遊船的路上於山坳隱沒,只留給我一張半嵌著的夕照。
儘管錯過了落日,遺留的霞色仍舊幻美,先是將島天的際線塗抹得金輝,然後一層又一層地以橙黃渲染。於是輕緲的雲絲淡淡揮掃出紋路,綻顯的焰色將島岩逼為剪影,在起伏中將視野分劃兩個世界。
它們虛實互映,雖同樣回應著風拂,一者悠然,一者皺亂,彷彿都不願被對方同化,而波光浪影間,偶爾小艇駛掠,撩動一線思緒,霞色也因擁抱了黑夜,漸轉為深魅。我不禁怔怔倚欄盯著,就算霞盡了,讓墨空喚醒星般燈點,也放任自己耽溺,不捨離去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