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聖約瑟大教堂」繼續朝西走，不遠處是多數網誌都會提及的鐵道，它有點像我們「十分」那種從商街劃穿的景致，與居民生活緊密結合，卻又更為狹擠，軌道與民宅門口幾乎只有一人行走的寬度。妙的是，這種困境反倒成了觀光特色，隨著遊客的朝聖，一間間咖啡店進駐，不少人會特地過來歇腳，等候火車近距飛掠的刺激。
懷著好奇窺望進去，的確是條過於狹窄的街縫，看著居民擺放在外的生活用品，快侵占到鐵軌的露天座席，雖說他們早記好了時間表，火車將至就會把東西收撤，真的不曾因閃神而發生意外嗎？那觀光客呢，總會有不受控的、或拼死也要拍美照的吧。
或許為減少這樣的事故，街口設了守衛，見我們打算走進，就呼喝制止著，相當掃興。怪的是裡頭仍舊有男男女女遊走，看外表穿著顯然不是當地人，還是從別地方進來的不歸他管？滿腦問號的我被迫轉去另一側的街口，簡單打卡拍個照。至於被強力推薦的咖啡店入座體驗，也只能算了，主行程還沒完結，哪有那種悠閒命。
過了此處繁亂街口，商家就漸漸稀疏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多的林蔭，因為這區可是過往的皇城所在。在古早的漢唐時期，越南一直以「交趾」、「安南」之名屈於中國治下，縱使有誰稱了帝，延續時間都短暫，直至十一世紀「李公蘊」建立「李朝」，才有較長的國祚。在那之前，皇都一向位於「華閭」，「河內」還只是唐代為抵禦「南詔」而建的「大羅城」，然傳說「李公蘊」前來視察時，一條金龍傲揚由城竄天而遊，便令他起了心念將皇都轉移至此，也將此城賦予「昇龍」這樣的名號。
循著大路往前走，城區形樣尚未見，一座土色高塔先現了身，它是「河內旗台」，砌建時代相對晚，為十九世紀的「阮朝」，但已是少數在法國殖民後還留存的老建物了。不禁停步望了望，它有著漸縮的四方堆疊台座，多邊形的磚砌塔柱上，望窗隨內階旋繞著，窗花似輪輻也如光綻，雖是因插了國旗稱它旗台，總覺得更像座瞭望塔，或許也是這樣的附加功能，才會被殖民政府留存吧。
城區售票口在不遠的西南角，大廳設計得用心，老屋造景簇圍著，中處放置歷史照片與解說板，可在懷舊氛圍中，先行讓心情步入過往，也擺了模型，展現目前可見的皇城佈局。幾眼瀏覽過，買了票，我們進入城區，不太知曉早年是否就是以廣地營造開闊感，被標示為主入口的「端門」還相當遠，得花一段腳程，從草坪花圃間穿繞過去。
從資料上看，「李朝」曾以環牆切分出宮闈所在的「禁城」、處理朝政的「皇城」，如今的「端門」自非當年把守「皇城」那座了，而是「後黎朝」之作，再經「阮朝」加修，五道城門將進出人眾等級劃分，中門為皇帝專屬。頂頭另有座小閣立於屋台，雙疊屋簷飛翹，結構趨近中式，輪廓上卻不似印象裡的中式城門，看來越南還是有自我演化，搭襯兩端更遠的類塔門，形塑了巒峰起伏之勢。
抬望一陣，由於中處三門都深鎖，我們只能從奴僕門彎拐穿入，進到所謂的「龍庭」，它在「端門」牆體的三面包圍下，成為當年的儀式空間，典禮響樂可由此循中軸往宮區遞傳。可惜現在已難揣想實際場面了，因為整片的宮區都被殖民政府夷平，僅有幾面大看板擋住荒蕪，將焦點引向「龍庭」下的考古發現。依上頭文字，學者們已在土層中挖出「後黎」的步道殘磚，直指身為核心的「敬天殿」，再往下尚有更古老的「李朝」花磚。從鋪覆的玻璃地板望進，裡頭的確有著步道輪廓的碎石，零散著我們難以拼湊的隱諱歷史。
懷著唏噓，我拐至邊側的疊簷塔門，從那裏的階梯登上「端門」。頂頭景觀出乎意料，沒有曾被重兵把守的冷調，反倒花圃接連，以矮灌木點綴，結合門頂這座房樓，幾乎是處附庸風雅的閣院，可於夜裡浴風望月，晨間瞭瞰宮景壯闊。而現在的望景自然無法比，往外只有遠處旗台與微枯的大草坪，幾名園丁正努力以黃花添些妍色。朝內，就更黯然了，曾經的連綿華殿已不在，替之的是殖民政府砌起的洋樓，雙層拱廊橫展。這樣的抹除好像是不變的輪迴歷史，就像「印加」的黃金城在西班牙佔領後變成了床邊故事，「阿茲特克」的繁華王都化為廢墟，壓在如今的「墨西哥城」之下。
在「端門」上隨興轉繞一陣，我們下樓朝宮城更裡處走，沒多久路邊一個小院傳來哄鬧樂聲，好奇探頭進去，居然是在上演這兒著名的「水上木偶戲」，可能是為節約旅遊團時間，便在這擺一齣讓人一石二鳥。不由得盯了片刻，舞臺水面有艘小船，船上逗趣玩偶幾許，本還疑惑著會是在演啥，當角落一龜冒出，就恍然大悟了，九成九是在講「還劍湖」的典故吧。
呵呵笑過後，我們迅速撤退，畢竟已訂了晚上的劇院票，不需為此耗掉珍貴的白晝時光，而再過去就是比較嚴肅的文物陳列館了，展示在皇城挖出的殘遺。由於從小到大已看過無數中式文物，原以為越南這樣的衍生文化不會太勾留腳步，怎知卻天真了，但好像也不需意外，皇城嘛，若一件精品都翻不出才奇怪。於是光「李朝」的殿簷綴飾便讓我盯了好久，也不知學者是怎麼拼湊出本來的對應位置，看起來連封於簷尾的瓦當都再翻長出葉形，雕鏤著盤遊紋路，脊身則彷若長龍，從龍首顧望，間隔挑出背鱗，當中的紋刻愈漸複雜，在中處化為雙鳳昂啼，羽翼燃如騰焰。
由這樣的小綴飾往外推想，完整宮殿應有著更多華妝吧，但也沒辦法，外來政權上任首要便是屠心，斬斷你與過往的連結，就算共產勢力同樣沒好到哪，對岸有「文化大革命」讓無法計數的珍貴文物灰飛煙滅，這兒估計亦是把此城的皇權象徵當遺毒，清之而後快。在感嘆中逛了出來，行道在不遠處十字岔分，雖有文章說北門是唯一留存的外城門，鄰近的這座東門卻挺有古意，儘管一身髒汙，窗花破碎，仍顯著別緻美感，在疊簷之上，嵌了日輪般的窗孔，簷脊也有陽炎相呼應。
而從這兒拐個彎，就是過往宮城的核心「敬天殿」了。身為核心想當然該有著闊偉之形，漫展奢華雕琢，可惜目前也已成虛無，被一棟簡約西式長樓接替。唯一殘留的，是殿前短階，它以四道護欄切分主副，中處帝王專屬，欄身龍軀起伏，外側轉為烘托，能見雕紋接連如騰雲翻浪，很勾人揣想「敬天殿」可能的萬般變化。
與長樓對視的是在「端門」望見的那棟雙層建築，之間廣場兩側配置了鐘樓鼓樓。這些應皆是近年所加添，大鐘不知來自何處，刻了中文卻出現錯別字，最明顯的是「國『太』民安」，鼓樓有沒有破綻不太知曉，畢竟鼓前的大龜過於醒目。依照說明板，它是為慶祝建城千年所製，會以龜來獻賀，顯然又是因為「還劍湖」傳說了，據說這尊靈氣十足，一就定位，便招來淨化之雨，還會幫觸碰之人帶來福氣，難怪經過的遊客都要摸個幾下。奇的是，雖說以藍寶石雕製，怎麼看都只是塊努力磨亮的墨石，該不會純度只有小數點後不知幾位？若真是這麼大尺寸的通透藍寶，不早被搶走？
「昇龍皇城」較具亮點的建物大概就這些了，儘管被收為世界文化遺產，留下的倒不多，再往北是還有棟給后妃居住的北宮，圖片看來卻挺樸素。藏於地底的「D67」對我也不具惑力，因為那是「越南人民軍」在越戰時設的總部，進去看那些展物，只會讓心情變更糟，就決定在這邊折返，把時間留給其他景點。
轉頭盯向佔據廣場南面的這棟雙層長樓，不太清楚越共接手後有否持續其功能，廊前被大幅古老照片的遮板圍起，彷彿已是棟危樓。也的確，即便正面僅有幾處漆色斑駁，當從旁路繞去，側面牆柱已有結構性的缺損。應該有一派的人想將它冠上「沒特色又礙眼」之名，把它拆除吧，不過從某種角度看，它好像也算種歷史文物，或許在爭論無果後，便會這樣永久封印。
從側處的這塊階台我往外望，廣地對面是皇城標誌性的「端門」，就如稍早從外行入所見，高閣、牆階、側塔門，串起一幅疊山意象，而閣簷飛挑，襯著旗幟揚展，便宛如仍是榮盛之時。只惜這之間荒草漫漫，淹掩了曾經的軍儀步跡，而笙歌舞樂已隨凜風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