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「河內」的重點自然是「下龍灣」,不過在作功課時,竟發現週邊另有個「陸龍灣」,名字初看像來沾光的,認真往下讀才知它幾年前已被收為世界文化遺產,為「長安名勝群」的一員。因有此名號加身,去那邊還滿簡易,可以報團一日遊,只是…開出的行程或多或少有些分歧,畢竟一天不可能把所有列入其中的景點走完,必須取捨。
傳統的方案會納入「華閭」,這地方是「丁朝」、「前黎朝」的首都,在「李朝」遷都至「昇龍」前,繁盛了數十年。既是古都,不免就勾起我滿滿興趣,哪知看過文章便被滅了火,因為皇城連半點像樣的構體都沒留下,只有近代為了懷想而砌起的城門。這其實也合理,「昇龍」留存的建物都那麼少,想見到更早期的「華閭」遺跡機率更加渺茫,一日遊通常就是看祭祀兩朝開國君王的廟,而這兩座還挺樸素,沒多少雕刻飾綴,因此把相關圖片掃掠過,我的目標便轉了向,選了與「拜頂寺」結合的新興方案。
出發之前,先去飯店餐廳報到,一如初來時感受到的殷切,這家提供的早餐也用心,除了菜色多樣的自助餐,還有單點菜單,結果就不禁把歐姆蛋、生春捲、牛肉河粉都點了一輪。河粉也算越南標誌性美食了,而這趟的初相遇,光是湯頭就相當美味,只是一堆麵條外加我已夾上桌的菜,便讓我撐著肚子走進旅行社派來接的車。




隨車往南,由於名勝群所在的「寧平」距「河內」幾乎有一百公里,中途便穿插了休息站,美其名給我們解放、參觀織繡現場,想害人破財才是真。我隨興逛著商品,雖不想給商家輕易得逞,當瞄到沒在別國看過的書籤,仍覺得新奇。紙片先用彩繪打底,能見百姓農忙與運貨舟艇,以及「胡志明陵寢」和「一柱寺」這樣的景點,然後他們會把色帶圈捲拼組,當作另一重的上色,也讓圖面立體。
購買慾騷動之際,又有一區木雕將我勾住,它們以越南女子為題,戴著斗笠,穿著類似旗袍的傳統「奧黛」,儘管線條簡約,色彩卻相當繽紛,佐以石紋冰裂圖騰,登時讓我看花了眼,好在放風時間有限,不然錢包就要打開了。





開了兩個多小時,我們終於抵達了「長安名勝群」,早上先走的是「拜頂寺」。有文案將其音譯為「白定寺」,又有文章說寺是為了敬拜山頂之上的眾神佛,「拜頂」較為合理,我是偏向後者啦,畢竟越南很多地名都是從中文轉為拼音,初始一定是有意義的文字。而根據資料,這寺可是蘊含千年歷史,有石窟以岩壁為殿頂,敬著佛祖與山靈,不過相關的建物屬於舊寺,位處山腳,一日遊帶往的,是山腰近幾年才以大手筆砌起的新寺區。
搭著小電瓶車,我們從入口轉至外山門,中高側低的層簷飛翹相當中式,門板大幅雕鏤,呈現蓮朵繁茂開綻的盛景,疊合門後透映的林色,頗為趣致。但這路線僅徒具形式,因為門是緊閉的,搭電瓶車過來就已經在門內,可能要遇上節日才會破例開敞,讓活動隊伍通行吧。
我抬頭往上望,門額以中文書了「三門空」,指的應是佛寺慣常的規制,綜納了「空門、無相門、無願門」,當走進了,放下了,便能獲得解脫。只是這字體歪歪扭扭,我來寫肯定比較好看,且旁襯的「解脫、安樂」,有從左書寫,有從右的,在這兒要找到具備基礎中文素養的人有這麼難嗎?另個值得玩味的點是,越南明明已推行拼音字,大可另闢蹊徑,卻彷彿已被深深刻印了,覺得這樣的字形與廟宇才搭襯。

轉過身,在此起始的中軸線有挺傳統的配置,先以長橋劃過一汪池水,然後是照壁半掩的內山門。照壁隱著龍鳳翔飛雕紋,中處與後方門樓皆有花窗相呼應,曲折成峰的簷線往旁延展,帶出一塔於林後銳尖挑飛,頗令人揣想登高能收攬的景致。跟著大隊走入門樓,兩側奉置了類似「哼哈二將」的大型雕像,但是以一文一武的形象呈現,隨其上望能看到層層梁架在斜簷下的撐托,雖是近年所築,卻莫名泛著陳舊古色。而由此朝旁側迴廊拐,就是寺裡知名的五百羅漢陣列了。





難以計數是否真有五百座,只見雕像在廊側羅列,遙長不見盡頭,容形姿態皆異,除了基本的正襟危坐,有幾尊充滿了動感,或一臉惡相掄袖欲捶,帶著小狗幫腔作勢,或抓著詭異獸頭,不像逗玩更像在虐殺,還有頭頂再生小頭的,真的都有文獻考據嗎?
不禁瞥向台座,上頭是刻了羅漢名號,但我腦袋裡僅「降龍、伏虎」寥寥這兩筆,也比對不出什麼結果。妙的是,羅漢明明是威武衛道的象徵,在這兒卻變成吉祥物,凡是凸出的部位像肚子、膝蓋、腳掌都被摸得黑亮,該不會又是摸了便會有福氣的說法。





循著長廊往前行,我瞥看著羅漢的形貌變化,也瞄向廊間裝飾,前院兩座門樓還以石色低調著,這兒便漸漸展現財力,不僅柱樑間添入金爍的花葉綴邊,牆面也密集嵌滿龕室,幾乎每室都奉了小佛。訝望間,廊路往院心岔分,同樣位於中軸的鐘樓以疊簷亭閣在那偉立,脊頂攢尖,簷尾八角揚飛。順其招引走進,置於樓心的碩大物事很費疑猜,像個座台又看不出是要呈放何物,腰身內縮、附帶把手,又像個杯鼎。難不成是某種祭器,用來與上頭懸鐘對應?
一邊研究台側原始部落風的刻紋,一邊順著環階往上爬,由高處看,這東西是填實的,並於頂部飾以更多鳥獸,縱使裝不了東西,仍有不少信徒往那丟了銅板,彷彿當它是個聚寶盆。不過當答案揭盅後,也不算太意外,因為它是個銅鼓啊,在對應上合情合理,就不知這鼓型是承自何流派了。






拋開無法得到解答的疑惑,我把視線往上挪,眼前據說是越南最大的銅鐘,鐘面紋刻偏向傳統,流雲花藤外,尚能看到中文,連類似小篆的字形也出現了。本還想著莫非真的是珍貴古物,當瞄到「幽冥教主」這樣的字眼,就把這可能性捏熄了,眼前出現一幅畫面,是鑄鐘師隨機抽書翻頁,見啥刻啥,想反正當地人沒幾個看得懂。

儘管仍盼著終點寶塔的登高景緻,能在這兒先行瞭瞰也是不錯,朝山門方向望,原來門外有著廣闊湖泊,湖間幾座島閣嵌綴,遠方蒼茫處橋路劃掠。另一側則是尚待探索的院區,能見主殿依序橫陳,環廊探延。只是院區會不會太大啊,走到那該不會就中午了?



下樓回到院落,或許覺得再走羅漢長廊我們會膩,這會兒導遊領的是林苑間的石板路,雖無繁花添色,對我這種不愛爬階的人也算好事,畢竟寺區越往裡處地勢越高,環廊可是以層層階台上攀的,漸升的坡路較能欺騙感官。沒多久,步道匯聚於另個中軸廣場,帶出「觀世音殿」的揚展形貌,除了量體相當長闊,它跟概念裡的中式佛殿沒多少差異,重簷歇山頂,木色樸樸拙拙的,僅在窗框簷下勾了幾許流雲綴邊。


不過當踏入殿裡,視野就炫亮起來,中處列柱有金色雕板延展,能見遊龍騰躍、天女鳴奏,人面翼獸飛臨。這樣的設計似林葉搭接,也像垂簾拉展,現顯主壇上的千手觀音。我在訝望中徐緩前行,即使沒費工至手持各樣法器,展臂的疊影便自成燦耀光背,彰顯慈照,分生頭顏併組的華冠下,有著包容一切的淺笑。禱語片刻,我好奇繞往壇後,工匠在這部分竟沒敷衍,除了板背刻以池波中的探生蓮花,壇座也特別,最底是由幾個凸肚小鬼撐抬,再由猛龍舉持蓮花座。





相較主壇的氣勢奪目,兩側副壇改換了路線,鏡影般互望的觀音相當高,有著頎長飄逸身形,雖刻意以墨衣歛了光芒,趨前細看,便能察覺其低調中的匠心,因為底座是樹根啊,意味著都是以完整樹幹刻雕而出。而當循其身姿敬嘆仰望,視線也不禁駐留在頂頭桁架,直覺以為會承襲著中式工法,但也不知是為了速成或早分了派系,顯得相當素簡,不施以藻井可解釋為營造空闊感,最典型的斗栱卻沒見幾個,樑柱就是直接交互穿插,與繁雕飾板形成極大反差。




回到環廊往院區更深處登探,羅漢陣列終於有了盡頭,少了它們,廊柱間顯得寂寥黯沉,不過路線也於此再次朝中收斂,闢出「釋迦殿」所在的廣場。這殿的展幅比「觀世音殿」窄了些,也因此突顯歇山頂的簷線轉挑,門前不知為何置了一尊烏龜雕塑,部分有著木質紋路,部分又冷灰粗糙得彷若岩塊,該不會原本就是木石相糾結,便乾脆一同雕製吧?




走入殿門,裡頭柱間同樣有金炫雕板拼接延展,細節上則相對陽剛,挪去天女歌舞,改以龍形的各樣翻騰。主壇自然是釋迦牟尼了,背襯的輝耀光輪可見一個個小佛綴點,左右有老少弟子伴侍,年長者為「迦葉」,年輕的是「阿難」,再往旁的,就難以辨識了,想猜是四天王,卻偏偏有八位,配件也缺乏最好認的小塔跟琵琶,只能胡亂歸結為越南的異化。





同位於中軸線的尚有座「三世佛殿」,奉著代表過去的「燃燈」、現世的「釋迦」與未來的「彌勒」,可惜實景如何也難以得知了,因為在進「釋迦殿」前導遊便已宣佈看完就要折返,宛如晴天霹靂。但這樣的決定其實合情合理,畢竟按地圖所繪,這兒僅院區三分之二,而行程重點是「陸龍灣」,哪可能把太多時間投注於此。只是理解歸理解,沒法登塔的悵惘還是無法抹消啊。
抽了點時間,我跑去方才走過的環廊,想會不會有岔徑能湊近佛塔,結果僅見廊道朝晦暗處延伸,於是也只能在廣場勾勒其多角重簷,看它高竄的身形於朗天豎劃。在那裏會望見川水在疊嶺間如隱龍穿遊嗎?我將脫韁的想像往塔峰窗眼投遞,繪下一幅煙煙緲緲的碧色幽境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