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「查普爾特佩克」王宮繞了一圈,我從「獅子階梯」回到南側庭院,這邊挺應景地有蚱蜢雕塑噴吐的水泉。循經過修剪的矮樹籬,弧形露臺引入城市風光,也以立於護欄的六名軍裝少年記印慘烈的「查普爾特佩克戰役」。
此戰的罪魁禍首是美國,儘管他們幫助「自由派」推翻了「第二帝國」,在那之前同樣狼子野心,先是找機會吞併「德克薩斯共和國」,接著以邊界問題開打了「美墨戰爭」,勢如破竹直抵「墨西哥城」。「查普爾特佩克城堡」由於地勢,自是防守重點,但由於兵力不足,只得納入軍事學院的少年學員,而他們也頗爭氣,不僅奮戰到最後,還有六名決定與城共亡。立於護欄的便是他們了,無視割讓條約早簽署,和平也持續超過百年,仍執拗守望。






折回到主樓,這區在總統官邸遷走後,於二十世紀改建為歷史博物館,若時間充裕,是該好好走訪。偏偏我是行程緊湊的苦命人,且最感興趣的古文物都分至公園北邊的「人類學博物館」,上星期已去過。然盯著大門,想來都來了,就決定快速拚一下。
走進去,主階廳滿滿人頭頗令我傻眼,瞄了一下,原來大家是在拍很多文章都提到的天花板彩繪。它同樣以「查普爾特佩克戰役」為題,但運用了煽動性筆觸,周邊能見城堡鄰近的地標建築、美國的入侵船艦,瀰漫焰色的硝煙中,象徵末日天啟的馬群嘶鳴奔躍。最觸動人心的是當中主角「Juan Escutia」,參與守城的他在最後關頭,就這麼帶著國旗從城牆一躍而下。當仰望著,就彷彿承接了他的悲傷憤怨,胸口也變得窒重。

放棄了在人潮中拍打卡照,我朝展廊穿去,其逆時針繞著中庭,第一間名為「兩個孤立的大陸」,從「阿茲特克」與「西班牙」的碰撞述起,因此很意外地看到熟悉的瓶罐跟童趣人偶。瞥過「馬德里抄本」的複製品,兩側如扇、以玉米穗為項鍊的人臉香爐招搖著,還有疑似剝皮神的雕像跟刻紋浮凸的鼓。可惜大概展品太多,這館不像王居有加註英文,我也沒時間一一拍回去翻譯,只能走馬看花。





由於西班牙也是主題之一,這區有半數為天主教藝品,造型繁複的遊行十字架、衣袍描金的聖母子、手繪彩頁的聖經。亦能見「美男子腓力」跨越時空,與被封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兒子「查理五世」同框。



比較特別的是以西方筆觸描繪的阿茲特克,《蒙特蘇馬接見使者》、《蒙特蘇馬在神殿接受君主任命》,看原住民長著西洋臉,宮殿香爐被抹去粗獷以雅致呈現,頗為有趣。而一幅帶拱邊的長畫描繪了《征服之景》,即「特諾奇提特蘭」被攻陷的那幕,運河穿劃的城池裡兩軍殺紅了眼,不同裝束的士兵射擊、揮砍、倒地。下方似是領軍的「艾爾南·科特斯」,上方以華蓋王座凸顯的末代王雖仍有諸臣簇擁,已惶恐不知所措。






相對上述幾幅,繪於現代的《Second Treatise on Error》就難懂多了,其背景仿了馬雅壁畫,斑駁的亮藍勾勒曾經的君王,邊角露了馬頭,眼神詭譎,像西班牙人的虎視眈眈,但中央被黑白帶繩纏綁的仰天裸男便寓意難明,是代表血脈融合後的糾葛嗎?下一間的《The fusion of two cultures》似也在表達相仿概念,氛圍卻更衝擊。鳥形頭盔一身羽甲的鷹戰士持矛撲襲,釋放滿腔恨怨,重鎧騎士雖在傾翻中即將斷氣,也遞出反殺一劍。熊熊烈火將這兩敗俱傷的一刻,映得格外驚心。


這之後進入所謂的「新西班牙」殖民時代,信仰的抹除換替是必要的統御手段。與上幅相對的《原住民貴族受洗》不久前才修復,表達了天主教在此的成果。受洗之人據推斷,是「特斯科科」的統治者「Ixtlilxochitl」,他背叛與「特諾奇提特蘭」所組的三國同盟,站隊西班牙,也參與了圍城戰。畫中除了傾身的他、施洗修士、還有身穿華貴鎧甲的「艾爾南·科特斯」。

同廳的《墨西哥城主廣場》則以總督宮即現在的「國家宮」為視角,展現當時城心的熙熙攘攘,右邊能見尚未蓋完的主教座堂。上端最顯眼的是後來被拆除的「El Parián」,它專門販售從東方運回的奢侈品,像是香料、絲綢、瓷器。循縱橫排列的攤販及擠擁人潮往下,會看到車隊行往教堂,當中規制最高,配有六匹馬的,應便是當時總督「Marquess of Croix」。



轉個彎,為「新西班牙」時代的宗教相關藝品,能看到結合顯靈事蹟的「瓜達露佩聖母像」,幾塊「墨西哥城聖奧古斯丁聖殿」遺留的唱詩班背板雕得頗細膩,雖然我看不懂是在爭誰的頭顱。



貴族用物依舊華炫,繁複面紋,以不同材質鑲拼的收納盒、被花鳥綴得斑斕的瓶盤,絢麗衣裝不僅以實物展示也出現在人物彩繪。瞥望間,竟還瞄到「鏤雕象牙套球」這種精工玩意,在故宮見過的遍佈龍紋,這兒為一組組中式互動人物,不知是從哪弄來的。





眼花一陣後,展品又回歸宗教,還原了不知是哪的堂殿,以一系列某修士的生平畫襯托被天使擁繞的聖母。會是指「米格爾·伊達爾哥」嗎?畢竟轉向後的北翼擺了懺悔室、洗禮盆,開始介紹這位牧師出身,卻帶領「獨立戰爭」的國父。



一幅超長的弧形畫相當顯眼,很多團體聚著聽導遊解說這由「Juan O’Gorman」所繪的《獨立祭壇壁畫》。它連結了相關的四階段,最左是殖民時期,背景有貴族莊園和原住民的小茅屋,前景也繪了相似對比,華裝貴族們容形倨傲,騎著白馬的工頭以邪惡嘴臉鞭打反抗的原住民。好在時勢有稍稍輪轉,代表開明的古典樓閣偉立,夾雜教堂高塔,一眾思想家、作家、科學家聚攏為潮流,與具憐憫心的神父們站了出來。


第三階段為此長幅畫的重點,背景隱隱能見前幾天我才去過的「瓜納華托穀倉」,在拿起各樣兵器的軍士平民前,是「米格爾·伊達爾哥」持著火把大聲疾呼,並有他另個軍裝形象高舉「瓜達露佩聖母」。這便是知名的「多洛雷斯呼聲」了,在他的號召下,革命起始,而火把上的字紙為《瓜達拉哈拉法令》,訴求廢除奴隸和公平分配土地。


作為收尾的右端,「荷西·瑪麗亞·莫雷洛斯」接手「伊達爾哥」遺志,擊潰了西班牙,在「奇爾潘辛戈」宣布墨西哥獨立,並於制憲大會誦讀其《國家情感》,闡述規劃與願景。背景硝煙雖未了,被殖民的暗夜已被旭日照耀。

這些寓意是事後讀官網才知曉的,現場的我只猜出被顯明聚焦的國父,各階段拍過就趕緊往前推進。以「年輕的國家」為題的這區較沒亮點,大多是代表性人物的用品。除了一艘不知為何亂入,桅桿幾乎觸及天花板的縮小帆船。根據看板,即便趕走了西班牙,如何統治這麼廣闊的國土仍是門深奧學問,何況尚有龐大的保守勢力留存。於是沒多久「莫雷洛斯」就被鬥倒,軍人出身的「阿古斯丁一世」黃袍加身,以君主立憲起始了「第一帝國」。這很令人傻眼,費了那麼大功夫,結果換湯不換藥?

也的確,才短短三年,皇帝就被國會宣布其身分無效,投票選擇了「第一聯邦共和國」。然就跟分久必合、合久必分類似,聯邦運行了十年便被詬病權力分散、施政軟弱,因此保守派再次壓制自由派,成立「中央集權共和國」,訂定名為「七項法則」的集權憲法。結果這階段也沒長壽到哪,經過「第一次法國干涉」、美國吞掉德州,情勢又翻轉,變成「第二聯邦共和國」。
可惜新聯邦依舊蠟燭兩頭燒,美國繼續以國界問題進逼,在「查普爾特佩克戰役」後搶得目前加州所在的大片土地。然後便是「第二次法國干涉」,「拿破崙三世」魔手伸入,扶植了「馬克西米利安一世」的「第二帝國」。這階段最知名的總統是「貝尼托·華瑞茲」,矮小的他心性堅毅,因出身農家,很為人民著想,有「墨西哥的林肯」之稱。他也不負眾望,儘管統領之權被取代,還是到處奔走串聯。壁畫因此將他放大勾勒,旗幟上的容形令人聯想「奧梅克」大頭。而在這大旗的引領下,邪魔般的保守派與教士被綁縛、推倒趴伏,負著如同木乃伊的皇帝屍首。

轉個彎,時序進入「波菲里奧·迪亞斯」的上位。他推翻了「復辟共和國」政府,開始長達三十五年的獨裁。雖說他破壞體制,過於跋扈,不可諱言地,在其任內墨西哥快速現代化,經濟成長,政局穩定,隔壁王宮亦因他有了新氣象。然弱勢階層可不這麼想,因為所有成就都是拿他們來獻祭。下一間的入口壁畫就表達了這處境,左側是「迪亞斯」被內閣包圍,坐在飾有金鷹的大椅,對下跪請命的民眾無動於衷。右側為趨炎附勢的工頭朝底層人民無情鞭打,迫使後者吞忍噤聲。不過畫面上方疊築富麗的城閣外,已有舉旗持槍拿火把的隊列推進。於是當「迪亞斯」再次干預選舉讓自己連任時,革命徹底引爆。


觀覽路線在西翼這邊便斷了,並有側梯引向二樓,不過主階廳左側其實另有獨立展室,延續革命這段歷史。它整間都是「David Alfaro Sequeiros」的巨幅聯畫,且因空間仍不夠大,被折縮成Ω狀。其作品以誇張的消失點線知名,這邊也不例外,像兩側作為延伸的地景,便有騎士奔馳得極度傾斜,整體望來很具魄力。

由於對政治狂熱,這幅《波菲里斯主義到革命》也充滿熾烈的筆觸。右側能見「迪亞斯」冷面坐於高台,腳踩憲法,卻還被簇擁著,笙歌樂舞。中段描繪礦業小鎮「Cananea」的罷工暴動,群情激憤的民眾與戴墨西哥帽的軍隊推擠著,即將演變成血腥鎮壓。而這場屠殺可謂另條導火線,促成左側宛如槍海的革命軍,欲聲討這些年的不公不義。



主階廳側牆補上之後的波瀾,「迪亞斯」的獨裁終結於「法蘭西斯科·馬德羅」的帶領,政局卻依舊動盪,畫面看似眾人簇擁,由「查普爾特佩克城堡」走往「國家宮」,其實是「十日悲劇」的序曲。就如民國初年的軍閥割據,誰都想吃這塊大餅,然有才德的通常沒軍力,拳頭大的不見得有良心,「馬德羅」在政爭中被刺殺,接下來的十多年,只要誰出了頭就很快死於非命,直到1920年才漸趨穩定。


上至二樓,環圍房間沒什麼東西,可能是留予特展之用。俯望過中庭造景與紀念品店,本想就此收工,卻發現主階旁的房間人頭滿滿。好奇瞥進,才警醒「對啊,還有重點的『孔雀石廳』」,差點漏掉了。這兒集中了此館的高價收藏,珠寶首飾繁多,收納盒成了金工手藝的展演場,琺瑯、珍珠、玳瑁將其妝點著,襯上仕女圖樣。

座鐘的競爭同樣激烈,花藤翻挑是基本款,進階的會配襯敘事浮雕,以人像、微縮城堡作延伸,若再添加山水背景,幾乎就是幅立體畫。此外還有描繪花園樂宴的屏風,勾勒聖像的繁雕金框,很令人目不暇給。





然它們被擺在這廳就註定只能當配角,因為中軸有以孔雀石薄片精巧貼附的大型藝品,先是被台座高高支起的盤式噴泉,接續為展露身段的大花瓶,最後以綴上洛可可焰框的門扉收尾。這些是俄國沙皇「尼古拉一世」在「倫敦世界博覽會」的展品,被「波菲里奧·迪亞斯」看中後,買回來妝點「國家宮」。很能理解總統對其的著迷,畢竟它們雖無彩繪雕鏤,自帶的紋路便已令其斑斕,流轉的淺碧墨綠也浮泛幻力,招著每個遊人與其合影。於是我只能於兵荒馬亂中完成打卡照,並在時間壓力下,將周邊藝品蜻蜓點水瞥望而過。





出來後,走去西側花園,宮門前水池橫展,兩端飾柱頂著寶瓶,柱面人臉輕吐水線,與中央躍泉相呼應。再往遠望,蓊鬱綠意間另有鐘形紀念碑挑引視線。其主題難明,環圍人物裸裎身軀只綁了腰布,應是原住民,頭戴披巾又與概念裡的阿茲特克人不同。蹲跪於碑頂的主角雖有雄鷹為伴,卻低著首彷若默哀。
這或許是對過往殘傷的悼念吧,「特諾奇提特蘭」的屠滅、「查普爾特佩克戰役」的焚炎,「墨西哥革命」想必也對此宮造成重創,縱使眼前看似歲月靜好,也可能僅是泡沫幻影,一不慎,便將化為虛無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