鬱悶了一晚,感覺夢裡也雜了與「科巴」錯身的糾葛,好像爭取成功,又因發生什麼再次落空。天明接受現實,前往遺跡「Ekʼ Balam」,它離住宿的「華拉度列」僅半小時車程,若又出錯,可能就是誰惹到哪的古老魂靈,得找祭師來驅邪了。
瞥著小販斑花的面具、曆輪、墜飾,走上因摻了石灰而顯得白皙的林中步道。根據解說板,這就是馬雅特色的輸運道路「sacbe」,它在這城四方放射,我們走的南路比較特別,不遠尚有另一條。或許常遭眼紅敵人襲擊,遺跡群被兩道環牆圈繞,就算突破一重,也只是令自己身陷夾攻。可惜隨著時年,似乎都坍塌了,隨路前行,只見示意性的低矮復原,無從得知原本是否有著難以攀翻的高度。





兩道牆之後,是從遠處便能瞧見的塔門,串接了兩側建物,又形成另一重封擋。它呈立方體狀,四方向的門都以三角形的「馬雅拱」拉尖,兩側的有階較好走,正向的不知為何,設計成斜坡,導遊打趣說,要繳錢守衛才會拉你上去。有資料模糊提及,它也為儀式之用,可能就跟凱旋門一樣,給遊行隊伍攜著鼓樂,聲勢浩大行過。





其西邊串接的建物已崩為土丘,東側的倒完整,且是以弧圓的牆體漸縮疊築。不僅在週邊縱橫切劃的稜線間顯得別緻,一旁傾彎的枝葉也將其添綴幾許秀美。觀覽路線略過主門樓,順著弧牆繞進裏頭的「南廣場」,也揭顯這錐塔的登頂長階。不禁在端望中推測其功能,由那與眾不同的形姿、塔週闢設的諸多小房間,直覺想猜宮殿,考古學家應也有過類似思路,稱其「Oval Palace」。但防禦措施都做成這樣了,哪可能王會把家蓋在大門旁,較新的推論便傾向為觀星之用。






往旁望,西邊高築的小殿被標為「The Twins」,因為形構相似的它們雖有各自階梯,卻共用了底座,彷若連體嬰。東邊照佈局圖也該有所對應,現今卻僅存標出位置的薄底,以草簷遮護立在那的石碑。其中一塊斑剝到令人懷疑是否本就是空白,另塊尚能辨出人形。導遊有備而來,翻出自己活頁本中的線稿,看起來除了主角週邊飛揚的羽飾,頂部還坐了個小人。殘留的字符提及兩人名,由於主角部分有缺,學者們難以確認其身分,上方彷彿遞傳王權的「Ukit Kan Leʼk Tokʼ」記述就多了,是八世紀時帶領此城興旺的王。






「Oval Palace」既有登頂路,不免誘人揣想上頭風光,哪知當聽講完,大隊就這麼被領著朝北走,與它說再見。傻眼之際,也不想賭回程會不會補爬了,一個轉身就自己飛身上階,以相機幾個方向迅速捕捉,然後趕緊下來追上隊伍。



隊伍行往的是建於「南廣場」西北的球場,它的斜坡牆上砌起高台,與其說是觀眾席,倒更像祭殿,因為有門與階梯設於背後,可能存在相搭的儀式吧。賽前敬禱,賽後將勝者或敗者砍頭謝神。






胡猜過後續往前,「南廣場」的軸向不知為何略微歪斜,當進入更大的「北廣場」,軸向就變正了。兩側隱隱可見尚未修復的丘台,在對面高擎的是方才登上「Oval Palace」時,就很抓人視線的「衛城」。穿著佔據廣場的樹林,「衛城」漸漸現顯全貌,它以超過一百公尺的展幅踞坐著,量體龐然。三十公尺的高度雖排不入前段班,直上的陡階便形塑其傲然之勢。




可能是遊客相對不多,負責單位又有認真維修,在各遺址紛紛禁爬的這時年,它居然大方開放,讓螻蟻般上攀的身姿,形成塔身的綴點。為了讓大家有時間蓄滿能量,老師先在塔底講解。既稱其「衛城」,便表示這棟為複合式構體,多年下來疊築為六層,主階兩側都闢設了房間。底部最明顯,高大方門接連,成了最簡易的縱劃紋飾。上段就比較難辨,遮護草簷大幅搭築,將裏頭藏掩成謎。



第二層兩側外探的廳門有勾曲紋雕殘留,階下的碑石很考驗想像力,聽著盯著思索了一陣,才知豎立部份是張大蛇嘴的內面,隨階斜下的是舌頭。舌頭顯然雕著銘文,經老師一番通靈,揭示底部數來第二排為「Ukit Kan Leʼk Tokʼ」,也就是「Oval Palace」石碑提過的名諱,下方再以「Talol之王」收尾。所以,「Talol」就是真實的城邦名了,至於為何現今被稱為「黑美洲豹」(Ekʼ Balam),資料僅含糊解釋或許是某任的領主名。





上課完,就是期待中的攻頂,某些團員開始四肢並用,見此便覺自己不算肉腳,步伐還能邁得輕快。階況好,令人安心是原因之一,能稍稍達成夙願,直上這等規模的馬雅金字塔,也有著精神力加成吧。除此之外,征服衛城還是比攀登孤塔容易些,因為沿途都有小平台,讓人假藉探看、望景,略微停歇。第二層除了近的兩間,往旁尚有延伸,格局相對退縮,由崩塌的頂蓋窺望,可以看到好幾個往塔內深入的門戶。第三層的廳門就直接開在塔牆了,兩邊各二,之間另有往上的副階,空間使用寬敞得多,挺符合階級概念。





而一直以籬門封擋的露臺,到了第四層終於開放觀覽,它們被草簷大幅遮覆,在塔下就很引人好奇。此時拐入左簷,也真覺有必要,因為整牆佈滿很精美的雕刻啊。中央廳門仿擬了張大的嘴,環繞的利牙由門週延伸至階台,以此擴想,門上的兩個方框便代表眼睛。這顯然是馬雅另種很特色的「Chenes」裝飾風格,它的主流區域在西南的「坎佩切州」,跟「Río Bec」較相近,兩者也常混融,出現在這遙遠北域滿稀奇。其風格就如眼前所見,牆面通常會有圖騰化的藤蔓勾捲、渦流跟X。最別致的就是廳門了,以蛇嘴或美洲豹口為形,指涉的有可能是天神、山神或雨神。當遞足而入,便進入了另個精神世界。




也的確,這間據研究,正是「Ukit Kan Leʼk Tokʼ」的墓室,很可能也為生前居殿。當時在一番華妝後以碎石填充埋掩,覆蓋封印石。石上除了勾繪代表生死輪迴的玉米神,也留下王名、奇特的室名「閱讀白屋」(Sak Xok Naah)。雖覺這種作法滿糟蹋工匠心血,但正因為這樣,近代挖掘時,才有如此幾近無損的風貌。視線上抬,坐於門楣台座的就是這位王,比較可惜地,頭部跟左側地帶正是唯一崩毀的部分,右方就滿完好,可以看到門獸眼眶坐著一人,再往旁的邊角有另兩尊雕像。



馬雅的人像通常是石板浮刻,要到宏都拉斯的「科潘」區域,才能看到以三面表現人物正側的石碑,這幾尊立體雕像可說是異數,他們戴著高冠,背後宛如翅翼的羽飾相當惹眼。低處的紋帶也有寓意,雕的是水下世界,能見睡蓮的交纏莖葉跟頭骨,呈現類似的生死輪迴概念。


右副室的裝飾顯然次了點,僅頂部有斜方狀的纏捲紋帶,包圍可能也象徵神獸的眼鼻牙。門框內側卻繪了小圖,房閣裡一批抄寫員或天文曆法學家在聽講中記述,助手搬送資料,跟「閱讀白屋」這名稱有一定程度的契合。左副室比較可惜,頂部剛好在崩塌區,也缺乏呼應的小畫。這仍無損墓室價值,畢竟除了外妝,裡頭也挖出頗多陪葬物,罕見的青蛙圖案金吊墜、珍珠、玉器、貝殼,數量多達七千,足見「Ukit Kan Leʼk Tokʼ」在位時的富庶。


如此逛至露臺末,視野現出了衛城西面,沒想到那兒還外拓個小廣場,擁有環圍屋列跟半頹的祭殿丘台。奇的是場中挖了一大一小的圓穴,使人不禁推想其用途。儲水?考古學家的探勘?還是用來獻祭?斬首完直接可以推下去?

相對王墓,第四層在主階右半就遜色多了,是同樣配襯曲繞紋雕,甚至像有銘文夾雜其中,大幅剝落就很難看出個名堂。即便如此,這區可是藏有優雅的文字壁畫,被稱為「Mural of the 96 Glyphs」,記錄了「Ukit Kan Leʼk Tokʼ」的即位細節。在「猶加敦」諸城甚少遺留文字的景況下,顯得彌足珍貴。




見識過後繼續登頂之路,第五層可供賞觀的不多,破敗得頗嚴重,倒是末端綻露的四根圓柱很招引視線,印象中馬雅人多用厚牆作支撐,柱體相對少,圓的更是稀有。若被某些電視節目看到,應該又要胡亂誇稱:「當年一定曾有羅馬人飄洋過海。」再狂想為數千字的奮鬥史。



在莞爾中幾步加速,登至了衛城頂,或許早年這兒曾有過小祭殿,不像現今只是個空無一物的平台,但收攬的景色足以替補這缺傷。強風捲襲,拂亂了衣髮,也將眼下那無垠樹海擾起葉浪。在那之間,方才訪過的「The Twins」探出它崩殘的殿頂,而「Oval Palace」正與我遙相望。



怔怔望了一陣風景,勾畫曾在其中的起落塔殿跟來去人眾,偶爾笑看階間的各樣狼狽身姿,須臾輪到我的下行挑戰。稍早上來還覺得愜意,這回得直接面對臨崖般的恐懼。有些人乾脆用坐式緩慢挪移,我是覺得這陡度還沒必要,便僅側了身,隨時留意重心。偶爾會見誰用跑的下去,讓我不禁愣大了眼,這麼自信,都不怕腳殘?



如此穩紮穩打,穿插小小的停歇,順利下到底處。接續,是對「衛城」的繞行巡禮。相比正面尚能亮麗會客,東側目前成了工地,能見工人循土坡辛勤堆築石磚,盡量還原古早輪廓。盯了一陣,便不禁懷疑目前見過的遺跡壯偉,有多少是原始部份,連隔間牆的缺殘都像刻意的塑形。



繞過仍被樹林歡快佔領的背面,西側顯然已手術完畢,呈現很工整的微傾高牆。當中有道階梯疑似接抵上頭那帶有圓坑的小廣場,陡度設計很不人性,若正面主階也這樣搞,應該每天都有慘事發生,不時改朝換代吧。






繞過一圈,大夥原路返折。很意外地,當走至最外的塔門,竟接到自由活動的指令。即便稍早先爬「Oval Palace」變成白做工,但「提卡爾」錯過「Temple 2」的創傷太深,完全不想賭。跟塔門拍完照,於鄰近廳室稍稍探索,我爬上當時無暇登上的「The Twins」,跨著台頂石礫,各方向望看。見大夥都出現在「Oval Palace」上頭,就也乾脆過去集合,反正不花多少腳力。






台頂有座小小的祭殿殘跡,因著高度,自然無法收攬遼闊,細細觀察週邊建物倒是足夠的。更何況仍有「衛城」於茂林遠處探首,人點清晰可見。望著望著,便不禁又想到無緣的「科巴」,根據資料其主塔尚比它多了十公尺,於是我盯著朗天,在心裡沾了墨,將「衛城」添上一筆竄尖飛挑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