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雅遺跡目前最為世人所知的,應該是「奇琴依查」(Chichén Itzá)了吧,不僅入選為世界新七大奇蹟,與羅馬競技場、長城、佩特拉、里約熱內盧基督像、馬丘比丘、泰姬瑪哈陵同列,還幫墨西哥賺進海量收入。就算門票已漲到破千,大夥仍乖乖掏錢。但這樣的熱門也常被評為不想再去的景點,因為遊客跟小販太多了。老師本來也想刪,是後來一轉念沒排好像缺了什麼,才沒讓我的馬雅拼圖少了一大塊。
為避免遇上人潮,我們早早出發,路上在個廣大龍舌蘭田下來拍個照。經營這處,為的應該是龍舌蘭酒的熱門生意,由於我對酒沒啥興趣,便僅當它是種奇特風光,加減望看。


快閃過龍舌蘭田,本以為就要直衝遺跡,哪知導遊又說要加碼個別團都不會去的現代馬雅人家。這家的奶奶似是他某次帶團所識,所以有機會就順路造訪。嚴格來說,她家並沒什麼特別物事,就是一般的農家小屋,後院隨便蓋了廚房、豬圈、小菜圃,雜物到處堆。可能是古早前祖先的室內空間便小,所以就算到了現代,也不時興以走廊串起各廳室的大宅。庭院裡東一座西一棟,像有需要就蓋,沒什麼規劃。相較之下,奶奶的手藝倒令人意外,客廳吊床居然是自己編的。旁邊另有半成品,她一邊聊天,一邊就熟練勾個幾下。

在這民家待得比我想像久,當初否決先補之前錯過的遺跡再過來,理由是要衝第一批,免得強碰來自渡假勝地「坎昆」的海量遊客,如此耽擱過,總覺已無用。也的確,當抵達遊客中心,眼前人山人海,買票、尋找等待莫名失散的團員,待真的踏入園區,已經十點。小販們也早就定位,在步道兩側列陣,多得驚人。

努力屏除周遭的喧雜,將自己投入曾在此興盛的歷史。相對「提卡爾」這類從公元前就可追跡的城邦,「奇琴依查」的起始晚很多,約莫是在七世紀。然隨著「古典崩潰期」的到來,低地區諸城邦陸續式微,人民北上尋求新天地,身處「猶加敦」的它反而成了這時的領頭羊。在主路上行走著,彰顯其榮光的「羽蛇神金字塔」(Temple of Kukulcan)在林後漸顯其形,然後在徑路之尾,以工整勻稱的形姿抓縛所有到訪者的目光。

據學者的研究,二十四公尺高的它在各部分都有其設計道理,九層結構對應九層冥界,四道有九十一階的階路相乘再加上頂部神廟,剛好是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。而最為人津津樂道的,該屬其在春秋分的光影,當天日落時,建築拐角會在北面階梯投下蛇身的陰影,搭配階底的蛇頭雕像,便彷若羽蛇神的降臨。管理方腦筋也動很快,會在那時加開特別場,理所當然多賺一筆。不免對見不到此景感到慨然,老師卻立即補了句:「其實不只那天會有啊,園區沒開你看不到而已。」
額上冒出三條線的我自行勾烙著光影,也欣賞其輪廓,儘管能實際看到只在網路圖片出現的它頗為興奮,不得不說被修補得太工整了,早年的手繪夢幻許多,草木攀生、祭殿半頹,散亂於旁的階底蛇首記印了曾經風華,難怪被探險者以「城堡」(El Castillo)名之。盯了幾許,還是比較喜歡「提卡爾」的Temple 1,仍留有遺跡的殘缺,更具七大奇蹟的氣勢。這也沒辦法,交通就是種硬傷,何況以眼前的人潮哄鬧,我倒寧願「提卡爾」繼續低調。





原以為講解後,老師便會帶去細看,沒想到反而轉往西側的建築群。這側是球場,入口處設了兩層神廟,由於底層門口有個美洲豹王座,被學者稱為「美洲豹神廟」。其門柱殘留戰士形樣的浮刻,內壁顯然也有戲,然裡頭陰暗又被護網擋著,完全看不出雕的是什麼。



瞄向說明板,上頭提及居中的王者、對其表達敬意的三隊列,又說了將它們分隔的蛇,以及將蛇纏結象徵統御的兩神,讓人看得一頭霧水。事後翻書,書裡講得更玄,說是「Captain Solar Disk」帶隊走向「Captain Serpent」,後者竄向祖先所在的天界。而唯一能將這些敘述具體化的只有說明板的小圖,那兒有人化形為蛇飛竄,很可能便是「Captain Serpent」。天界的人都拿著小香爐下望,搞不好就是祖宗們吧。






至於上層神廟,它的入口在另個方向,得轉入球場抬望才能得見。其門柱以蛇首為礎,柱頭呈蛇尾翻翹,飾帶也用雙蛇交纏為紋邊,曲蛇穿掠。曲蛇之下有美洲豹們行進,當中那些斑點圓盤乍看像陪襯,其實是「Chīmalli」,當時戰士以毛皮、羽毛裝飾的盾牌。




外壁如此用心的建築,裏頭自然不會敷衍,據說佈滿大戰的壁畫啊,可惜能見識的只有考古學家,身為平凡遊客只能看縮圖。其風格跟印象裡偏寫實的馬雅繪畫很不一樣,人物多半為示意輪廓,五官模糊,身分明顯不同的僅兩位,一位衣裝碧綠,端坐於日輪,另者有羽蛇纏繞。他們很可能是敵對雙方的君王,或如書中所講,為玉米神跟太陽神。在他們的主導下,大軍藉長蛇送抵紅色山丘,搭起攻城塔、翻牆登階、衝入村莊裡屠殺。




如此畫風丕變,應該是「托爾特克人」的影響吧,有一派學者認為,以「圖拉」為都城的他們,在「羽蛇神王」(Quetzalcoatl)領軍下,千里迢迢從墨西哥中部過來征服。有一派則覺得是自然的文化傳播,讓「托爾特克」的建築雕刻繪畫在此融合生根,他們的「羽蛇神」也成了馬雅人口中的「庫庫爾坎」(Kukulcan),拔升為主神般的地位。
目光轉向球場,一百六十八公尺長的它居馬雅世界之冠,望來果真壯觀,兩側牆也有八公尺高,交纏雙蛇作綴的石環在頂處懸著,很令我懷疑會否到天黑都無人進球。



相比前幾城球場的殘頹無華,這裡的側壁底部有著繁複浮雕。球員們一身護具,戴著羽毛添飾的動物戰盔,兩隊交會之處能見骷髏紋刻的大球,據說比賽球裡可能還真藏有頭顱。而球的兩側挺血腥,一人手持已割下的頭顱,對方的斷頸則鮮血噴湧,然血化為六蛇,蔓生出世界樹般的花葉,將其昇華為死生輪迴、為宗教奉獻的歌頌。






想像著滿場熱烈的呼聲朝上望,觀眾席給王族使用的廳室都不在了,只有「美洲豹神廟」獨領風騷。倒是場地的南北兩端仍殘著建物,推測是賽前儀式的場所。有著七開間的「南神廟」較淒涼,門面僅柱礎遺留,只有一根的氏族戰士浮雕還能見身姿。


高踞於台的北神廟雖相對小,卻完整多了,跟著隊伍朝那走,其門楣、間柱、內壁很明顯皆有雕刻,可惜位置高又刻得淺,盯很久都勾勒不出主題。後來翻書找解答,原來這棟也被稱為「大鬍子神廟」(Templo del Hombre Barbado),緣由於內壁中央主角下巴疑似鬍鬚的紋路。其餘部分上段刻繪了割禮、砍頭儀式,下段連綴著戰士和寺廟。可惜這些完全比對不出來,勉強可辨的是階緣由大地怪獸支起的林樹及花鳥。



看過球場,由北端繞了出去,東邊的T形矮平台為「Tzompantli」,其牆面一如字義,有骷髏頭雕刻列陣,早年也真的會插滿烤肉串般的敵軍人頭。延伸為階梯的凸出端浮雕較不同,有老鷹食心,亦有戰士拎著頭顱,身周多蛇揚舞,上下再襯蛇紋。這種插顱台座來自墨西哥中部,據說象徵由死亡走向新生,但總感覺已用來威嚇跟彰顯戰功。





鄰近較小的方台為「鷹與美洲豹祭壇」,名稱很明顯來自其雕板,上頭相望的鷹與豹都抓著心臟正欲吞噬。這同樣有著深一層的意涵,代表白天和夜晚的太陽,是光暗的輪替,亦為生死循環。除此之外,階緣另有「羽蛇神」探首,上段條帶橫躺的人也是他的化形。手持長矛,戴著類似蛙鏡的特色眼飾。





不遠處展示了一尊「Chacmool」,輪廓已模糊的他有著仰臥起坐的側看模樣,初見會以為是王座,但其實是個獻祭壇,上捧的手用來端著挖出來的心臟。這東西「奇琴依查」出土了十多尊,據說明板所言,正是在「鷹與美洲豹祭壇」挖到了第一個,不曉得是否就是他。被扔在這日曬雨淋到血肉模糊,好悲情啊。


再略往東,「羽蛇神金字塔」之北尚有造型類似、尺寸稍大的「金星祭壇」。其浮雕不僅斑剝,也抽象得多。翻了解答,原來有臉的是人形的「羽蛇神」從蛇嘴探首。往旁延伸的編織紋代表王權,邊角的花則象徵金星。以金星為題乍看會以為是天文祭壇,其實對馬雅人而言,爍亮的金星彷若是種神諭,為發動戰爭的信號。相關字符也有四種,代表不同層級的戰事,像有著斧頭或斬首之意的「Chʼak」就是一般的小交戰,而「卡拉科爾」重挫「提卡爾」、「卡拉穆」大敗「納蘭霍」這種動搖國本的,就會以「星戰」來記印了。
只是,大家看的都是同一片天空,戰爭又有輸贏,都不會有人滿懷信心出征,結果死傷慘重再也不信了嗎?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