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金星祭壇」往北走上早年的石堤路「Sacbe」,會通往對「奇琴依查」很重要的「神聖天然井」(Cenote Sagrado)。步道兩邊又是密集的小販,購買慾旺盛的女團員都瘋了。除了她們喜歡的小首飾跟圖騰紗巾,其中一大類是色彩繽紛的木刻面具,盯瞧著,很令人思索是現代創作者的譁眾取寵,還是古早為了攻心,本就如此奇詭多變。
此外尚有式樣繁多的曆法盤,某些別致得令我意動,但別致的體積也大,家裡根本沒地方擺。而以它為圖騰的大披巾雖好收納,跟客餐廳風格完全不搭,也不可能裹著出門,乾脆眼不見為淨。最惱人的是雕成豹頭的笛子,它經過特殊雕鑿,能吹出美洲豹的咆嘯,一開始覺得新鮮,當整路都有小販、小孩狂吹,就變成了魔音穿腦……





努力關閉聽覺,隨大隊推進。「奇琴依查」(Chichén Itzá)這字拆解開,是「水井口」跟「依查人」。由此可知,天然井是這兒的地理特徵,亦為命脈。它在地理學被稱為「滲穴」,當疏鬆石層被地下水過度侵蝕,便會崩塌見天。一路走至步道末,以「神聖」為名的這座極為壯觀,直徑超過五十公尺,輪廓也相當圓。崖頂至水面有二十公尺,到水底又再翻倍,難怪會被認為直通冥界,在被西班牙征服前,都不斷有馬雅人遠道來朝聖。



這樣的地方本該是珍貴的水資源,但看來早轉為宗教性質,南緣的殘跡是門口朝西的祭殿,還附加了蒸氣室,用來淨化祭司或將被獻祭的人。從撈上的遺骨分析,過半居然是小孩。望著灰白穴壁、攀生林樹朝旁側走,幾道石板由井緣前探,很令我懷疑是祭壇的附屬,曾有無數人或被逼迫或被曉以大義,在泣怨中往下跳。思及此,便覺那深幽的水色更混濁了些,到了夜晚會窸窸窣窣,浮升出虛影。



歷史雖殘忍血腥,卻也因同時扔了不少祭物下去,令考古學家得以追跡過往,出土的數量已多達數千,當中玉器是最大宗,也包攬了織品、陶器、金石貝類,五花八門。它們很多都不是此地物產,看板所示的人偶有的逗趣有的詭譎,風格的歧異意指不少來自遙遠地域,顯見這兒在當年的知名度。

由於前天少去了「科巴」,見識過「神聖天然井」後,領隊說讓我們在「奇琴依查」盡量待。這說法有點怪,畢竟表定今天就只有這裡,難不成原是打算早上快速解決,之後全放空?還是下午補償的網美景點,本就是沒放在文案的自費行程?撇開疑惑,能多待自然是好,且因每人喜好不同,領隊沒將大夥綁一起,想購物的人自己去逛,想聽講解的繼續跟老師走。但所謂的多待仍受午餐制約,現在十二點多,兩點大門集合,而園區還有一大半,怎麼看都很拼……
跟著講解大隊來到「羽蛇神金字塔」東北的「戰士神廟」(Templo de los Guerreros),會這麼取名,是因高台前有好幾列的石柱,每根都刻著戰士浮雕。時光久遠,細節自然難辨析了,得搭配著解說板才較有感覺。圖樣分區為三,頂部圖騰看不出端倪,底部雖疑似被踩踏的俘虜,戴著頭飾便像意指某種怪獸。中段就是戰士們了,羽冠、獸盔、斧槌、矛槍,以此裝飾之餘,某些還會紀錄名諱、稱號與氏族。






循著階梯朝高台望,旁側壁面其實有著飾帶,是肉眼已難辨析的豹鷹食心,戴著眼飾的斜坐人形,可能代表從冥界完成旅程的太陽。由於角度,當視線越過階頂的蛇頭與持旗手,祭殿門柱只顯了翻翹的蛇尾。殿牆的相對好觀察,堆疊的是雨神面具,有著很特色的勾捲長鼻。大幅的為羽蛇神,化為人形自蛇嘴往外看。至於一般都會提及的「Chacmool」,就得多拉開些距離,才能見它半躺於門前,以漠然回望我們的好奇。
這樣的梯形高台,不意外地,也是層層包覆的結構,經考古學家開挖,內裡不僅有輪廓相似的一座,還發現挺稀有的壁畫,描繪了坐在美洲豹王座的王者,旁邊有人獻上貢物,並以配備武器的戰士壯大聲勢。它被另稱為「Temple of Chacmool」,因也曾在此出土了一尊,讓人不禁將目光瞥向頂頭那位。



怔望著這以列柱烘托的形姿,我疊合上常被相提並論的「圖拉金字塔」。它位處墨西哥中部的「托爾特克」都城,除了以戰士柱為陣,還將更立體的運至台頂,一尊一尊地蔚為奇觀。也是因為這樣,「奇琴依查」與它的關聯不言而喻。視線略移,左側尚有尺度略小的「桌神廟」(Temple of Tables)。這奇特的稱呼緣於頂上的祭桌,且據說是用造型逗趣的小人撐抬。但無法上去的我只能胡亂想像,然後跟著大隊往他處走。



隊伍的目標顯然是「羽蛇神金字塔」,它從進園就不斷誘引我走近一觀,偏偏「戰士神廟」東南仍有好大一塊廣場,猶豫幾許就決定脫隊自己看了,免得步「提卡爾」後塵,漏掉一堆區域。

這一區被稱為「千柱廣場」,因著「戰士神廟」前的柱列往旁繼續延伸,將其包繞。有文章以兩千名戰士浩浩蕩蕩行往神廟作形容,然也不知是過於誇飾還是崩毀的緣故,似乎只有靠外的方柱才帶雕刻,內裡的圓柱都看不出什麼殘跡。找到開放的過道,穿了進去。由於廣場北方的柱列也依著「戰士神廟」,出現人像的比例顯然高。這之間不乏清晰者,能見他們攜著擲矛器或斧棒,亦有祭司模樣的端持祭品。





走至東北,照資料,這區本應有著羽蛇與奇獸作飾的門面,鄰近佈設廣場排水系統的出口,盯著牆後的堆石建物看不出端倪,便只能繼續瀏覽東側。這段搭了小草棚,顯然有值得保護的雕刻,走近看,是段渦卷與X紋交錯的殘牆。



好奇讀著說明板,原來它本被門柱支著,中央還曾有人形坐鎮。且附屬的綴飾不僅如此,除了基本款的戰士浮刻,還包納了各行各業,有的可能是商人,有的手持羽扇一身華裝,似過得悠閒的貴族。這些之外,尚有頭部可拆,打扮得像羽蛇神的「Chacmool」,被以「雕柱之宮」(The palace of the carved columns)稱呼合情合理。但詭異的是,放眼望去,草棚後一片空乏,難道都被博物館收走了?



再過去的說明板同樣令我問號滿滿,它提及了「小桌神廟」,說是迷你版的「桌神廟」。有戰士柱支起的屋頂、小人偶撐抬的祭壇、和一尊「Chacmool」。只見一堆亂石便不禁懷疑板子是否被移了位。


好在南側的柱廊完整許多,它被高砌於台座,廊柱襯著長牆,牆後又有另排柱探首,由圖板看,內堂支起的空間還滿大,也難怪早期被推測是個室內市場,以「The Market」名之。不過後來學者傾向是儀典用,不然便是行政場所。可能是因為留存的雕刻吧,即便肉眼可見的部分無華,它入口其實設有祭壇,刻著踩踏兩俘虜的人物,再往堂裡走,能找到天體跟羽蛇的浮雕。被展示於圖板的也有趣,是一組組戰士站在兩個穿鱷魚服的人中間,裸露陽具,代表的意象讓人想像無限。


轉繞完一圈,瞥過藏在角落深處的蒸氣室,也順手紀錄了廣場中的幾根雕柱,它們不知為何離群獨立,有著因凋殘而難辨全局的紋路。而當再折回至「羽蛇神金字塔」,不意外地,已沒講解大隊的影。



放棄尋覓,找人幫拍過打卡照,我在其階下抬望。看起來東面和南面都刻意留了殘傷,綻露壁板後的砌石,僅先與遊客見面的西側,跟面對「神聖天然井」的北側被修得亮麗。後者顯然是主立面,階底加飾了蛇頭,頂頭祭殿的門也擴增為三。據說塔底同樣有個天然井,選址隱含連線的對應設計。






相關的秘辛當然不僅於此,經過探勘,北階梯便有著密道,可通往被包覆其中的舊塔,那兒的老祭殿除了遺下「Chacmool」,還留有一尊別緻的美洲豹王座,它被上了紅漆,眼睛、斑點為玉石,裝飾了以綠松石跟貝殼拼貼成四蛇的圓盤,可以想見原先應有更多華綴。
翻資料,似乎早年的遊客在登頂之餘,還能進這間「紅美洲豹神廟」一睹究竟,可惜在某次摔落意外之後,什麼都禁止了,很令人在仰望中慨歎。不過想想現今的人潮,若不是賞你個限流,排隊到天荒地老,便是蟻群般把塔階擠得密密麻麻,誰一撞一絆就成了推骨牌,便覺禁也是有好處,至少望來清爽。
如此正向思考後,我再度運使想像力,將自己送上塔頂。漸漸地視野裡便有「千柱廣場」的人群熙攘了,他們迎送著戰士隊列行往鄰近神廟,也以複雜心情,看即將被獻祭的稚童走上通抵「神聖天然井」的堤道。而再換個方向,球場上觀眾吶喊聲嘶,一球高高飛起,在環旁撞彈,落定了另個生死,須臾,鮮血便會飛濺成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