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「提卡爾」的「北衛城」定望片刻後,我跟著大夥走回廣場,很自然地,會以為下一步便是「面具神廟」的登頂,畢竟是一般旅行團的定番。哪曉得當接近時,領隊居然說趕時間,不上去了。
這很扯,看網路遊記,不管什麼等級的團都有安排,而且爬一趟會花多少時間?若沒打算也要早講啊,我可以趁講解時自己溜上去。即便她補了句還有個更高的「Temple 4」可爬,這理由完全不能說服我,每個塔望出的景色根本不一樣。

在哀怨中盯著與我錯身的塔背階梯、興致昂揚正打算進攻的遊客,我隨大隊往西走。這方向有高五十五公尺的「Temple 3」,但可能考古順位較次,雖曾清過,已任其給綠意侵占,只露了高高的脊冠。它也被稱作「美洲豹祭司神廟」,緣於殿裡的門楣,圖片頂端畫了兩個豹頭,主角亦一身豹皮。較奇特的是他超胖,挺著圓滾滾的大肚子,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這樣,學者覺得不威風,所以降級成祭司。
不過經考據,他應該是晚至九世紀的「暗日王」,塔前被砸爛的碑石殘片有這個名字,也高機率葬於此。值得慨歎的是,這時期能找到的文物越來越少,似乎連重要節日都沒蓋什麼來紀念,「Temple 3」幾乎等同「提卡爾」的最後榮光。



跟「面具神廟」類似,「Temple 4」正面雖禁爬,背後仍貼心蓋了給遊客的木階梯,當迂迴繞去,能看到它在也被林樹侵掩的塔身朝上曲折。根據資料,這塔有七十公尺高,幾乎可說是中美洲第一,畢竟曾勝過它的「特奧蒂瓦坎太陽金字塔」在頂廟消失後已退位,「托尼那」(Toniná)的雖超過七十,在丘坡疊層而非單一,便有點犯規。不過現今能威脅它地位的還有在「前古典」繁盛的「El Mirador」,目前探勘到的便已略贏,未來擴大整理,想必是幅令人訝嘆的氣勢景貌。



隨著人龍上行,若是一般的爬山,我可能會爬得厭世,因為是要上金字塔便相當精神抖擻。以輕快步伐在坡林間穿折了一陣,驀地視野乍開,廣袤的樹海在眼下無際展延。這讓我像中了蠱般湊去欄邊,癡癡凝望。當然樹海本身不能說多稀奇,但綴上出探的廟塔頂冠,便使它與神秘歷史接軌,泛著夾雜荒遺的奇幻。
如此的景致,令《星際大戰》特別來此拍攝,也讓我在瞭瞰之際,追想當年。資料提及,「提卡爾」住宅區估計有六十平方公里,代表這片浩瀚樹海曾都由這城邦宰制,遍灑著屋房。我不禁開始溯著行來步跡,在近處顯明的頂冠應為「Temple 3」,於遠處相依伴的,自然是「美洲豹神廟」跟「面具神廟」了。若將其週邊林樹略略闢除,就能綻露衛城的塔閣錯落。




這樣以睥睨之姿偉立的廟塔,主人想必地位顯赫,也的確,他是「Jasaw Chan Kʼawiil」之子「Yik’in Chan Kʼawiil」啊。延續父親戰勝「卡拉穆」的威勢,其戰績不遑多讓,先擊敗「El Perú-Waka」,接著又攻克「納蘭霍」,連王都擄了回來。殿內門楣便雕了相關事蹟,「Lintel 2」能見巨大神像在他背後作配襯,「Lintel 3」則有天蛇在上半部華麗框飾。可惜這用「人心果木」雕出的作品太珍貴,早就被收走了,我從門網往內窺看,只見到漆黑的空房間。

在階梯找了個位置,休息、遠望、揣想。大夥沉迷待了一陣,終究得面對現實,去解決已被大大推遲的午餐。下塔繞行至正面,相較頂上的風光,這視角便遜色多,僅底階有略微整理,往上便是林樹與施工棚架摻雜,不清楚是否有復原其氣勢的打算。拍照著,猜測著,轉過頭便已落了隊。直覺追著塔前筆直大路走,片刻都不見誰的影就不禁疑惑陡生。忽然,有人從背後跑來叫住了我,原來大夥被導遊帶往旁邊的林間小路了。呃,這也太險,若隊中沒人發現,我這孤鳥不就得在樹海迷途。

慶幸之際,也不禁好奇穿這沒指標的小徑到底是為了啥,直到接回另條大路,看到插牌兩端標著「大廣場」跟「Complex O」,才知切到北側了。這區的建築群被稱為「Twin-pyramid complexes」,每群都紀念一次以二十年為單位的「K’atun」慶節。
話說馬雅的曆法也挺複雜,居然設計了三套。其中的「哈布曆」(Haabʼ)跟我們常用的較相近,一年有十八個用圖案代表的月,每月有二十個以數字搭配的天,再外加一個只有五日的月份。可能偏宗教用的「卓爾金曆」(Tzolkʼin)抽象些,是二十個圖案跟十三個數字以天干地支的方式輪轉組合,兩百六十天為一週期。而當這兩種曆法同時使用,便會形成五十二年的循環。

五十二年對當時人的壽命或許堪用,若要紀錄歷史便遠遠不夠,於是「長紀年曆」(Long Count)便因應而生,起點設在很謎的「西元前3114年8月11日」,以五位數去累加,會特別慶祝的「K’atun」在第二位。但它們進位的天數不同,十三、十八、二十都有,頗考驗記憶。當然五位數也是有爆掉的一天,這天便剛好發生在2012年尾,搞得大家像要見證世界末日,緊張兮兮。結果根本庸人自擾,爆了就歸零再算就好。
雖然是帶有研究價值的記印,比起稍早訪過的幾區,被施予的考古心力顯然不高,沿途幾個仍呈草木侵生的土丘,直到「Complex Q」,才較能看出佈局。它會在東西各建座小金塔,北邊設以牆圍繞的石碑與祭壇,南側拉出可能代表九層冥界的九門長屋,有點像「大廣場」的縮影。而會特別修復此區,應是因為它是當中規模最大的,建於「捲鼻王二世」(Yax Nuun Ayiin II)。他是「Yik’in Chan Kʼawiil」的次子,或許沒繼承到爺父的驍勇善戰,「El Perú-Waka」、「納蘭霍」、「卡拉科爾」一個接一個丟了,盛世就這麼在他手中漸衰。
望向經過修復的東塔,它前面置了一排不帶雕刻的石碑,有遊客正登階往上,看他們坐於頂端很令我羨慕,因為大隊根本沒想在這駐留的意思啊。幾句講解,連北邊刻有王容形的「Stela 22」也沒帶去看,就快速往前了。




如此回至一開始望見「吉貝木棉」的區域,附近設有叢林風的餐廳「El Meson」,草棚下懸著或長或圓的編燈。提供的菜色比預期好,是經過稍微擺盤的肉片、飯球、根莖類配菜。吃著吃著,外頭驟雨襲來,宣洩般下得滂沱。雖說已過了雨季,身處叢林好像仍避不了,在車上便已下過一回令我擔憂,好在隊伍出發後,雨神就休息去了。妙的是,我們吃完它又去睡了。


會趕著回來除了填肚子,也是為了看園區博物館,它關得略早,老師講解亦需要時間。從餐廳走去,館外放了相當大的園區模型,很明顯地我們花掉三小時才走了核心,外圍尚有廣闊區域可探索。其實若要看得多,回程該走南側路線,進園時我曾跟老師確認是否每個主金字塔都會去,得到肯定的答案很令我很開心。哪知後來大隊就被當地導遊牽著走,整條南線都捨棄。




那區最醒目的就是「Temple 5」、「Temple 6」了,後者因為頂冠滿滿銘刻,也被稱為「銘文神廟」。它跟「Temple 4」一樣,出自「Yik’in Chan Kʼawiil」,一東一西遙遙互望,彷彿要彰顯其廣拓勢力。這塔距離遠,狀態又不算好,將其略去算合理,但「Temple 5」就在「中央衛城」背後,拐去根本不花多少工夫。且五十七公尺的它可是「提卡爾」第二高,儘管學者還無法確定葬的是誰。再往西,隔著尚未細勘的「南衛城」,尚有「Plaza of the Seven Temples」,它砌了七座小塔在廣場東邊,西跟南疑似曾有宮殿,北端則很奇特地並列了三個小球場。



而再過去的「Mundo Perdido」是比「北衛城」更早闢建的區域,為「前古典時期」「提卡爾」的核心。在「特奧蒂瓦坎」入侵前,是王室的墓葬地。入侵後,重心雖移轉,房閣仍持續添增,現今仍可窺得特色的「Talud-Tablero」結構。作為核心的金字塔有著奇妙稱呼「失落的世界」,代表初發現時,它散揚險危又誘人探密的叢林風情,像走入了「柯南·道爾」的同名探險小說。
從資料看,三十一公尺高的它經歷了五階段堆築,與東側平台的三個小殿形成所謂的「E-Group」,意味在那樣古遠的年代,馬雅人便能藉此觀測並標誌夏至、春秋分、冬至的日出點。即便已失了頂殿,階邊的美洲豹面具也凋殘,氣勢仍在。重點是,它可爬啊。於「Temple 4」時,我曾好奇南方林區怎麼有群人站在沒聽誰提過的塔頂,後來才知正是這兒的它。或許整個順序要倒過來,先看博物館,接續解決午餐,這樣便不會被這兩事卡著,能完整逛到傍晚。當然前題是大夥要有共識,不能抱怨晚餐為何拖到八九點。



懷著缺憾跟老師走進博物館,這間很小氣,竟禁止拍照,又不是有會褪色的畫作,很沒道理,只能歸結想保持神祕以多賺些錢。雪上加霜的是,我們還撞上停電,所以即便收藏了滿多相對完整的石碑,昏昏暗暗,依舊很考驗眼力。然在無法拍照留底,網路又搜不出相關資料的景況下,到底看過哪幾塊很自然變成了腦內黑洞。只記得老師針對銘文東比西指,報明牌般講了一堆年代跟君王,具體有什麼事蹟我完全想不起來,枉費捨掉園區其他遺跡。

唯一有印象的是「Temple 4」的「lintel 3」,也就是紀念「Yik’in Chan Kʼawiil」戰勝「El Perú-Waka」那幅。條狀拼組的古殘木板上君王頭冠鑲綴華麗,舞空長蛇大嘴一張,吐出流雲般的繁複圖騰。但後來翻了資料,這塊應該在瑞士「巴塞爾」的民族博物館,想猜是被好心歸還,現場的卻佔了整面牆,不太像能嵌在門楣的尺寸,難道是複製品?再者就是一列列的圖板了,上頭有各遺跡破敗、開挖、修補、完工後的階段黑白照。很誘人在聽講中分心盯瞧,以之擴延現場實景,在自我上色後,投身而入。


出來後想買本解說書拯救老化的記憶,哪知這邊不僅沒書店,攤販也陽春,完全不像觀光熱點。逛了一陣,是在某攤找到一本,開價兩百五瓜幣卻令我遲疑,畢竟不清楚匯率。沒瓜幣在手的我出店尋找領隊,聽到幣值要乘四,頓時覺得這小販也真敢開,又不是精裝厚書,有夠無良……或許有人會說他就是等殺價啊,但我當時只想別處的博物館應該會賣,畢竟是有名景點,哪知後來到墨西哥,他們只賣自己國境內遺跡的書,當「提卡爾」是空氣。唉,要複習只能靠網路了。

兩手空空等待大夥逛攤後的集合,牆上對「stela 31」的重新勾描,成了臨別的最後印象。「暴風雨的天空」高舉帶鍊華冠,姿態顯著驕矜,彷似對之後的世代偉業充滿自信。也的確,「提卡爾」的榮光就這麼輝耀了四百年,縱使一度屈於「卡拉穆」之下,卻又再次登峰。可惜根據考古成果,這樣的大城邦竟在九世紀崩毀了。會是被誰滅了嗎?但如此值得吹噓的事卻沒在哪裡的石碑找到記述。而且不只是「提卡爾」,整個「低地區」諸城都在那時代陸續被荒棄,被學者名為「古典終結期」。
因此乾旱、瘟疫、地震應該是最可能的因素了。據說馬雅的農業對土地相當不友善,砍樹之後放火,以草木灰為肥料,當後期城邦人口暴增,肯定更加濫墾濫伐,連串的天災或許就是種大自然的反撲。隨這思路往下走,好像就真能看到頻繁且益趨盛大的祭天,無限的挖心斬首,諸多枉死帶來的疫病,人民失了良知的兇殘互鬥。王室繼而潰散,大家各謀生路,或往「猶加敦半島」那新天地遷。
於是雨林終究又成了主宰,它吞沒了那些曾倨傲過的建物,以慈心覆擁傷痕累累的土地,徒留幾許警示般的斑駁塔冠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