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歡古文明的我,馬雅自然是目標之一,但這區域在猶加敦半島,通常綁定中美洲,而中美洲團不僅天數長旅費又高,只能寄望在退休後去圓夢。哪曉得,這夢突然就來了,出現在追蹤好一陣的PTT名人「馬雅人」貼文。
他在疫情前曾開了一團馬雅主題之旅,偏偏那時我已有了其他規劃,猶豫著考慮著,機會就溜走了。這樣的錯身不免一想到就感到遺憾,跟自己說再看到絕對要跟,結果開是開了,卻接在我的英國之旅後三個月,連著去肯定會收到各方的怨言跟怒氣。然思考了幾天,益發覺得這回路線很不錯,九個馬雅遺跡,包括已入選世界文化遺產的「提卡爾」、「奇琴依查」、「烏斯馬爾」,又會續往「墨西哥城」周邊探。便決定管他的,報名資料填完,深吸口氣送出,不想之後又含恨。
這回的團有點不一樣,旅行社似乎純掛名,「馬雅人」只是同去的講解老師,業務跟帶團事宜全由領隊「伊娃」處理。感覺這已變成種趨勢,旅遊不再得由旅行社主導,只要領隊有名氣,便可自行排檔期行程,在粉絲團喊一聲,完全不怕沒人參加。另個優點是餐食跟機票自理,前者適合我這種不重吃的人,後者便讓行程變得彈性。由於只要多請幾天便能串去元旦連假,我就豁出去了,即便西班牙語程度為零,仍把也在世界文化遺產的「特奧蒂瓦坎」跟「帕倫克」擺進來,打算自己去闖。
報完名要面對的是墨西哥簽證,它跟多數國家不同,並非資料填填,錢付了就好,可是難關重重。首先,得搶到預約名額。當時我人在英國,想到就去刷一下網站,遲遲沒看到可預約時段很令人心慌,努力了好幾次才搶到。接續就是超嚴苛的現場審核了,根據前人的教戰手冊,審核官相當龜毛,筆跡潦草、寫超出格子、行程表不夠完備、答不出來,通通下次再來。簽證費不找零都算小事了,存款影本得照其規定,近三個月都有七萬元餘額,是覺得自己國家是人間天堂,大家都想混進去賴著喔。這堆繁瑣的提點令我到現場不免戰戰兢兢,文件遞出後心跳飛快,好在當天福神加持,沒遇上傳說中最惡魔的那位,接單的阿姨像位天使,柔聲提問,文件翻翻就讓我過關了。
然可能老了真的會痴呆,明明注意事項寫著過境美國須申請ESTA,我卻眼殘,當天到機場被櫃台問起才大驚失色,想該不會功虧一簣,要被踢回家了。慌張地依循指示,去服務台網路填單,儘管說審核速度快,大概一兩小時,若關櫃前沒批准,仍舊沒用。於是填完的我窩在牆邊,不時刷網站看進度,完全沒心情做別的事。老天也挺整人,刷不出結果的我在關櫃時哀怨去櫃台,沒想到他那邊一讀,居然說有過了。即便如此,仍有切結書要簽,由於我們是先到貝里斯,從陸路進墨西哥,並沒有貝里斯回程的機票,比我先來的團員就在這卡關了好一陣,而我也只能依樣畫葫蘆簽了,若被遣返不關櫃檯的事。
~※ 提卡爾(上) ※~
有驚無險上了飛機,去中美洲的航程自然相當遠,得先在洛杉磯轉機,接受海關超長隊列的耐心試煉。領出行李,跟幾個團員會合,又得走好長的路去找「阿拉斯加航空」的櫃台。如此花了N個小時抵達貝里斯,跟領隊碰頭,再開去住宿的「聖伊格納西奧」(San Ignacio),天已經黑了。
這城鎮小小的,餐廳選擇不多,大夥初來乍到,就沒四散覓食,隨領隊的建議在間「Erva’s Restaurant」入了座。貝里斯在十九世紀曾是「英屬宏都拉斯」,至今仍為大英國協的一員,在中美洲是少數講英語也能通的地方,讀菜單因此無難度。來回掃過,我挑了較不會雷的奶油蝦義大利麵,結果東西上桌後相當驚人,超大一盤啊,有些團員點的牛排更誇張,貝里斯人到底多會吃……所以就算料理得不錯,也沒過多伴隨奶油而來的膩感,吃到一半我就不行了,只能把剩下的蝦子解決光。



吃飽喝足,移轉至下榻的飯店「Cahal Pech Village Resort」。它有著渡假村的格局,庭院綠意包圍游泳池,燈罩光影迷離了簡桌。房間相對陽春,就只以少許掛畫雕刻作點綴,但搞不好也隱藏有奢華房型。身為唯一的獨行男客,順理成章被配給跟老師同住,在網路被當神拜的「馬雅人」竟成為了室友,這際遇想來也頗妙。哪知小聊完,進浴室,水居然不熱,有股衝動出門去抗議,幾秒後還是決定以戰鬥澡了結,畢竟來之前就已被打了預防針,在這個懶散地域,什麼狀況都會有。大家抱怨完,也總互相調侃「歡迎來到墨西哥」,不然就是「歡迎來到中美洲」。


把自己裹進暖暖被窩睡至天明,盥洗後由庭院外望的景色很令人訝目,昨晚的那片墨黑在月日交替後竟是無盡綠野,丘下的矮房群隨距離逐漸稀疏,而密林間那些微微的起伏,都可能是被淹埋的馬雅遺跡。



怔望想像了一陣,在泳池間轉繞拍照,快速解決掉早餐,懷著期待上了車。雖住在貝里斯,第一天的行程其實在瓜地馬拉,目標是知名度很高的「提卡爾」(Tikal)。說到它,就不得不暴露年齡,提及近三十年前的古老電腦遊戲「印第安那瓊斯-亞特蘭提斯之謎」。當時那陽春畫面的轉場出現了奇特塔廟,字幕打出「Tikal」,好奇的我查過資料,就把這地方深深印在腦海,立志某天要相會,沒想到終於能圓夢了。
若是從墨西哥去「提卡爾」,一般都會到瓜地馬拉的「弗洛雷斯」(Flores)住一晚,順便看湖景。我們的起點是「聖伊格納西奧」,便得早早出發,預留過海關的時間。相較居民只要亮證件就能自由來去,我們得辦離境又入境,雖算不上大排長龍,仍耗了四十分。本以為接續該快馬加鞭,怎料在穿過鄰鎮時,老師竟神神秘秘說要加碼私房景點,而這所謂的私房景點,居然是擺在文化中心外隨人碰的馬雅石碑啊,意味這東西在瓜地馬拉已多不勝數,重要性低的就隨便了。


湊近細瞧,它們的正面圖案其實已相當模糊,有的還能辨出身軀輪廓、抱持的柱狀權杖。滿佈孔洞的就很需要想像力,經老師比劃,才勉強勾勒出頭冠鳥羽、蛇嘴吐出的神祇,人臉僅隱隱約約。背面則都是馬雅文字,於是老師就解讀魂上身,以Z形順序讀取,講了一陣當中的年份、君王及事件。
馬雅文字的解讀長期以來都是謎,由於常帶有人臉、獸頭,很自然被認為是象形系統,但以此去推演,卻總是走入死胡同。一直到二十世紀,才終於發現不少其實代表音節,同個字元也會有或簡或繁的寫法,畢竟在那樣的城邦相爭環境很難統一,有才氣的書記更會將其藝術化。而當有了這樣的突破點,過往跟謎語一樣的石板文字,也幾乎能明瞭其意了。



看完老師通靈般的表演,我們再次出發,中途在某湖邊短暫下車,遠望像隻鱷魚的山丘。如此一路顛簸著,等看到「提卡爾」的看板,已經十一點了,然它的園區相當大,進了外門,還得在車上坐一段,再徒步於林中推進。動身前,發現遊客中心的廁所很有趣,男女標示是用很在地的馬雅圖像,男生那還畫了幅跟「提卡爾」敵對的「卡拉穆王」,因被抓顯得可憐兮兮。



一面走,一面不免四望,因為除了遺跡,這兒豐富的生態也同被收為世界遺產,資料列出的動物洋洋灑灑,據說猴、鳥之外,也有獅虎豹出沒,而當中我最想看到的是「鳳尾綠咬鵑」(quetzal),它的碧綠長尾羽常被馬雅王當作頭冠飾綴。可惜走了好久,啥都沒見,應該都被遊客嚇跑了。唯一讓目光駐留的是棵「吉貝木棉」(Ceiba pentandra),它光板根就有人的兩倍高,筆直主幹有著穿雲之勢。由於可長到三十公尺,便成了馬雅人眼中的世界樹,樹冠支起天界,根部罩覆陰間,並以一種奇妙的圖騰化形於神廟雕板。



園內的步道頗為分歧,指標卻東缺西漏,外加沒網路,領隊耳提面命千萬別走散。途中偶爾會有石構在林裡半遮面,比對地圖,很可能是「東衛城」與「Group F」這區,或許開挖順位還沒輪到吧。倒是先遇到已稍稍整修的一圈殘牆,被標為「蒸汽浴室」,說是用於醫療跟宗教儀式。


有這樣的技術好像也不需意外,畢竟「提卡爾」的起源可追溯至公元前四世紀,即中美洲的「前古典時期」,那時在這片所謂的「低地區」當家的是「El Mirador」,一塊至今還沒被認真探勘的廣闊林域。然到了公元三至九世紀的「古典期」,便已由「提卡爾」主宰了。當然那時的它並不叫這名,「Tikal」是被西班牙征服後的馬雅人取的,意指水池畔。它真名為「Yax Mutal」,「第一個繩結之城」,在文字表現上很淺顯易懂,就是個圓團綁上繩結。石碑上也常有它與其它字元相搭的方塊字「K’uhul Mutul Ajaw」,以「神聖的繩結城之王」帶出名諱。
如此走了好一陣,終於小徑從林間穿出,而當視野乍闊,一座巨型錐塔在遠方台地現顯,雖只是背影,也令我瞬間激動。衝啊,按完快門的我,心裡吶喊著,腳步也率先往那邁,哪知老師卻招招手,方向一拐,目標是旁邊岔路的階梯座台。

什麼厲害東西?嘀咕的我無奈走去,編號為「5d-43」的它,看來上面本該有棟房屋或神廟,只是已經崩殘。台座倒算完整,有三方向的階梯,壁面飾有奇特的圖騰。聽了一陣,原來這關聯到四世紀墨西哥谷的霸主「特奧蒂瓦坎」,明明距離超過一千公里,首領「Spearthrower Owl」卻派了將軍「Siyah K’ak」打過來了,頗為神奇。但根據資料,當時由第十四代王「大美洲豹爪」(Chak Tok Ich’aak I)引領的「提卡爾」已相當強盛,串聯了兩地貿易,似乎也有通婚。可能就是這樣引起「特奧蒂瓦坎」的垂涎,繼而滲透、佈局。
說到這便覺得這些名字很有趣,「Spearthrower Owl」的命名其實是從石刻銘文來的,因為畫的就是隻心臟被擲矛器射穿的貓頭鷹。「Siyah K’ak」早年看圖稱「冒煙青蛙」,後來解讀為「火之生」。其他還有暴雨、閃電之類的,大家都覺得超適合用在奇幻遊戲。
而這場戰役不但殺了「大美洲豹爪」,也讓其改朝換代,由「貓頭鷹心臟擊碎者」的兒子「捲鼻王」(Yax Nun Ayin)繼位。於是文化上就漸漸多了「特奧蒂瓦坎」的元素,除了瓶罐上的遠征場景,某些雕板會看到王穿著該地的戰袍。建築亦受影響,像眼前這座就有很典型的「Talud-Tablero」,壁面在傾斜與垂直間交替。成對的圈環跟如孔雀開屏般的花羽也是那邊傳來的,尤其是前者,因為那是他們雨神「Tlaloc」的大眼睛啊。至於功用,「Embassy」的賦名顯示了考古人員曾經的推想,應該是覺得給大使住的才會蓋得有異國風貌吧。





拍照聽課之際,旁邊突然傳來幾聲驚呼,隨之望去,也不禁噴笑。因為另方向的步道居然有隊尾巴翹高高的小動物,朝我們奔來。「啊,是長鼻浣熊。」導遊在旁補充著。仔細一瞧,也真有長長鼻子,跟熟悉的浣熊形象不同,難怪第一時間猜不出是啥。這品種據說只有母的才會成群結隊,而牠們這樣不畏人地衝來也不知為了啥,經過後就紛紛穿入旁邊樹林了。
難不成後方有什麼猛獸追殺?腦內不由得浮現「侏儸紀公園」畫面,一隻巨大暴龍在咆嘯中出現。但想當然地,只是癡人說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