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「卡哈帕奇」,上了車,本還期待或許能博得幸運之神青睞,去「蘇南圖尼奇」的渡船突然願意開,結果,注定沒那命啊,導遊只淡淡交代幾句,然後就請司機駛往已想好的替代景點「Altun Ha」。
這地方老師說他沒聽過,因此很可能不會有多吸睛的建築。至於貝里斯最大遺址「卡拉科爾」,昨晚我曾跟老師敲邊鼓,但很快就被否決了,說那兒車程兩小時起跳,路面也爛,上個團是用一整天去的,所以不適合我們。儘管如此,總覺得若早點看「卡哈帕奇」,應該有機會中午抵達啊,午晚餐能否準時就不用太計較了,總得拿什麼去獻祭。
黯然接受現實,隨車前行。「Altun Ha」位處首都北方五十公里,由「卡哈帕奇」去不算近。好處是不用駛入蠻荒,車子幾乎都在平整大路飆。由於貝里斯是台灣稀少的邦交國,老師總愛說:「這柏油路都有我們交的稅喔。」不然就指著窗外某建築:「這是台灣幫蓋的。」如此直駛了一陣,見差不多是午餐時間,導遊就找了個開在馬路口的便當店,給大夥簡單解決。
路邊便當店自不可能給出什麼美食,選擇也不多,然當領到飯盒仍挺傻眼,肉塊幾個,配菜寒酸,大部分空間全是飯。大夥眼中雖不約而同有著嫌棄,店家生意可是很好的,不時有人進來買,可能當地人本就只求吃粗飽吧。
吃完後車行拐北,再花上另個一小時,便抵達了「Altun Ha」。園區門口滿有意思,集中了國樹、國鳥、國獸、國花,可以看到桃花心木、彩虹巨嘴鳥、中美貘與黑蘭花。應該是經費問題,動物類只插上了示意的木雕,植物類則是實品。學名為「Prosthechea cochleata」的後者也被稱為「蛤殼蘭」,小小的它顏色帶紫,模樣滿奇特,殼狀的唇瓣倒轉在上,三根花藥垂墜。



瞧過後走入遊客中心,一張大大的地圖板帶出城市起源。即便「Altun Ha」只是由鄰近村落「Rockstone Pond」用馬雅語的直譯,正式名稱不可考,位於加勒比海岸的它,當年可是繁榮的商業中心。朝西經「提卡爾」能串向遙遠的「特奧蒂瓦坎」,由海路北可抵猶加敦半島的鹽產地,南可與掌控玉石來源的「科潘」做生意。而玉石在那年代極為搶手,據老師所言,「卡拉穆」跟「提卡爾」爭鬥的主因之一,便是為了打穿往南的玉石商路。地圖還同時標示了南海岸的可可豆、散佈叢林的獸皮和珍稀鳥羽,路線彎來拐去很令人眼花。



很直覺會想海岸聚落如此多,憑什麼它能獨領風騷?鄰近的解說板很快給出答案,原來它自己便是矽石產地,石質蜜色泛著紋帶,據說還是馬雅品質最佳。為了供給斧矛、工具、祭器的大量燧石刀需求,當年城內工房林立,聚集了滿多手藝精湛的工匠。可惜帶雕琢的大概都賣出去了,博物館展示的頗陽春,其它類的古物也少,逛到最後,只有一塊被玻璃罩護住的「綠寶石人頭」最招引目光。
十五公分大小的它圓滾滾,乍看像頭頂翹毛的猴子,仔細盯瞧才知是戴著尖冠。好奇讀了文字,它雕的是「Kinich Ahau」,即馬雅的太陽神,一般會齜牙裂嘴,有著方形鬥雞眼和鷹勾鼻。這塊雖偏朝天鼻,其餘兩特徵還算明顯。這麼大的玉石,可想而知相當貴重,隔壁特別還原了當初找到它的墓室,主人週邊陪葬品環列,「綠寶石人頭」被敬慎擺在右手掌邊。它也成為貝里斯的代表物之一,錢幣、紙鈔都將其印在上面。我本想著竟有緣與如此之物相見,幾秒後卻被潑了冷水,因為在這的是複製品啊,政府搞不出安全的展館,索性將真品封印於首都銀行金庫……


出了博物館朝園內走,遺跡群還滿近,沒幾步便有座錐丘現了身,草苔如絨攀附,週邊林樹把它綴得別具風姿。快門按過後我認真端詳,縱直上攀的階梯設了扶欄,顯示是可爬,哪知導遊就像跟登頂有仇般,又將其忽略,直接把大隊帶進廣場「Plaza A」。


壓抑住溜隊偷爬的慾望,我隨大夥朝週邊望,這廣場四週都砌有丘台,方才所見只是北側A6的東緣。即便在側處修了階路,正面仍是草坡,看不出原先的模樣。西邊跟南邊倒是已做了還原,前者的主體被標註為A1,由略矮的A2往旁作延伸,雖只是簡單的台狀層疊,背襯的樹冠如僕從高舉的羽扇,很讓人勾勒一幅王者的倨傲高坐。根據解說,藏於A1的墓室挖出了滿多玉器,所以也被稱為「Temple of the Green Tomb」。但不知為何,這一線都拉了封鎖線,是還有考古工作正在進行嗎?

瞥看間,隊伍走往南側的A3,輪廓相仿的它沒被另外賦名,可能尚未找到特殊物,也像是因為這樣,封鎖線沒拉到這兒。見此我不由得運使念力,結果也沒讓我失望,老師很爽快地鼓勵大家驅動雙腿,說去墨西哥就沒幾處可爬了,且爬且珍惜。

開心隨眾人踩上正面階梯,想像自己是去舉行儀式的君王,可惜這座高度平凡,幾秒我就沒戲演了。頂頭的祭殿一如於底下所見,只剩些牆礎,然也非無所獲,因為它的位置相當好,除了可俯瞰方才走來的「Plaza A」,轉個方向又能收攬隔壁的「Plaza B」。而在那廣場的對側,一座輪廓切分多變且身量顯然更高的金字塔在那立著,很招人盯望。




以相機幾番捕捉後,回過頭研究隔壁那無緣的A1及A2,儘管高度仍不足以看清築於A1台頂的祭殿,A2倒沒什麼問題。只是它的結構頗費疑猜,不是削平也非屋牆殘餘,而是凹陷的。當初就是設計下沉式屋房嗎?還是考古學家為了研究把它挖成這樣?




推想無果,大隊已下行朝「Plaza B」進軍了,匆匆請還在旁的團員幫我完成打卡照,快步跟了過去。相比「Plaza A」四面皆丘台,這區週邊低矮許多,就彷彿要把榮光全聚於南端被標為B4的主金字塔。它跟早上於「卡哈帕奇」所見的主塔類似,正面階路也沒直劃登頂,而是設了長屋阻斷,且因著崩殘,門牆乍看像一列碑石。根據資料,始建於六世紀的它共修改了八次,如今望起來也的確風格獨具,除了階線台緣的縱橫曲折,邊角又特意修圓柔化,難怪會被學者稱為「石工祭壇神廟」(Temple of Masonry Altars)。



除此之外,底座的中央與兩端還添加了浮雕,即便已磨損,當進前盯看,仍能勾勒出高帽和大耳環,跟「綠寶石人頭」的模樣極為相像。所以這座顯然是為了太陽神「Kinich Ahau」而建的了,祭祀之餘,也有統治者自我比擬的意味。考古學家在塔裡已找到了七間墓室,「綠寶石人頭」便是在頂部那前探的長方區塊發現的,主人雖沒留下名諱事蹟,能佔據前排中央位,肯定曾威勢顯赫。



如此身價的建物,不意外地正前有著封鎖線,何況上段的階梯陡度的確變態,哪知當懷著慨歎挪移腳步,欣賞塔身不同角度的形貌,卻發現右側竟順坡修了護欄。欣喜之際,我瞄向導遊,最重要的主角總不可能只用仰觀作結吧,好在沒幾秒便見隊伍朝那方向推進,也帶出令人怔望的視野。無從知曉那之字形的階路是原先設計,抑或園區的貼心。它在盤折間與攀生於坡的孤樹攜手綴點,讓金字塔在晴空多了羽冠高揚。



雖居「Altun Ha」之尊,十七公尺的它相比昨日「提卡爾」所見,仍屬小巫見大巫,也遜於「卡哈帕奇」主塔,迂迴攀上頗為簡易。塔頂未如預想有著祭殿殘跡,只見一個圓形小祭壇。資料說過往儀式會很奢侈地把玉器跟科巴脂一起燒,不曉得是否正是這兒。轉過頭,「Plaza B」的佈局清晰開展,看起來矮平台本該都有屋舍的,只是被管理方清空了,這樣的過度修整也令我懷念起「卡哈帕奇」,那兒大幅保留了殘牆,任其與綠意共生,彎彎拐拐泛著迷宮意象,也更貼合一直以來對秘境的想望。



將視線再拉遠,「Temple of the Green Tomb」形成際處林樹間的焦點,展現其兩階段抬升的勻稱丰姿。於是台緣邊角成了網美打卡處,大家嘻嘻哈哈輪流就位,阿伯我便有樣學樣了,當然太做作的姿勢沒那臉皮。拍完閒晃之際,園區指派的兩導遊之一湊了過來,殷勤說要幫忙,可能是因我們已有老師跟老資歷的地陪,無從表現的他悶得發慌吧。結果我就依照指揮在另處台緣坐下,留下假掰的背影照。





收集到園區的最精華,大夥緩緩下行,原途折返,很自然又與初始錯身的丘台再相會。盯了幾秒,不想事後懊惱的我大膽開了口:「我可不可以上去瞄一下?」沒想到老師竟回:「可以啊,反正這地方就這樣了,我也想上去看看。」
像中了加碼獎般,我開心邁步,相比「石工祭壇神廟」階梯的盤折,這條直上路還滿考驗膝蓋跟腿肌。努力一陣登了頂,上頭現顯的結構頗費疑猜,三道長牆劃至盡頭,中線較高,兩側的因崩塌而略矮。想推測曾是一列有中央隔牆的屋房,且這兒光丘台就比鄰居「Temple of the Green Tomb」高,很可能為王居。但室內這麼長狹,室外又沒活動空間很不方便吧。我問了老師,他也沒啥想法。



在思索中走至最西端,本以為從這裡可以近距離看清「Temple of the Green Tomb」,怎料一棵大樹將其遮去一半。不過倒發現底下有條隱藏階徑,搞不好便是給遊客登爬它的路。可惜也不可能再花工夫繞去了,只能換個視角,遠望林野綠意,及「石工祭壇神廟」的線條折轉,以其作為對「Atun Ha」的最終印象。



離開遺跡,再次獻祭兩小時回到「聖伊格納西奧」。昨天從瓜地馬拉回來太晚,只能在旅館附近隨便吃,今晚領隊就帶我們到鬧區逛逛。因著聖誕節將屆,廣場佈置了許多應景物。雖算不上多精緻,燈點散綴著,倒也氣氛十足。有趣的是這邊竟開了間手搖茶店,讓人倍感親切,不愧是邦交國。見久未歸國的領隊興奮溜進去回味,我雙腳也蠢蠢欲動,然都晚上了還攝取咖啡因,肯定整夜失眠明日行程全毀,就還是把慾望努力丟遠遠。


原本大夥是要順便在周邊餐廳吃的,但星期天它們不是休息,就是幾乎客滿無法塞入我們大隊。面面相覷無果,老師就提議了一家略遠的飯店餐廳,說當年考古隊都在那吃。望著漸趨冷清的街景慢慢晃去,這家的生意比想像好,半露天的空間音樂流瀉,穿雜小孩互追的嘻笑。菜單品項也多,我用翻譯軟體辨讀了好一陣,最後在一堆墨西哥餅的變體中,挑了「Quesadillas」,它在餅中夾了起司,並有不同肉品可選,嚐起來還不錯。


吃飽喝足,接續該怎麼回旅館就成了麻煩事,雖不是走不到的距離,在冷風開始吹襲的夜裡,就覺得懶。幸好餐廳有門路,幫我們聯絡了大車。在路邊等待之際,哄鬧的樂響從遠方傳來,似乎是鎮裡辦的小遊行。饒富興味盯了一陣,難以肯定跟聖誕節有著關係,畢竟太陽春了,最炫的就只是綴上假椰樹、假牛的棚屋,幾個人在裡頭戴著環冠,勉強可說是馬槽降生跟三賢者來朝。即便如此,參與的鼓號樂隊仍認真吹奏,有不少民眾跟著行走。
或許對當地簡樸的生活而言,這樣的慶節樂趣便很棒了,不需以金錢堆砌出的虛華。旁邊小孩也跟他們同個世界,見人群拋出糖果,就興奮四處撿,不在乎好幾個都掉進雨後的水窪。不過大部分人小時候都是這樣子吧,亂踩水、亂丟泥巴,隨便一個小東西都可以玩得很開心。只是隨著歲月、俗世的汙染,快樂成了永遠填不完的慾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