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望風景之際,「Otolum River」劃穿了城心,適才呈瀑流跌墜,這時卻像經人工改道的飲用水渠,切過「帕蓮克王宮」東緣,隱入當時修築的下水道,等待片刻後的天光。或許有著默契,小販們都聚集在這,賣品各色各樣,能見迷你神廟雕板、大帝棺蓋拓印、帶人物或純圖騰的披巾,這之間不乏大型戰士公仔,紋樣綴飾繁密,但他們造型還挺混搭的,或雜了阿茲特克太陽石,或頭盔兇厲如異形,老師看了應該會吐槽。




隨攤販跟水道導引,拐往南側丘路,這邊尚藏了一區「十字神廟群」,偷懶的旅遊團會將其略去。然它其實不遠,行穿綠林,瞥著隨盤轉石階而現的零散殘屋,很快便見其在丘上揚展壯偉風貌。這是由接棒「大帝」的「坎巴拉姆二世」擘劃的區域,借巍峨山勢為背襯,涓溪擁圍,像想延續父親榮光般,以大小神廟將廣場圈繞。而位處垂直軸線的三個是主廟,對應「帕蓮克」的三主神。


北端的名為「太陽神廟」,奉祀夜裡進入地下世界的太陽「K’inich Taj Wayib’」,簡稱「GIII」。它擁有整遺跡最完整的祭殿,高度也親民,清楚展現「帕蓮克」特色的複折式屋頂。相對中式歇山簷的揚飛,它在轉折後落垂,為的是卸除龐大簷冠的重量。與其搭配的是殿內中牆,鑒於「馬雅拱」空間太過窄狹,它併疊了兩道作擴增,如此相靠不僅拱形能再拉寬,中牆又能支撐脊板。不由得望向此棟難得留存的脊板,原來先前瞥見的脊上小方塊都該延伸為方網。但這應只是種減重設計,從幾處刻紋殘片推想,外部都曾貼附著飾板,圖騰勾纏的神顏會這麼往下佈滿簷面。





這區很佛心地開放爬登,我便順理成章上去一窺究竟。其外柱顯然也皆有灰泥浮雕,可惜大多崩了,僅能看出一塊被特別框出的銘文,人物則只剩邊邊的腳跟冠羽。即便如此,內殿牆面仍留下了挺完整的圖文雕板,彷彿通往彼岸世界的聖門。其佈局跟在「人類學博物館」看過的類似,兩側為方塊銘文,描述神話、歷代君王、「坎巴拉姆二世」的登基,中央則是兩人物對神的奉祀。





很直覺地,會認為高個是大帝,小朋友是「坎巴拉姆二世」,上演一場傳承。但這角色的解讀同樣翻轉了幾回,說明板的應是上一版,寫著矮個子才是大帝,奇特的綁纏與繩結服裝為壽衣,讓「坎巴拉姆二世」成為主角。可能是銘文破解後找到決定性佐證,反正新版都修為兩者皆是兒子了,同時納入成年禮跟登基。
所祭之神也值得玩味,畢竟完全沒有太陽的特徵。這是因為「K’inich Taj Wayib’」除了以美洲豹形象代表夜裡太陽,也主宰戰爭,所以核心處才是插著長矛的美洲豹盾牌。由於廳內昏暗,要辨認還挺考驗眼力,但當盯了片刻,便能循盾牌下望,找到雙頭蛇模樣的台座。台座由兩佝僂蒼老的古神撐抬,王腳下則踩著俘虜,據說取材自創世神話裡,雙胞胎英雄擊敗冥神。






「太陽神廟」隔壁有座「十四號神廟」,台數減半的它形制略有不同,台距較高,並添了緣邊。這棟是「坎巴拉姆二世」弟弟「Kan Xul II」接位後蓋的,現今狀況不太好,不僅失了簷冠,連前廳都坍了大半。好在內殿還留存,繞了上去,能看到裡頭經過拼補的圖文雕板。




其銘文數量相對少,也沒中軸神明,就是兩個互動人物。原以為是刻繪「Kan Xul II」登基,哪知這間再度跟直覺唱反調,主角居然是哥哥啊,正被跪著的媽媽呈上代表王權的「卡維爾神」。說明板是以死後形象解釋之,作為追念,但以我這業餘眼,也看不出怎樣是代表死後。他們腳下的座台同樣撲朔迷離,據板上文字,似乎當中符號代表水紋,指的是哥哥上位時的水泉。




再過去的「十五號神廟」狀況更差,台座上只剩牆礎,冥冥似呼應著它誕生時的王朝末期。它顯然被當成墓室使用,中廳找到了屬於貴族的棺槨,並有珍珠、玉石、骨貝、陶器等陪葬物。有個小妹妹躺在較為平整的石上嘻嘻哈哈,很想跟她說:「美眉啊,你知道這裡死過人嗎?下面搞不好還有骷髏啊。」




看過這一線的三座,走至廣場中央,這兒有個小祭壇,據說當年特別挑了第十三「Kʼatun」的日子,在此慶祝三主殿的完成。我從這裡抬望廣場另端的「葉十字神廟」,其階台僅稍稍清理,不少疊石仍歪斜著,因此沒開放爬登。由地勢而觀,其位階應比「太陽神廟」高,或許雕琢亦更升級,可惜大概太接近坡林,被侵鑽之後,外廳都坍光了,很赤裸地袒露內裡。但倒也因此現顯其結構,似乎是為了減重,中牆上段開了兩個大型鑰匙孔。





選址於坡林可能是為了貼合所奉之神的屬性吧,被暫稱為「GII」的它與農業及水相關,代表生育繁衍。其內殿很合理有格式類似的圖文雕板,可惜只能看著說明板插圖揣想。它同樣有「坎巴拉姆二世」以不同年紀出現,不過對調了站位。中央為神廟命名來由,十字模樣的物事卻長滿鬚葉。這頂部站著金剛鸚鵡的可是根玉米,擁有玉米神的五官,平舉的葉手隱著人臉,項鍊墜是逗趣的娃娃,挺應和馬雅人是從玉米糰捏出的傳說。底部大頭則是滋養玉米的大地靈獸,化生出睡蓮,托起兩側的王。

兩側文字據說一邊描述了三神誕生,一邊紀錄三主殿的落成與執政八周年紀念。可以想見老師若在,應會指著這些方塊,神奇唸出更詳盡的記述,而無能的我只能當藝術品瞥過,然後望向廣場第三邊。那兒有此區最高的「十字神廟」,在「太陽神廟」、「葉十字神廟」的左右配襯下,宛如君臨。據說當年每台層還環以香爐,總數破百,且「帕蓮克」的柱式香爐可是神顏頭冠華麗堆疊,很引人編想此盛況。但如今的它就算沒了這妝點,依舊有著滄桑美,苔漬缺傷令其更具韻味。



這座神廟同樣開放登爬,由於位居遺址最高點,遊客們都扶老攜幼奮勇上攀,把登頂當成此行最大獎,沒看到資料寫實際有多高,但爬起來不怎麼費事,畢竟兩三步就塞車,隨時都可歇腿抬望。它跟「葉十字神廟」類似,都坍了大半,幸的是前廳還遺下左端,脊板也勉力挺立著,柱上浮雕則僅存少許殘羽。





如此登上階頂,隔著網窗朝內殿望,其門牆很難得竟留有人形,據說左邊的華裝壯年男子是「坎巴拉姆二世」,右邊的抽菸老者為古神「God L」,披戴豹皮、貓頭鷹冠,下擺似蛇出探。他在「Princeton Vase」這杯子的形象頗經典,坐於地宮有妻妾圍侍,色老頭般摸著其中一位的手。周邊還勾勒了兔子抄寫員、跟創世神話有關的雙胞胎英雄。在此則意味他引領君王離開冥界,迎向光明。





內壁是命名緣由,在兩側銘文的配襯下,老幼分身的「坎巴拉姆二世」共同奉祀著中央的奇特十字。當然,這東西不會是基督教的十字架,而是被藝術化的馬雅世界樹,頂端棲立金剛鸚鵡,橫槓雙頭蛇垂掛繁複飾綴,再延續至底部的大地靈獸。雖覺這被暫稱為「GI」的主神挺抽象,跟某些文章提及的方眼、臉旁有鰭跟方耳墜大相逕庭,可能就是它的另種型態吧,體現與死者靈魂和神祇對話的通道,太陽金星也藉此來去。
可惜頂頭漏水太嚴重了,在污漬苔斑的干擾下,很難辨明細節,感覺再過幾年便會面目全非。好在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,眼前的圖刻其實是複製,因為早年就被探險隊當戰利品帶走了,之後輾轉還回「人類學博物館」,就是我前幾天看過的那塊。想想也挺兩難,亦不好苛責,畢竟當年時局這麼亂,政府根本無力保護,你不帶走就是給別人盜,連馬雅後裔都不把祖先資產當回事,常常搬去作自家建材,幾座靠近聚落的就這麼無聲消失。



探頭探腦望過,出來階區努力留些打卡照,人流擠擁中要得到滿意作品難度頗高,被我抓捕的路人都回以歉意笑容,我也被逼得不斷朝險危邊角走。不過當這麼繞到殿側,卻發現此處有挺好的遠眺視野,就決定卸下背包,坐著靜靜賞望。近處主角自然是另兩主殿,一者慵懶靠倚,任山林將其摟擁同化,一者盛裝正坐,領著伏身侍從。若非林樹太過茂盛,還能納入丘下的「碑銘神廟」,看他與「紅女王」相攜。




最迷人的當屬王宮吧,即便距離將其縮渺,方塔帶出的輪廓依舊顯著風華,如浮於碧海的幻島白城。當勾勒著底下廣場旁的殘礎,想像本該是何模樣,視線卻會不時移轉,穿望進王宮。這兒的地勢高,能將塔旁的王座廳看得清晰,於是漸漸地,那兒便有一身羽飾的王者或踞坐,或步至露臺行儀,偶爾,會登至塔頂,在窗口瞭望這屬於他的廣袤國度。



所謂一期一會,且又是旅程終尾,我不禁怔怔望著眼下一切,許久,才依依不捨下丘走上回程路。很自然地,我切去尚未近看的王宮東面,這邊僅靠北的「宮殿A」較完整,內牆隱隱可見以字符、蛇嘴綴邊的圓框接連,但看不清框內本該有著什麼。




外柱左端狀況不好,只遺留銘文剝落的方塊痕跡,往右的三根倒殘了相對完整的人形,王者腳邊皆有左右陪侍,一幅還展現了飛挑浮誇的冠冕,可惜沒找到解讀資料。





流連一陣,轉向北面球場,稍早訪過的北區五兄弟在對處現顯,宛若球道直指的祭廟,而我站的位置應是當年的尊爵王席,有他們冷眼等待賽事結果。不知為何,其邊牆底部又延伸出佔比滿大的緩坡,將中道逼得窄狹,瞥向說明板,那兒沒給出相關解釋,僅提了牆坡石板原本雕了銘文。



如此折返至早上行過的「Group B」、「Group of the Bats」,在盯望鄰近出口的地圖板時,竟發現我漏了「Group I and II」,它位處「Otolum River」另側,看來佔地頗大,但也沒空收集了。況且回去又要往上爬,若發現根本沒開放,不就賠了夫人又折兵。
當作沒看到不知道出了園區,我走去馬路對面的博物館,雖據老師所言,它因進行擴建已關閉,我仍留了時間想碰碰運氣,結果,當然是沒中獎……這很可惜,畢竟館藏滿豐富,住宅區出土的杯碗盆自是基本款,王宮浮雕包括了在崩塌北廳找到的「The Palace Tablet」。墓葬方面除了「紅女王」的面具首飾,也跟「人類學博物館」一樣,複製了「帕卡爾大帝」陵墓。「十字神廟群」亦有貢獻,為曾經環繞諸台層的柱式香爐,即使我已在「人類學博物館」看過幾根,這些繁麗的變體總不嫌多。


最特別的是還展示了「南衛城」新發掘,這區在「十字神廟群」西南,上丘時似有看到岔路,可惜沒開放。它代表了「帕蓮克」晚期,亦即被「托尼那」輾壓的那段時年,是個被諸多塔殿環繞的廣場。當中最高大的一座應為「二十號神廟」,但從較矮偏長形的「十九號」找到的文物品質卻較高。其屋殿雖大幅崩塌,外廳柱卻遺留了雕板,細緻刻描著君王容形。一者為「Kʼinich Ahkal Moʼ Nahb III」,他在「Kan Xul II」被「托尼那」抓走獻祭後接位,爸爸是「帕卡爾大帝」的另個兒子。接棒的「Kʼinich Janaab Pakal II」可能是前者弟弟,很難得地,浮雕還殘著紅藍色澤。


廳裡找到的王座平台亦屬精品,台緣雕板能見「Kʼinich Ahkal Moʼ Nahb III」的登基,以兩側貴族串成飾帶。「二十一號神廟」也有類似的,不過中央換替成大帝,往旁遞出魟魚刺製成的放血器,左右為「Kʼinich Ahkal Moʼ Nahb III」、「Kʼinich Janaab Pakal II」兩兄弟。他們避開祖父目光,面向將羽毛樹皮綑得像花束的獸臉神祇。構圖就彷彿不堪承受「怎麼把我打下的天下搞成這樣」的怒意,頗為有趣。然看不到實物也莫可奈何,只能改在紀念品店慢慢物色,挑了本遺址介紹書。



結完帳,接續面對的是如何回巴士站這問題,問了店員,他聽不懂英文,還好被招來的女生會,要我在馬路對面等。又是這麼隨興的方式喔?我半信半疑去那站著,沒多久果真有廂型車駛來,擋風玻璃貼了「ruina」。原來這才是傳說中的共乘,半途也有其他人招手,要在哪下也能跟司機講,相當便利。
本以為終點是巴士站,結果在瞥見站體時一猶豫,就被載進小鎮鬧區了,幸好兩者不太遠,徒步也行。折回的路上沒看到啥亮點,就是些生活取向的商店,便把剩餘的時間獻給餐飲店,點了果汁解渴也歇個腿。但可能這店就是給人悠閒的,半天都等不到果汁,看著車班時間逼近很讓人著急,於是當好不容易等到,只能快速喝光。
上車後便算卸除這幾天自由行的壓力了,除非被航班惡搞,不太會有意外。於是不免在瀏覽窗景時,將記憶回播,讓茂林飛竄出廟塔。那兒有「提卡爾」的高聳塔冠,邀人登爬一覽無垠碧色。當穿過「Ekʼ Balam」如獸嘴大張的繁綴殿門,會進入「奇琴依查」。其階影騰升為羽蛇,千柱化轉成戰隊,球場哄響。而「烏斯馬爾」的捲鼻子雨神是聆聽者,將呼聲記印於圖騰,拼貼串聯。
我隨著古神乘風遠颺,來到另片枯褐山野,哀傷望巴洛克教堂群起,將雙生塔廟踩碎於腳下。曾經的諸神誕生之地,僅餘亡靈於大道行走,錐塔默迎日月。好在一遭後尚有「帕蓮克」白塔偉立,雕板上君王接位、奉祀,傲展藝術榮光。
還能有再相會的緣分嗎?世界如此大,待訪名單無盡長,就算飛來這片大陸,鎖定的也是其他遺跡吧,所謂的重溫舊夢,多是閉眼時,以記憶編織的虛境。故地重遊,似乎只能在照片書頁,心血來潮的翻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