賞望過「羽蛇神金字塔」,已走繞過的區域其實僅「奇琴依查」的北半部,南方還有大片區域待探,於是又匆匆找了步道往那行去。
走著走著,漸漸覺得不對勁,比預想的距離長為原因之一,越來越冷清也是個警訊,好在附近還有隨緣系小販,一問才知走錯了,這方向通往的是另個以鬣蜥為名的天然井「Cenote Xtoloc」。根據資料它是「奇琴依查」起家倚賴的水源,也附有個小祭殿,似乎值得去瞄一下,但時間緊迫,便只能果決捨了,回頭尋找另條叉路。

走入被標為「Sabre 10」的步道,這條顯然是對了,沒多久便能望見醒目的建築群,金字塔、三個方圓小壇,排列一線遙指方才被我略過的「Cenote Xtoloc」。即便以「羽蛇神金字塔」領首的那些宏偉建物很讓人直覺為政教中心,從說明板看,這邊才是盛期核心,並有著相仿的佈局。走至最末端的「墓穴平台」(Platform of Graves),它殘著蛇紋飾帶,台上的六根立柱頗費疑猜。否決了幾種推想後去看答案,不覺啞然失笑,它就是棟敞屋啊,只是屋簷不是石質就隨時光風化了,徒留支柱。而會被這麼稱呼,是因挖出了一些骨頭,不過由於湊不成組,學者較偏向它是用來納骨,而非專為某貴族所設。



其西側的鄰居被名為「金星祭壇」,形貌也的確跟稍早訪過的那座相像,即便崩了許多,階頂蛇首也沒多少留下,壁面仍能辨出人形的「羽蛇神」從蛇嘴外望,編織紋蔓延。再過去的矮圓壇就不知用途了,因為沒標牌,只能自己亂猜是給祭司敬神祈舞,不然便是巧立名目,再多獻祭一些人。




探過附屬的祭壇,我把視線轉向主體「納骨塔」(Ossuary),它比「羽蛇神金字塔」小,只有七重,雕飾卻毫不遜色。階邊兩道長蛇有著纏繞圖騰,或帶羽鱗,或泛雲紋。上段壁面也隱現刻繪,與說明板比對,都是些奇特造型。有的人披掛誇張羽飾,彷彿張了雙翅。有的為互望翼獸,額嘴噴吐烈焰。鄰近還孤立了一根方柱,照資料,其實是頂頭祭殿牆角的移築。




這根上頭滿滿紋刻,也不知是否藏有字符,畢竟「古典終結期」彷彿也斷了銘刻習慣,「奇琴依查」能找到的碑文相當少,而資料稱這區記有的是當中的最晚年代,公元998年。若跟著講解大隊,應就能得到老師通靈後的答案吧,然選擇脫隊的我,所見都呈刻花,只辨出邊角那些長鼻子面具為「雨神恰克」。



嘗試往說明板找解答,可惜它沒提到這柱子,只畫了此塔剖面,表達它也是砌於天然井之上。頂頭祭殿以豎坑直貫地底,與其相通,往旁延伸出墓穴。考古學家在那找到不少骨骸、陶器、貝殼,這也是為何這座會被稱為「納骨塔」。即便圖板沒對陪葬品多加著墨,由鄰近另塊能窺知一二,那上頭展示了外牆下挖出的別緻五容器組,其中一個巧克力壺有著人面獸形。


仰望著已大幅崩塌的祭殿,揣想裏頭格局及直探地底的深幽,我繼續朝南方走。那兒被推測為當時的學術研究區,包納數學、曆法、書寫、星象,最經典的便是「El Caracol」了。果真,沒幾步便見標誌性的圓塔在不遠處探首。三層高的它頂部雖已缺損,倒形構為別具美感的殘傷拱冠,招著人進前,而後賞望。
根據資料它有兩重同心圓內室,正是中軸的螺旋梯讓它得了「蝸牛」這暱稱。看似普通的四方向開門跟間隔開窗,位置其實有講究,能依太陽射入的陰影判斷時節、觀察月亮傾角及其它天文現象,因此被認為是天文台。
功能之外,幾番的增築亦意味其重要性,先是將圓形台座拉展成方,之後又外擴出大平台。不僅以兩段式登階讓氣勢增幅,塔牆雕刻也顯其麗,門口環帶之上綴了雨神面具,眼鼻間能見人形坐望。視線再往旁移,台緣還能找到一個個小人頭,表情逗趣。而這些並非全部,前階的右側尚配襯了矮平台,幾根斷柱記留了用途未知的小殿,儘管失了風華,跟殘塔卻很搭襯,在我的腳步挪動間,勾勒成變換風景。






流連片刻續往南走,鄰近有座被名為「雕刻板神廟」(Temple of the Carved Boards),由於缺損了大半,初始模樣頗費疑猜,似是個兩段式階台,通往頂頭神殿,而前露台的崩塌,綻顯了底層內部的柱廊。既用雕板名之,很合理該有些繁麗妝點,左看右望卻啥都沒見。說明板也不算給出解答,只說了位置在柱廊南北牆,以兩位將軍領首,主題虛實交錯,動植物都有,並附了張圖,似有幾個角色堆疊。誇得天花亂墜,在現場找不到對應就很讓人懊惱,只能歸結都收去博物館了吧。



與這相距不遠的,是「奇琴依查」的另個重點「修女院」(Group of the Nuns)。被取名為此,當然不可能是因為馬雅也有修女,只因這區房間眾多,在初發現時便以既有概念暫定。而依學者後續的考察,這兒可是「古典晚期」的貴族宮殿,比北方那些砌建得還要早。西端高聳那座至少增築了七次,邊角的崩塌能窺得內部的舊結構。而循寬廣主階往上望,第二層的變更也滿明顯,原本該是個多門戶長殿,或許還有脊冠,如今中央又拉了階路在頂頭加蓋。雖因無法攀上看不清晰,依說明板,門楣可是有銘文的,多次提及等同西元880年的年份,綜合別處的資料,主角是曾勢力遠播的王「Kʼakʼupakal」。
曾在某文章看到挺有趣的推論,由於大球場的「美洲豹神廟」壁畫頻繁出現兩主角,作者便認為坐在太陽裡的是這位「Kʼakʼupakal」,羽蛇造型的為「庫庫爾坎」,自「托爾特克」而來,取代前者代表的舊勢力。不過雖然壁畫充滿殺伐,好像也沒在此城找到武力攻克的證據。所以可能是對外的戰事吧,把「Kʼakʼupakal」納入僅是種人心籠絡,表示兼容了舊文化,或許,也曾有過聯姻。




從說明板看,這座殿內裝飾同樣精彩,除了美洲豹王座、獻祭活人的石壇,戰爭相關的彩繪散佈著,能見軍隊以樂手增添威勢,亦有他們攻打長牆包圍的城鎮、投擲燃燒飛鏢的場景,可惜只能在底下自我編想啊。即便如此,光外觀也足夠吸睛了,台緣飾帶以渦卷跟X打底,面具間隔鑲綴,然後朝底部的側廳重複延展。這很明顯引入了「Puuc」風格,它緣於「猶加敦」西邊的高地,明天會去看的「烏斯馬爾」是其代表。相對早期以人物為主題,一塊塊精雕細琢,這種易於量產且對師匠的仰賴度降低,工房只要按圖樣生出一堆樂高般的組塊,到現場由設計師指揮排列,便自成瑰麗。


而鄰近一棟孤立小殿是這區的佼佼者,在渦紋波流間,有無數雨神「恰克」咧著嘴,以挑捲長鼻豐沛稜線。除此之外,正面還能看到兩個小龕各放了兩尊奇形物,它們其實是代表四方的神祇「Bacabs」,得帶點想像力才能看出各自為犰狳、蝸牛、烏龜及螃蟹。它很難得仍留有高高豎立的脊板,也因如此精緻的形貌,在這「修女院」中被順理成章名為「教堂」。





在讚嘆中環望著,我走至東側中庭,它多數的環繞屋房雖已崩得只存斷壁殘柱,南側倒還有間滿完整,延續側廳的風格,以面具跟網格裝飾頂額。




在這能見「教堂」的背面,側廳則彷若不服輸般,雕琢出另種華麗。面具的拼疊自然是基本款,搭襯的圖騰塊面又添了繁複刻花,最特別的是門框,邊緣的利齒顯然借用了「Chenes」風格,將入口化為獸嘴,但將雙眼換替為雨神。如此榮盛地妝點,被置於正中的雕像必定為重要人物,可惜沒有留下相關銘文,學者也只能自我推想。最有可能便是那位「Kʼakʼupakal」,他將自己抬升為太陽神,龕室的羽狀光環象徵天堂。






朝眼前「Chenes」與「Puuc」織連的風景流連幾許,我比對著地圖,這兒應該是觀光客能到的邊際了。再往南一公里雖有「老奇琴」(Chichen Viejo)遺下滿多貴族住宅,記錄的年代可再溯至七世紀。但那裏正在考古,沒對外開放,所以也不用妄想了,集合時間分分秒秒逼近,得趕緊往回走。
努力目不斜視行經「天文台」,偏偏西邊幾棟太顯眼,就忍不住又拐了過去。這區主體為「紅屋」(Casa Colorada),它立於階台,設有三門,冠頂飾帶以方形渦卷及雨神面具交相嵌。不免好奇名稱的由來,說明板卻描述得含糊,或許得進殿才能一睹殘留顏彩。無從得見的還有附屬的銘刻,上頭提及「Kʼakʼupakal」在九世紀舉行的火祭,看來他在位時的確是盛世,才能經營並雕琢了這麼一大區,並在各棟留下關於自己的記錄。




這火祭很可能與球賽相關吧,因為「紅屋」背後就是個小球場,有工人正辛勤修復另一側的觀眾席,環牆與六根門柱已重新堆起,再以想像力覆蓋簷冠,幾簇貴族們的坐望,便差不多能復刻當年榮景。說明板還附上了場邊的雕繪,構圖也是以球為中心的兩方隊伍,但解析度太低了,看不出是否同有相似的提頭與血柱化蛇。



另個正在努力的是略南的「Temple 6 of Maudslay」,冠名來自研究此棟並製作藍圖的專家。它擁有相對開闊的露臺,殿裡遺留了香爐跟祭品殘遺,並以張大嘴的獸口裝飾殿頂,說明板雖如此描述,獸口也不知崩去哪,遠遠只比對出羽蛇扭攀的階邊。


再稍往裡走,廣場北端有另座尚待處理,亂石丘上隱現祭殿的簷冠。它被標為「鹿屋」(House of the Deer),很讓人誤以為曾豢養著鹿,正解其實是相關彩繪的殘留。這滿有趣,因為沒聽說過中美洲有鹿啊,難道是被吃絕種了?然我事後再查,不僅翻不到圖,還寫著這畫現在已不見了,不曉得是發生何事。



「鹿屋」面向的是廣場的中央祭壇,它被林樹侵占,若沒標牌、沒當中那個矮石碑,很容易就被忽略而過。曾經它有著四方向的梯階,以張嘴長蛇作邊飾,石碑則意指世界的中心,想必「Kʼakʼupakal」也在這主持過不少儀典,可惜現在一切只能想像。況且在「托爾特克」勢力主宰後,重心應就逐漸北移了吧。「羽蛇神金字塔」、「大球場」、「千柱廣場」人聲喧囂,將這邊留予寂寥。

離開廣場往回走,腳步加急著,錯身的遺跡卻不斷勾留視線,牽起心中慨歎。從歷史看,「奇琴依查」就這麼在「猶加敦」稱霸至十三世紀,直至「Cocom」家族的「Hunac Ceel」將局面翻了盤。相關故事描述得挺奇幻,說被俘虜扔進天然井的他竟活了下來,然後藉「奇琴依查」搶「Izamal」領主之妻的契機,組了反抗陣線,一舉擊潰這輝煌數百年的強權。
自此崛起的「馬雅潘」(Mayapan)現今亦為知名遺跡,像是想複製「奇琴依查」的霸業,它也有座「羽蛇神金字塔」,與諸多建築環圍著廣場,當中的圓形神廟宛如對「天文台」的致敬。但可能是因為這樣便缺乏自我特色,既有高配版的「奇琴依查」,對時間斤斤計較的旅遊團又怎會來造訪它呢?


即便如此,當年它的確成了「猶加敦」之首,環圍城牆擋住其他勢力的覬覦,直至十五世紀發生內亂,接連的洗劫、縱火迫其被荒棄,半島也陷入多方大混戰,讓這時到來的西班牙人有了可趁之機。值得一提的是那段時年的「依查人」,他們避退至低地雨林區的「Nojpetén」,即現今前往「提卡爾」的基地「弗洛雷斯」,成了馬雅文明最後的火苗。
只可惜兩百年後,這火苗終究還是熄滅了,各地雄偉的建築被破壞、被雨林吞掩,成了誘人探尋的幻色傳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