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「墨西哥城」的最後一天,本來是要來個市區巡禮,畢竟行程表裡完全沒有,然老師大前天臨時安插進「大神廟」,便讓我陷入了兩難。因為剩餘的就是比較次要的景點,另個主角主教座堂儘管來去匆匆,若只為補完細節再跑一趟,便有點CP值過低。想了許久就決定改換地方,去也是滿熱門的「查普爾特佩克城堡」(Chapultepec Castle)。
這區域從「前古典時期」便有人居住,之後「托爾特克」在山頂留下祭壇遺跡,也給了它「Chapultepec」這奇特稱呼。這詞翻成中文為「蚱蜢山上」,緣由難明,某一派分析是因為形狀,亦有人認為是蚱蜢當時滿山繁殖得旺盛。無論如何,到了阿茲特克手裡,它同樣被視為聖地跟重要水源。即便是西班牙人主宰的年代,仍因風景優美修築了宮殿,總督貴族們會來此打獵。
然目前立於山頭,那號稱美洲唯一的皇家城堡,已是改版好幾次的建築了,先是十八世紀總督的擴建,意圖奢華妝點,結果驟逝導致工程擱置並荒廢,獨立戰爭後才轉生為軍事學院。而造就其目前輪廓的是「墨西哥第二帝國」的「馬克西米利安一世」。
這地方坐地鐵可以簡單到,我卻偏偏遇上路段封閉,不想因轉搭公車而迷途,就索性叫了Uber。司機人滿不錯,由於外圍公園廣大,就先確認了我的目標,載到最近的入口。
我比對著地圖,穿至城堡所在的山丘,把守步道的售票處宛如城門,尖拱窗、齒狀雉堞,與頂頭的宮殿高塔襯和成風景。等到九點開門買到票,隨步道盤繞登丘,館方在途中插了解說牌,說阿茲特克人遇見仙人掌上的老鷹,定居「特諾奇提特蘭」前,曾於「蚱蜢山」待了幾年。小水池特地種植仙人掌,置了叼蛇的展翅老鷹,為過往「墨西哥城主廣場」抽水機的裝飾複製。鄰近尚有獨立戰爭領導人「荷西·瑪麗亞·莫雷洛斯」的銅像。



如此繞至宮門,安檢竟要我把水壺倒光,那不就代表我得渴到去搭飛機。嘀咕著穿過盆栽枝葉妝點的籬門,王宮的雙層長樓映入眼簾,由於在近代改建過,它沒走花俏路線,就是工整方窗列與拱廊的弧狀點躍,中央門廳略向外探,嵌上亞歷山大、凱薩、拿破崙這些征服者的胸像。一般該是由此進,從這主建築內的博物館參觀起,時間有限,就先走往東端,看較有興趣的「馬克西米利安一世」王居。






或許這端本是凸起巨岩,一樓房間只圈繞在外圍,二樓望來像空中庭園。隨指標穿進兩棟之間的拱門,進入由當年車庫改造的「馬車展示廳」,目光不免先被當中最華炫的勾去。它也的確是「馬克西米利安一世」所有,不僅上了金漆,車身也攀纏繁複葉紋,邊柱跟車伕坐位下都有小天使嘻玩,門板繪了帝國徽章及座右銘「公平正義」。



旁邊另有低調黑車屬於其前後任的總統「貝尼托·華瑞茲」,載他於「第二帝國」時期到各州奔走。第三台式樣中庸者,兩人則都搭乘過。除此之外,廳裡還掛了兩幅以「華瑞茲」為主角的大畫,描繪他對抗法國干涉與在軍民簇擁中進入「國家宮」。




從這邊穿至宮殿北側,長廊被設計為介紹「第二帝國」歷史的展廳。所謂「第二帝國」,對比的是獨立後由「阿古斯丁一世」起始的「第一帝國」。那之後就算蛻變為共和,保守派自由派仍不斷鬥爭,持續被歐陸大國覬覦,「拿破崙三世」便是其一,並演變成「法國武裝干涉」。他假藉「華瑞茲」拒還國債利息,聯合西班牙英國大軍壓境,令「華瑞茲」從「墨西哥城」出逃,接著利用保守派尋求君主立憲的呼聲,扶植了「第二帝國」,被邀來統治的便是「馬克西米利安一世」。
他是當時奧地利皇帝的弟弟,曾任海軍司令跟「倫巴第-威尼斯」總督,由於被解了職,就決定把這機會當成人生轉捩點。哪知這一轉卻是走向悲劇啊,即便為了統御花了不少心思,選擇中庸便導致兩面不討好,自由派不甩他自持的「公平正義」,只視其背景血統為原罪,平等政策跟削弱天主教會又大大得罪保守派,法國撤軍更是雪上加霜。於是僅僅三年,就被美國支持的「華瑞茲」困於「克雷塔羅」,並於兵敗後被槍決。
館方認真解說其間來龍去脈,並展出短命皇帝英姿颯爽的軍裝肖像、當時錢幣及精緻用物。能見小天使燭台、盒蓋以金工勾勒的老鷹食蛇及海陸背景、印章柄的嬌媚女體。也亂入了宿敵「華瑞茲」的死亡面具,搭配相關歷史還滿諷刺。






瞥望過後,來到北側露臺,儘管現在望去都是「墨西哥城」的高樓,在當時應為一片碧翠林野。據說「馬克西米利安一世」就是看到這片景色,想起擔任總督的時光,決定復刻在那的宮殿「Miravalle」。「書房」可能也是因為此,才設計於面對露臺的中央位吧。雖如此命名,卻沒書櫃與辦公桌几,暗紅鷹蛇的緞面壁紙環圍中,僅帶有自然風光織紋的沙發搭配長桌,彷彿悠閒外望才是此間重點。




隔壁的「遊戲室」擺設較為簡樸,就是幾張牌桌,牆上「拿破崙三世」的慶生禮掛毯反倒吸睛,描繪了貴族打陀螺、羽毛球、保齡球的場景,還有種「Balero」以線綁著小杯子與球玩拋接,日式的「劍玉」就是其演變。再過去空間略大的是「吸菸室」,雖如此命名,其實是談論公事的地方,用舒懶氛圍讓對方放鬆戒備,酒酣耳熱後什麼都能成交。擺設融入了中式風格,除了鑲貝的雕花木椅,另有色彩明豔的琺瑯瓷,花瓶杯盤將空間妝點得絢麗。



靠邊角的「餐廳」是王宮諸房間規格最高的,這也挺合理,趁著宴客彰顯自身權力。目前所見經過之後幾任總統的添加,櫥櫃使用了雪松木跟桃花心木,拱框顯著繁複雕鑿,中央壁爐結合了女性人像,在撐托後拋勾出燈飾。桌上銀餐具則為皇帝用物,燭台托盤有小天使在捲繞花藤間嘻玩,就算氧化轉黑依舊誘人端詳。每一處都細節滿滿,我從頂頭鑲板望至多層次翻挑的中央吊燈,由壁爐的鳥獸織綴移轉到鏡框旁的金燦瓶花,許久才捨得移步。






稍轉個彎,「前廳」乍看雅致,配備綴紋餐具櫃、華炫燭台,當年可是由管家領軍的小戰場。因為附近設有樓梯電梯,底下為廚房,不是僕人為了備餐忙上忙下,便是維修工、清潔工的來去。根據說明板,電梯是在位最長的總統「波菲里奧·迪亞斯」的手筆,以現代化為宗旨的他還多加了一座連通丘底。另個在弧形空間優雅而上的旋梯則出自下一任「曼努埃爾·岡薩雷斯」,方便行往寢間,梯旁擺了精工時鐘跟桌几,應是填飾意味大於實用。




東翼第一間被標為「Gobelin’s Room」,看起來該有「戈布蘭織造廠」為法國王室所製的壁毯,但解說板只提了「Aubusson」這家,說描繪著「尚·德·拉封丹」的寓言詩。更怪的是,廳牆根本沒壁毯,只有皇帝夫婦跟慫恿他們過來接位的「拿破崙三世」夫婦肖像。難不成是指那些法式座椅的布面?畢竟所繡皆為自然風光及互動人們,彷彿有著故事。除了命名,座椅設計也引人探究,中央一張圓形沙發靠背成柱,上頭立著金色雕像,是打算讓人聊天只聞聲音,卻見不了面嗎?只能自己胡亂解釋是因為兩側各擺了英式法式鋼琴,不論哪台在演奏,沙發都不用轉向。




或許這一側多是皇后「卡洛塔」使用,隔壁「飲茶廳」說明板以之為題,記述她為窮人成立慈善之家,並於皇帝前往歐陸時,代他處理朝政、跟大臣開會、接見使節。有資料寫皇后也把這間當小辦公室,不知是否因為這樣,或單純為了女性私密,金紋隔板將空間封了大半,只見一張鏡台,看不清其他裝潢。


隔壁為她的「臥室」,猜想是為了舒眠,雖仍有金紋壁紙、輝燦勾框,披垂床簾帶出的主色調改成湛藍靛青的流轉。搭配的器物也精緻,若仔細看,如花藤飛挑的爍亮吊燈裡,藏著一個個作戰小人偶,擺在造型優雅桌几上的除了瓷瓶時鐘,尚有方便禱告的小耶穌十字架。
根據說明板,當皇帝征討反抗勢力,離開「墨西哥城」時,已知未來兇多吉少。或許想販賣變現,抑或不甘心血給敵人所用,他下令拆除宮殿裝潢,也使後人想重現風華的難度倍增,得花不少功夫去尋覓。像眼前這展現法式風格的臥室就是由總統「曼努埃爾·岡薩雷斯」尋得部分,再搭配被棄留在宮裡的傢俱,努力拼組而成。大概也是因為這樣,王宮顯然缺了國王臥室,很可能就是在一開始的歷史介紹長廊,只是再難回復。





屬於皇后的還有「浴室」,它類似「飲茶廳」也以隔板增添私密,只露了些許石紋澡缸及花葉繽紛的壁磚。當時他們幫都城建了飲水管道取代運水工,此宮所需則來自山頂清泉,由馬車運送。而有專門的浴室算挺先進的事,畢竟早年歐洲王家可是不愛洗澡的,久久才會要僕人抬澡缸到更衣梳妝室。

「Sitting Room」則屬於難以理解的一間,照翻譯應該是客廳,但它不僅面積比臥室小,也未氣派妝點。素雅布椅靠牆環繞,肖像們與「梵諦岡聖彼得大教堂」彩繪掛懸,吸睛的僅聖母半身雕塑。莫非當年被拆解後已皆不知去向,只能加減拿剩餘物填補?說明板也沒給出線索,僅離題講述了皇后優秀的學識教養。


繞過轉角指天的塔樓,南側有略微推闊的庭院,這區是帝國倒台才闢出的,由總統「波菲里奧·迪亞斯」主導,被標為「旗幟廳」的左半沒開,右半就是個「前廳」跟「會議廳」。後者相對無趣,僅以諸多總統肖像搭配暗木會議桌。「前廳」稍有意思,立鐘框紋攀纏,厚重辦公椅借用了原住民元素,椅背頂緣如曲蛇,椅腳飾了吐水的圈圈眼臉譜。



設於中央的「獅子樓梯」亦出自其手,讓這兒也有氣派門面。穿了進去,成對燈柱在高擎後開綻如花,命名來由的獅子反倒沒英武鎮守,而是在左右慵懶趴睡,頗令人莞爾。



隨梯轉折,瞥著花窗現顯的鷹咬蛇與山頭蚱蜢,二樓轉出了空中小庭園,繽紛圍繞著中央塔。上圓下方的它取代了原住民神廟、獻給大天使米迦勒的禮拜堂,以軍事學院的瞭望塔成為當年城區制高點。天文台時期加覆了玻璃金屬圓頂,容納主望遠鏡。被劃入總統官邸後,就僅是裝飾性質,以拱窗龕室及高舉花束的人像為身紋。抬望間遇到疑似台灣人的家庭,便抓了其中的媽媽來幫拍,可惜她沒拍好,把我變成了哈比人。



根據官網,二樓在帝國時期北側是皇帝賞景兼聽聆信件的涼廊,東側為會議廳。現今看來,會議廳已被總統切出幾個房間,外牆以酒神女祭司壁畫點綴。南端的屬於「波菲里奧·迪亞斯」,他當時長住城東,在「國家宮」上班,夏天偶爾才會帶家人來休閒。寢室持著典雅,以米黃反襯木色,暗金飾帶與天花板浮雕框繞著雙人床,身分的抬顯交予燦炫柱台花瓶。隔壁的夫人臥室又更往實用性靠攏,面窗的小餐桌、梳妝台、洗漱台,鏡框簡約挑捲,花鳥檯燈花瓶是少數造型繁麗的藝品。





在瞥看間從過道穿至東廊,廊尾和臥室相鄰處藏了浴室,但我想多數人都會迅速將其略過,畢竟東廊的「繁衍與豐饒」是此宮亮點。它融入教堂花窗從敞廊轉生,窗外因此多了道虛幻拱廊,花藤與飾柱的雕紋翻葉相襯和,也順勢成為繽紛畫框,展現五位女神的姿容。從右往左,能見端著果籃的果園女神「波摩納」、頭戴花冠的花神「芙蘿拉」。中央攜著水瓶的較難猜,是帶來青春甘露的「赫柏」,再過去為裝備弓箭,出場率滿高的獵神「戴安娜」,最左端交予收割完穀穗的農神「刻瑞斯」。這兒很自然成為網美打卡點,常常人滿為患,好在我是第一梯隊,又跳過了博物館,輕易便抓到了空景,並趁台灣人家庭中的小弟冒出來時,請他幫拍。






來回流連了一陣,從另條過道穿回,過道同時也是「波菲里奧·迪亞斯」書房,說明板稱其好學,就算公務繁忙仍抽空閱讀,這書房望來卻挺貧乏,只見一隅桌櫃,可能來這就是放鬆休閒吧。於是這區北段的「大使廳」輕易便牽走目光,它是總統接待貴賓的地方,跟樓下餐廳類似,也是宣揚國勢的隱性戰場。裝飾以法式風格為主調,融合巴洛克及新古典,因此切分框邊即便工整,飾帶紋路依舊繁複,以不同式樣堆疊至天花板,再凝為吊燈的輝華。座椅淡雅繡紋跟地毯雖相對不顯眼,其實也是與「戈布蘭織造廠」相競的「Aubusson」出品,呼應此地的山野之色。
盯了許久天花板的纏藤曲繞,鏡邊的翻挑燭台與人物繪面花瓶,若「馬克西米利安一世」能經營下去,若沒在離城時大幅拆毀,想必此宮會更為華炫。可惜歷史進程總是難以阻擋啊,王宮奢靡也註定不合時宜,想想那些以改革為名的破壞,不禁對眼前一切多了幾分珍惜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