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「喬魯拉大金字塔」遺跡,外頭有城市字牌讓大家拍個到此一遊。上頭冠上的「San Pedro」來自行政區劃分,為城心鬧區,也就是當年「Tolteca-Chichimeca」人的居地,而金字塔這半屬於「San Andrés」。


瞥過載著小朋友們穿來的湯瑪士小火車,我仰望塔頂「聖母救贖教堂」(Santuario de la Virgen de los Remedios),尋找這側的登山步道。即便金字塔大半埋於地底,目前只要爬個二十多公尺,但可能是旅程末又走了一天吧,才爬沒多久就覺腳痠,胸口也燒了起來,好在軟腳蝦不只有我,一路都可看到不少人走得死去活來,僅幾個精力旺盛還能用跑的少年例外。

登頂的最後一段有兩種選擇,面對西立面的直上階梯跟迂迴坡路,儘管正面而上較有感覺,體力已見底的我不用考慮就選了後者。緩緩繞至西立面,我盯望著這座十六世紀由「方濟會」砌建的教堂,相比早上那些外觀被不同風格切分的,這棟滿統合,不僅一色橘黃,各部妝點也皆選擇了新古典。可能是十九世紀那場地震所致,所謂禍福相倚,它也因此獲得優雅的新身貌。雖沒雕像配襯,就是些纏捲花藤白框,經設計師巧手,幾許飾柱弧頂便形塑了精緻感。而當視線隨雙塔攀升,後方還有中央拱頂招引著,黃藍拼磚相當亮眼。






欣賞一陣走進大門,裏頭現顯的更令人訝然,猜想是近年又翻新過,漆色鮮亮之餘,鑲綴的金紋也格外輝爍。特別的是底色竟選擇了粉紅,是為凸顯聖母的柔美慈愛吧。



我勾勒著天篷與堂壁的幾何切邊,端詳近門處的設計,這兒有以「方濟會」為題的畫作,不太清楚主角是誰,一幅莫名能與聖嬰相會,一幅立於雲端有信徒天使送迎,會是「亞西西的方濟各」嗎?接續為左右各二的祭壇雕像,雖有貼心標示,除了耶穌養父「聖約瑟」,其餘名諱對我也都挺陌生。






帶著疑惑走至堂體十字交匯,天篷勾綴的花框在這兒有著對應的綻放,鑲的人物應跟「方濟會」有關,以彩繪表現的四女性難度就高了,打扮不像修女,只能胡猜是女先知或美德的化形。主壇所奉不意外是聖母,周邊妝點得金爍,底部設精雕聖體龕,兩側花藤縱紋相間,天使父母伴隨。往上改由捲浪、花瓶豐綴著,並以「亞西西的方濟各」串至拱頂。側壁則交予了掛畫,其一為小聖母的誕生,另者是經典的天使報喜。






研究完朝他處望,講道壇於中廊北翼的轉角接了棒,其華蓋金葉疊覆,壇壁藤紋浮凸,兩翼壇的輝光度雖稍減,依舊以日芒為龕頂,彰顯南壇的「哀傷聖母」、北壇的「基督聖心」。故事也繼續在壇側牆推演,南邊《聖母訪親》、《馬槽降生》,北邊有升天後與基督的重聚。由於仍是聖誕慶節,人偶版「三賢者來朝」進一步將這區妝點得熱鬧,妙的是聖嬰竟有兩個,讓人不由得促狹將故事改了版,若真誕下雙胞胎該如何是好。主壇前的也費疑猜,聖母聖約瑟一身華裝立於簡轎,彷彿被加碼了奢華婚禮。






逛了一圈,本想學著大夥在座位區歇歇腿,見滿多人朝北翼小門鑽入,就好奇跟去,結果,還真別有洞天啊。先進入的這間掛了超大畫作,描繪聖母臨空立於已成草丘的金字塔,底部聖者羅列,另側則收納了一尊尊聖母子。



趨前細看,他們雖皆有襯背日輪、裙前月牙,衣裝卻各自不同,繡上金色花葉的自是尊爵不凡,在淡藍裙袍以銀線盤繞也有其清雅,就算一身素白亦隱現著繁密蕾絲。邊處一尊比較反骨,她沒走張揚路線,繪紋還莫名帶點伊斯蘭風,不知是何處所獻。「喬魯拉」五六月固定有聖母節(Bajada de la Virgen),會將主壇聖母迎下山遊街,後期怕損壞便改由分身,這些應該就是遊行所用的吧。






還正想著原來大家是來觀賞可換裝的聖母芭比,再往裡才發現想錯了,藏在最末的尾堂才是正主,這兒有階梯給信徒登至主壇聖母背後,在近距離祈語。這似乎是西班牙天主教的特色,印象中好幾間教堂都有,出名的通常大排長龍。甚至還發展出旋轉式,若造訪時段不對,便會疑惑為何主壇空空如也。而墨西哥既被殖民過,有此設計也沒啥好意外,只是,我既非信徒,該怎麼做便有點猶豫。然盯了幾秒,還是上了階梯,畢竟不用等啊,就當成是種機緣,以誠敬之心,瞻仰致意,

致意完,我在鄰近座位區坐下,辛苦一天的腿終得以放鬆,把工作交給仍需加班的雙眼。這個圓形尾堂的雕琢又升了級,纏葉拱框勾勒著聖母墨藍背影,四間立有修士雕像的山簷龕室擁圍。與之交錯的花圈圖騰則在東端剔亮為窗,再騰升至穹頂環繞,將密織花藤爍得金燦。除此之外,尚有嵌於窗間的人物畫像、水晶吊燈的輝光,讓抬望的我惑於這樣的華亂,久久無法移目。





坐了許久,起身朝另端門穿去,這間位置呼應著聖母子展廳,但階級似乎較高,拱頂雕紋描金便罷,牆壁也全上了金漆,花卉浮凸。展品就沒特殊主題,僅以十字架基督為心,掛畫雕像發散擺置。最醒目的是幅《最後的晚餐》,被歲月沉暗的色調彷彿預示著即將來臨的苦難。


這樣一圈繞回至主壇,以不同視角再多捕捉幾張教堂的燦炫,剩餘的便是堂外廣場的風光了。時值黃昏,在此駐留的遊客顯然比堂內更多。扶欄而望,西北為幾乎無盡的房樓,有種會如此延續至「墨西哥城」的感覺。在近處明晰的是「大天使加百列修道院」,白色帶紋的土黃鐘塔如火炬,引領灰石砌疊的各堂殿。能與其相競的僅隔鄰的「皇家禮拜堂」,雖資料寫著它其實跟皇家無關,四十九個大小圓頂形構的稜線仍挺有看頭,誘人想像裏頭的廳廊縱橫。




視線轉往西,「Zapotecas」山丘替去密集房樓,讓景緻多了起伏變化。更遠已呈茫緲的是墨西哥第二、第三高的「波波卡佩特火山」、「伊斯塔西瓦特爾火山」,前者超過五千公尺又頻繁噴發,令它在原住民心中自古便有神性。不太清楚腳下這金字塔是否為仿擬的「神聖地景」,只看到資料提及後期居民會在此對「Chiconauh Quiauitl」祈雨,直至西班牙人為洗去這信仰,於丘頂豎起十字架,並在三度被雷擊毀後,索性建了「聖母救贖教堂」。但我想多數遊客應該不在乎這些吧,畢竟夕陽正燒灼著最後餘熱,將大地染得金橙。






一邊拍攝,一邊循坡盤折下行,本想拐去南側步道俯瞰遺跡,哪知那邊的籬門已經關上了。而經此耽擱,夕照又轉了色階,不僅教堂因而橘中泛紅,丘坡草野也被奪去黃綠,顯得灼炙,一股煙雲彷若火山乍吐的怒氣,閒坐的男男女女此時都成了剪影,化為這魔幻之景的深沉對比。





勉力驅動不時被定縛的雙腳,下至丘底,照計畫是該折返「普埃布拉」搭巴士回「墨西哥城」,但幻色干擾了理智,猶豫幾許,我仍快步走去「大天使加百列修道院」(Convento de San Gabriel Arcángel)。修道院在地圖佔地頗大,一時很難辨出入口在哪,逆時針由東繞著外圍是有看到側門,偏偏都沒開。不想浪費時間,趕緊抓了經過的阿桑,見她比劃了好大一圈有點令我氣餒,但都走到這了便仍執拗往前,並趕在北院門將被鎖上之際快步穿進。

進去後舉目四望,根據資料,這大片院落跟外頭西側的「協和廣場」曾是「Tolteca-Chichimeca」人的居住核心,建有「羽蛇神金字塔」。可惜現在什麼殘礎都不剩了,石材都被原地利用,更別提曾經的血腥大屠殺,眼前一切望來靜謐,齒狀牆垛串聯角落的山牆小堂,三座主建物已點起燈,等待夜幕的降臨。

東邊最近的為「皇家禮拜堂」(Capilla Real),即在丘頂望見那有大小拱頂參差的那座。可惜近處反倒沒那樣的視覺效果,僅一列小採光罩與牆面連拱相攜,至北端鐘塔挑升。裏頭如清真寺結構的多柱廊及奉有「瓜達露佩聖母」的主壇也無緣得見,畢竟Google map已清楚標上六點關門。



瞥過東南角黃牆紅冠不知有否對外開放的「聖方濟各第三會堂」(Chapel of the Third Order),我走向修道院的主教堂。建於十六世紀的它保留大多的石色堆砌,僅將西立面與簷部漆黃。綴飾可算沒有,門上天使花窗的一圈紋雕可說是全部了。



很幸運地主堂有開,但也很不幸地正在舉行關門前彌撒,無法容我恣意逛望。一如事前的調查,裏頭擁有輝華裝飾,雖不若「聖母救贖教堂」那麼繁麗,倒也疏密有致。天篷為簡潔中略作變化的肋線,側牆祭壇冠上巴洛克的耀芒或曲弧頂框。環圍的窗台飾帶花穗相對繁密,如點起的金焰將人視線帶往主祭壇。



它呈「柏樹」型式的亭狀結構,以天使作伴的主位用紅簾遮掩著,彷彿所奉的雕像會隨慶節更換。上層為天父護守的受難耶穌,兩層間金框如枝藤交纏,在頂部轉為寶冠狀織網,大天使飛臨,英姿颯爽。想進前辨清亭頂與鄰近窗框的細節,但儀式進行中也莫可奈何,且此堂一覽無遺,完全沒列柱提供視覺死角。只能努力以鏡頭遠距離抓取了,然後就是在後排稍稍駐留聽聆,感受氛圍。


離開修道院為了省時,自然趕緊叫了Uber,但比對行程表頓時心驚,上頭規劃五點離開,最晚六點,因為回程巴士整點發車,卻莫名沒八點,而我拖到現在才動身,很可能趕不上七點那班啊。不敢叫司機再加速,因為他開算快了,結果到巴士站已是最後倒數。
衝去櫃檯,工作人員莫名不賣我票,一直叫我往站內走。在疑惑中急奔,原來候車區還有個小櫃台標著「Express」,猜想是這邊才能買到快跑掉班車的票。怎料當跟著前頭婦人,也不知是客滿還是太超時,只見他倆爭論一番,工作人員搖搖頭,最後賣給我們九點那班。
在怔愣中收了票,接受得在車站發呆兩小時的事實,也不得不思索晚餐,畢竟本來是想在「墨西哥城」找間美味的。嘆口氣開始於站內物色,儘管店家算多,門面都髒髒舊舊,就令人不禁對品質存疑。嫌棄走著望著,看到家中式,覺得應該不會爛到哪,且是自己理解的食物,就決定給它個機會。結果牛肉炒青菜超鹹啊,被推銷的炒飯也硬得離譜,我只勉強把菜吃完,大半的飯就送給垃圾桶,祈禱雷公去轟廚師不要劈我。


算算時間,走至候車處,可能是黃種人比較顯眼,又一副迷途羔羊樣,工作人員特別提醒我在哪等,車來了又比劃著通知過去。稍早一起買票的婦人也記得我,看我在恍神中被後面改換方向的人龍排除在外,特地把我拉到她前面,相當好心。但這一路的劫數仍沒結束,快到「墨西哥城」時竟遇上大塞車,還塞得無敵久,似乎是前面有車禍,於是就算我不斷念力發功,到巴士站已經十二點,可回旅館的Metro bus已無班次。
茫然的我腦袋冒出「完蛋」二字,已準備尋求Uber這最後浮木,突然想到還有地鐵啊,應該沒關,匆匆跑去時一度迷了途,問過警察才回頭。好在這之後衰神終於走了,沒再來相害。但想想明日得自己搭國內班機到「維雅厄莫沙」,後天又要從那裏去遺跡「帕蓮克」,真的能一切順遂沒意外嗎?不由得擔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