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名為「天使之城」的「普埃布拉」,教堂多達數百。收集了四個,照計畫還要再往東,經過號稱美洲現存最古的劇院「Teatro Principal」,去瞄一下「Ex-convento de San Francisco」,畢竟它同樣有不錯的門面雕琢與祭壇妝點。但時針越過一,代表我已大大超時,只能果決割捨了。
下午的目標是遺跡「喬魯拉金字塔」(Great Pyramid of Cholula),它與「普埃布拉」相距不遠,可以一箭雙鵰。依網路資料所言,去那是有公車的,但文章只提了在某某街口等,即便點地圖,的確有間破破的小客運站,路線號碼不明,語言又不通實在不保險。考量我根本沒有餘裕迷途,就還是灑錢請了Uber大神。
抵達之際,Line群組跳出了訊息,是老師那小團在互相招著去某店吃飯。說來也挺有趣,我們其實目標一致,偏偏時程差了半天,這群人昨日以「自行安排」悠閒度過了早上,下午搭車到「普埃布拉」入住,可說是空轉。而現在他們看完遺跡準備用餐,下午會去哪還未定。兩相比較,算了,我還是繼續精實路線吧。
照理應該趕緊去遺跡,把延遲的時間追回來,但沒吃早餐若午餐又空過,肚子很快就會抗議了,是可以去老師他們那家玩個「別後重逢」,為求快速,還是就近挑了間評分還不錯的餐廳「URUCÚ」。推門進去,裏頭望來清爽,以盆栽、藝術字、原住民插畫妝點,詭異的是,完全沒客人。非假日又過了午餐時間吧,我這樣催眠著自己安心入座。

由於菜單全是西班牙文,很合理又祭出翻譯軟體跟老闆雞同鴨講。「我們的東西都很棒喔,尤其是烤肉。」她燦笑如此說。聽此不免心中吐槽:「但我不愛肉耶。」然說出來八成會被恨,於是將菜單掃過幾回,最後挑了個能做素食的墨西哥卷。哪知,端上來的仍是肉餡啊,幸好一如老闆所說,味道挺不錯。此外,她也滿貼心,餐點上桌後還去查了spicy的唸法,指著綠的那碗醬,比了個一點點的手勢。
令我驚豔的是飲料,由於翻譯軟體翻完還是火星文,我只好依菜單順位點了「Tascalate」來解渴。結果超好喝,它有點像米漿,卻不知因加了什麼,多了種不在經驗裡的風味。詢問Google,是種來自「恰帕斯 地區的飲品,由玉米、可可粉、肉桂、紅木醬和紅糖製成,有的會再添些龍舌蘭酒,可惜後續幾天的店都沒看到這品項。

吃飽往「喬魯拉大金字塔」推進,找到在北側的博物館,不知是佛心還是工作人員偷懶,我左看右望都沒見人賣票跟收票。帶著滿腦問號步入,入眼的是個下沉式中庭,放置了整遺跡的模型,可以看到被削頂的金字塔、現在蓋在上頭的教堂、以及塔前被層層剖開的考古區域。據說它底座長寬皆超過了三百公尺,即便目前可視高度僅二十五公尺,若算入被埋的部分,可達六十六,量體仍為世界之最。除了主體,東北角尚有些延伸的層疊,底下埋著最初始的部分,再加上塔前廣場的兩側橫展,雖還未至現場,以那變得迷你的教堂為比例尺,便可推想其巨偉。






牆側放了些展櫃,有著逗趣的小人偶,幾尊被捏成大頭五五身相當可愛。可惜人物就僅一櫃,雖能窺得他們的獸嘴頭盔、大圓環頭飾耳綴項鍊,數量過少就滿難辨出跟其他文化的差異,可能精華的都被「人類學博物館」收走了吧。

鍋碗瓶罐類的相對較多,之間以年代劃分的解說牌穿插著,推演歷史。公元前的一百年被名為「Proto-Cholula」,當時它還只是潟湖旁的小村莊,器皿在形塑動物之餘,也表達對雨水閃電的敬畏。接續的八百年被切為四階段,因著地理位置的接近,陶器呈現跟「特奧蒂瓦坎」相似的風格。階段二是它最輝煌的年代,大金字塔不斷疊築,神廟廣場遍佈,成了這區域聚落的宗教核心。但就像受了同一詛咒似,當到了公元五百年之後的階段三,它也如「特奧蒂瓦坎」開始衰微,可能是因強降雨,也可能為火山爆發所致,而呈現在器皿的,是產量跟品質的下降。


當然以我這外行眼是很難看出什麼差異,尤其器皿們並沒有各自的標牌,注意力很快便被壁畫復原區吸去。它們以橙黃棕赭塗抹,筆觸樸拙隨興,若非知曉來由,應該會覺得是小朋友的塗鴉。像其中一幅有著露齒人臉,說是骷髏頭也顯然不夠驚悚,結果答案居然是「蚱蜢」,逼人將那些延伸的彎勾解釋為觸角跟腳。



較知名的「飲酒者」相對好懂,能見兩排人持杯坐飲,像處於一場宴席,且應已酒酣耳熱,姿態有點放蕩,甚至還有嘔吐跟失禁。根據標牌,被埋在地底的原畫長度可是超過五十公尺,頗為驚人。不過文字所提的精美頭飾就難感覺了,現場可見就是簡單纏巾外加一條腰布,背景則選擇了抽象,以一些難明線條表達宮殿的華美。若真要比較,同時代的馬雅還是大大勝出,人物神態擬真,衣裝浮誇,就算填以抽象元素也更為細緻。


雖說在公元八百年衰敗,「喬魯拉」並未就此退場,因為新的族群又看中了這塊地。先是「Olmeca Xicalanca」這一族,他們政教中心「Cacaxtla」、「Xochitecatl」距此不遠,順理成章將此區吞併。但當「Tolteca-Chichimeca」從「圖拉」南下時,政局又更迭了,這群人習性信仰與阿茲特克相近,不僅喜歡活人獻祭,還棄用了「大金字塔」,另蓋一座「羽蛇神金字塔」。館方將這時期以「Cholulteca」名之,並再細切四階段。儘管我依舊看不出器皿在這時期裡的差分,跟早年那段倒是顯明的。棕紅之外多了墨黑雪白的襯色,動物也填繪了藝術性紋帶,加綴挑捲,小圖騰印章跟模具亦是另種手藝展現。






可惜這樣的成就,在西班牙人到來時同樣被抹除,幾張手稿殘章記印著當年的「喬魯拉大屠殺」。那是「特諾奇提特蘭」覆滅的前一年,身為阿茲特克聯盟的「喬魯拉」接迎了這群心懷不軌的征服者。之後的發展,各方記載各異,有的聲稱起因是「蒙特蘇馬二世」授意的偷襲,有的記述「喬魯拉」雖領了命令但根本沒打算照辦,畢竟是宗教中心,戰力不足。有的認為是「Tlaxcala」推波助瀾的陷害,這部族始終不肯臣服阿茲特克,並憤恨「喬魯拉」的背骨。
而西班牙人的說法自然成為主流,稱對方惺惺作態、包藏禍心,他們只是獲得了情報,不得已先下手為強。然不論真相為何,事實都相當血腥,短短兩三小時就有數千居民被屠殺,整座城市被焚成廢墟。依館中所展的圖稿,除了火刑絞刑,西班牙人還會放狗把祭司們咬死,根本沒資格指責阿茲特克野蠻啊。





逛過出來,在大馬路邊看到了售票處,本來應不須思考就直接掏錢,既看過了博物館,便令我陷入遲疑,何況又有人說這兒遺跡滿虛,在外圍高處遠望即可。那據說是亮點的塔下隧道呢?雖然它蜿蜒數公里不可能全開放,稍走個一小段,看看千年前殘遺,假裝是「印第安那瓊斯」也滿有趣。哪知就如在某文章看到的,隧道關閉的公告仍貼著,不曉得是考古進行中,還是無良破壞的人太多。「唉,去遺蹟入口看看再說吧。」猶豫難決的我先下了這樣的決定。
沿路拐往東,我抬頭望著已被林樹侵占的金字塔,若非知曉此地歷史,應該看不出它曾是座擁有切削輪廓的龐大階台吧。丘上粉橘刷色的教堂相對吸睛,中央帽冠、尾堂在藍天勾烙波弧稜線,半山腰有座圓頂小堂接棒,它在地圖被標為「El Pocito de los Remedios」,似乎藏了個可許願的水井。這兒也闢了通往教堂的步道,滿多人略過遺跡直接上山。


再往前稍走一段路,便是遺跡入口了,我從籬門窺望,其開挖的部分似還頗有規模,與在山丘望還是有差,就跟這邊的售票口遞錢了,也能讓腦內不斷碎念我博物館逃票的小天使閉嘴。
由於丘頂教堂的存在,想還原金字塔顯然不可能,挖掘隧道之餘,被大幅剖開的僅南緣外圍。東南角被標為「建築五」,它因埋得淺,平台東側已幾乎無存,只剩南側斜坡跟一小段階梯。其隔壁鄰居「特奧蒂瓦坎建築」就有比較複雜的綻露,不僅朝南延伸了好一段距離,裏頭構體也曲曲折折。之所以如此命名滿容易猜,因著平台顯現的「Talud-Tablero」結構,由於只能在攔繩外看,到底包納了多少棟其實不太清楚。我能見到的僅近處一座,且還是剖了又剖的部分。解說板提及的羽蛇壁畫,紅綠黃藍,完全沒看到。





端詳完,找路人幫拍,很奇妙地竟獵捕到會講中文的外國青年,他說是在台灣學的,儘管很久沒講已幾乎忘光,仍努力跟我對話。他需要思考五到十秒才能吐出幾個字,很讓我接連上那種打電話陷入辭窮的尷尬,差點就想說:「我還要趕路,掰掰。」但看他這麼努力,就仍陪聊著,一邊腦筋亂轉:「我都老頭了,應該不是豔遇前的搭訕吧。」
腦袋的胡思亂想沒持續太久,畢竟他是有同伴在的,笑笑揮別後,依舊得收攝心思,繼續遺跡的繞行。「特奧蒂瓦坎建築」朝南延伸的部分被稱為「石板庭院」,因著地上的細碎平整舖面,斜坡還有以石條斜向拼組的,有種會往馬賽克裝飾發展的意味。由於呈長形,兩側又有斜坡,不免讓人瞎猜會否也曾是個球場。但說明板沒提就表示只是種狂想,而根據上頭文字,它屬於「建築六」,不僅曾覆蓋了前兩區,還橫展了三百公尺,成了整金字塔的南緣。
這令我好意外,原以為其佔地就是丘形再擴增到主要挖開那一線,結果居然到這麼遠。不禁仰頭從山頂拉出一道斜面,將那些蝕陷的、刨空的全填實,然後修出層台稜線。也將教堂暫時挪去,自我想像簷冠高聳的祭殿,它帶著牆身雕琢,凝縮了此城曾經的輝燦。





繞過「石板庭院」,接續的殘跡呈環抱式,圍繞著「祭壇庭院」。它三面皆設有祭壇與碑板的組合,雖未像馬雅施以繁複的王者刻繪,仍有流雲捲浪般的紋框。壇與壇間散置著較小的碑石,還有一塊被雕出逗趣人臉,圈圈眼令人聯想到雨神。或許祭壇後的建物本是它的家吧,那區在地圖被標為「建築四」,我卻沒找到說明板,而眼前所見跟資料還滿相符,被剖開的牆體如殼併疊,表示經不同年代的包覆。據學者研究這區也的確被重點經營,不斷的添築將「祭壇庭院」越吃越小,庭院初始的深度也就這樣被埋在地下九公尺,很令我訝異。






朝最裡處走去,那兒有階路築於正向與兩角,可惜被往教堂的環丘步道切斷了,接續便是攀生林樹,究竟是否曾上劃到頂頭堂殿,是否曾有祭司在隆重鼓擊中緩步登階,就成了個謎。能多加端詳的只剩梯與梯間的坡面,那兒有基於「Talud-Tablero」發展出的裝飾風格,階狀的紋路很像一個個「凸」。





轉到庭院西側,這邊的碑板雖已遺佚,其後方的「建築三」狀況卻挺不錯,考古人員往內挖去,居然還找到壁繪,知名的「飲酒者」真跡便是在此。努力朝被浪板保護的區域盯瞧,可惜真的太遠了,過烈陽光造成的明暗差也增添難度,即便用相機拉近捕捉再狂加曝光,只不過看到些紅色五角星,或許人形部分藏在隧道裡吧?無緣得見壁繪,便僅能將視線挪回建築殘礎,其形貌挺有看頭,折轉中穿插著斜角,某些地方可能為想找到階底,挖得相當深,若加以擴延,應該就會變成個3D迷宮。






附近的解說板提及了「建築二」,不曉得是指「建築三」西側整區,還是如其附圖所示,僅山腳那邊的台座。據上頭文字,台座缺失的建築本相當高闊,還帶有海星狀裝飾,代表此地與海岸城邦的連結。






在揣想中續往西,不知為何地圖並沒有「建築一」,現場亦無相關解說板,當望看著縱亂切面跟殘斷廣階,繞過凹窟壕溝,僅有個小祭壇被特別標示,說是祈雨用。而在這個視角,丘頂教堂終於轉出了西立面,雙塔與中央拱頂採光罩勾出的稜線如槍矛,雖慨歎著古早祭殿的消失,不得不說這後輩的吸睛度還是略勝一籌。






如此繞到主體西側,這邊復原了曾經的階台「建築F」,有著「Talud-Tablero」的斜切垂直交替,並飾以磚紋跟編織紋。有文章說它因修整過度而遭受批評,我雖無從知曉復原前樣貌,能多點想像依憑還是好的。畢竟前幾區各階段殘礎交錯,望來無章法,得比對腦內殘留的博物館模型,才稍有感覺。而從這高台的設計,其主階或許本也會通抵塔頂吧,據說階前曾找到孩童遺骨,在某個乾旱的時年,被殘忍獻予塔頂神明。





爬了上去,台頂已有不少遊客或好奇走探、或迎風坐望,景緻倒沒期待中的遼遠,就是多納入了城心房閣,由幾簇林樹跟教堂鐘塔勾出的天際線。照方位,那兒便是「Cholulteca」時期,由「Tolteca-Chichimeca」人經營的區域,即大屠殺所在地。然如今「大天使加百列修道院」與「協和廣場」將其替上迥異風情,近處廣地也被熱鬧市集和遊樂設施佔據。這兒的人還記得曾無辜喪命的祖先嗎?還是那些血腥的、憤怨的都早淡化在民族混融與四季更迭裡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