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另一側的羅漢長廊繞出「拜頂寺」，時間已過了中午，旅行社安排的餐廳環境簡樸，菜吃起來也不怎麼樣，得不斷催眠自己報的又不是高價團，能填飽肚子就好。
解決午餐之後的重點便是「陸龍灣」，過往遊客多半是去「三谷」這地方體驗，近年則有另個選擇名為「長安」，這取名挺謎的，有點想以中國古都幫自己添金的意味，而也不知道為什麼，整個文化遺產區同樣被冠以「長安」之名，難道這裡的河段真絕美到能作為代表？不過最後報了「長安」團這倒不是主因，而是「三谷」經營多年已變得太市儈，網路不乏有船家偷雞摸狗、強索小費的災情，「長安」則是統一管理，按照規矩來，在景色難以比出結果的景況下，很自然就選了後者。
而隨車到了那邊，新闢的渡口環境果然比較好，入口以石橋簷殿打造，放眼沒什麼雜物，船夫也都穿著同家船公司的制服，初印象不禁就加了分。隨導遊走去看板，依上頭所繪，有三種價位三種路線，若我自己來應該會選包含九洞的最長方案吧，難得來一趟，多灑錢也無差，不過既是報團也無法恣意行事，好在旅行社沒敷衍，挑的是繞穿四個洞的中庸路線。
大夥四人一組上了船，起始的河段有重嶺夾道，近者蓊鬱、遠者蒼茫，但既想挑戰「下龍灣」王者地位，肯定得展露些特出本事，沒多久坡林下便綻出一道低矮石隙，誘人探秘。穴口以「Lam Cave」標誌，翻譯給出的詞義是「藍洞」，很讓人聯想「卡布里島」那兒的湛青幽幻，不過當隨船隊穿入，只覺視野頓時昏暗，尖利亂岩在頭頂低垂著，迫人反射性伏低了身形。高個子在這兒應該一閃神就見血吧，我一邊按著快門一邊慶幸自己有著哈比人血統。
須臾，洞穴對處的光照開展，再現的河道宛如碧湖，被群山環擁，彷彿暗示這才是洞名意指的水色，可惜或許尚待天時的加持，現刻所見的偏墨綠，離想像中的幻誘有些距離，然這樣的色澤仍有種沉凝之美，讓那些躁動的皆沉澱。
環望起伏山勢之際，山腳林地間一座殿閣探了簷脊，隨著船隻慢慢駛近，它的形貌也愈漸明晰，飛挑重簷中「高山靈祠」的牌匾掛懸著，所以是座祠堂嗎？點開地圖，上頭在此標示了「Thanh Cao Son Temple」，唸來是「高山神」，它在越南的信仰史中不止一位，從對自然的崇拜至朝代將軍的神化，這兒的似乎是系出神農氏的「雄王」。而由鄰近景貌賞觀，柱列石台傍水，簷冠閣身倚山，也的確是處風水寶地，並與其治水助農的傳說相符。
盯瞧了一陣，河道在對處縮窄，於蜿蜒後將石壁拉出另個隙口，這個「Vang Cave」顯然比先前的長了許多，高度亦更有壓迫感，但感覺園區有特意鑿理過，甬道形的弧度能讓人稍微直起身，不用擔心血光之災。而長長船隊雖遮了盡頭光源，壁上仍有電燈照明著，不禁令我揣想早年設施還未完備時是怎樣景況，陰暗、深邃、不時有隱岩亮相突刺，應相當刺激吧。至於穴名所指的響亮回聲，倒沒特別感覺，也幸好沒遇上對岸團，不然他們肯定要以惱人歌聲來測試了。
駛著駛著，幽閉的水道終於柳暗花明，現出一幅朦朧山景，一座座頂部渾圓然後直切往下的峰巒，立於水色際處便宛若島嶼，真的頗有印象裡「下龍灣」的風貌。不過這兒荷葉田田，又將那股鑿劈之勁柔化，可以想見若季節倒轉夏時，盛放的粉嫩會令其更加秀麗。
船家搖著雙槳帶我們駛近，近賞崖壁的拔天巍峨，幾番盤繞後，河中轉出一棟浮水鐘亭，樑柱灰墨，簷面雙疊歇山，資料上稱其為「碧亭」，說偶爾會有表演團體在那吟唱民謠，增添觀覽氣氛，我倒覺得目前空空寂寂挺好的，沒有斑斕漆色、喧擾聲影，就這麼靜靜悄悄接迎著風雨，讓自身與山岩同化。
送別「碧亭」，船隻往崖下林葉間偏靠，果然那兒又隱著另個穴隙，所以當地人是無事便到處探索，鑽出新天地嗎？還是為了方便，挑了幾處打通為捷徑？無論答案如何，賦名「Thanh Truot Cave」都讓它多了份逸趣，說有仙人因著迷洞景而滑跌。也的確，相較前兩洞的粗獷岩壁，這裡有意思多，放眼皆是石鐘乳懸垂，很令人幻想或許下個瞬間，就是個無比空闊的山裡穴殿，不需刻意雕琢，天然柱筍便自帶瑰麗。
然很快腦袋就無法朝那方向運轉了，因為水勢相當湍急啊，由於持著相機，便只餘一手緊抓船身，閃避岩礁突襲之餘，又想拍照記錄，刺激忙亂的程度，幾乎可與樂園水道飛船相比擬了。悲劇的是，就算秉持著亂槍打鳥，把快門狂按，出洞後檢查照片，還是沒一張過得了關，只能望之哀嘆。
在這區河段，園方以「地靈山」為主打，說其孤立之勢如筆鋒豎劃，不過還未見類似山形，目光便被另座峰崖吸引住了。不知是自然的崩碎抑或地震所使，它禿了半面岩壁，切分的那道橫向節理超像金剛的陰沉怒眉，電影《金剛：骷髏島》曾在附近取景，這座特殊錐山自然也被納入，還被以血掌印加工。
盯著崩落的節理，憶著電影在腦中留下的片段，漸漸鄰近出現了一座孤峰，它坐落在河中央，將航道分為來回，儘管無法確知這是否便是「地靈山」，它散揚的氣場的確特殊，一側攀蔓著蓊鬱生機，另側卻呈顯了岩貌的嶔崎，就算是裂紋、崩穴都透著蒼勁美感，不僅引得經過的遊客都抬了首，我也不禁在心裡隨之勾描，而後潑染。
根據地圖，再過去的山腳座落著一棟「水天寺」，環望中是有從一道長弧橋下穿越，相接的岸邊能見帶簷牆門在林樹間半露著臉，估計應該就是吧，資料上說裡頭敬著「聖貴明大王」夫婦，初春時會有百艘船結為長陣，來此祈求風調雨順，頗令人想像其畫面。而此時船陣只有我們遊客十數，寺影也未見，能賞的只有其背襯山勢了，那圓滑的峰頂也不知是如何形塑的，大自然果真奇妙啊。
盪晃過一遭，從「地靈山」與「金剛峰」間駛出，這之後就沒什麼聚焦的奇岩了，約莫二十餘分的航程，很讓人望著望著便開始放空，然後拿這些灰濛疊嶺與數年前去過的「張家界」相比較。當時行穿縱谷，體驗過一段船路彎轉，「寶峰湖」、「金鞭溪」、「十里畫廊」，煙雲裊繞的奇山幻水很讓人心醉。然虛緲的添色也是需要祭品的，那幾日細雨綿綿，撐傘行走不便外，下太大時更是惱人，且滯留的水氣會帶來大霧，「天子山」這天尤其嚴重，等了好久始終等不到霧散，只能黯然歸返。所以朗日下的川嶺互映還是值得珍惜，能以另種舒懷，感受只有槳聲輕擾的恬靜。
航線行穿的最後一洞名為「Dai Cave」，一如名稱的直白，它就是個大洞，起始雖仍為矮隙，沒多久就變得展闊，相比上一處有急流奇岩綴點，這兒延續著先前河段的悠然。該不會最長的九洞路線大半也如此吧，因此旅行社才選了現在的方案，免得耐受性較低的成員以冗長無聊作總結？
胡思亂想中，洞外之景徐緩拉展，現出側處的「武林行宮」，它是「陳朝」抵禦「阮朝」「蒙古」聯軍的據地，也為之後帝王修佛的居處。由河間望去，僅幾座矮房在階台比鄰，不曉得更裡有沒有較具雕琢的大殿。
話說回來，沿途都會看到遊客在這些寺殿來去，我們船隊卻從沒把我們下放的意思，不是說採統一管理制嗎？讀過的文章中，還有人去《金剛：骷髏島》的原始部落造景拍照打卡呢，很像是在先前我瞄到的類墜機骨架附近。到底是他們特別談好小費，還是導遊為了省時，交代都刪去？罷了，都航程終尾，計較這些無濟於事，反正那些屋殿本就非目標，正主「陸龍灣」有賞望到就算功德圓滿。
瞥過「武林行宮」，河間冒出另座跟「碧亭」相似的亭台，直覺想著是航道已繞了一圈回來，偏偏沒有重複見到「武林行宮」的印象，我有可能眼殘若此？還是它們本就為同批兄弟，被園區各處散置造景，故佈迷陣？估計是後者吧，畢竟在盪晃好一陣後，又瞄見跟「水天寺」那兒很像的弧橋。而當放棄將路線順理的念頭時，渡口也在遠方攜著船群現身，意味遊河之旅即將完結，儘管一度嫌著過於悠哉，到這當口不免還是有些不捨，便趕緊收束散漫的心思，多抓幾幅青山疊錯、水色倒影，將它們深深刻印至腦海。
「陸龍灣」行程結束得比預期早，回到「河內」天才將暗，旅行社原是會把大家載回各自旅館，想了想，就叫導遊在「還劍湖」外圍把我們扔下，可以直接逛街。相對湖北被老老髒髒的「三十六古街」夜市占據，南邊的街區相對新穎，能見西化的百貨公司以霓虹絢麗，櫥窗前尚有各樣招攬客人的噱頭，連皮卡丘都召喚出來了。
根據事先的調查，這區有間評價不錯的冰淇淋店「Fanny」，也是我提前在湖區下車的重點。西化的好處就是店裡在佈置之餘都弄得乾乾淨淨，可以舒愜休息。當地人不知是習於節儉，抑或喜歡熱鬧，不管吃啥，多擠在室外小小的塑膠桌椅，就算周邊垃圾環圍都吃得開心。我是沒辦法，不論心理或身體，昨晚吃夜市甜湯沒事是運氣擲骰湊巧通過檢定，不可能每天都走運。
翻開菜單，起始幾面都是聖代，以經過設計的堆疊挑人食欲，除了仿花藝的，車子造型的也滿可愛，幸好童趣動物風的都可迅速刪去，它們乍看繽紛，五官卻奇詭，再撞上手殘的值班店員恐怕會更悲劇。豪邁拼盤則讓我盯了好一陣，因為有盤皆為冰淇淋夾心，每顆的裡外都是不同口味，接續還有雙層的冰淇淋方磚，佐以淋醬跟配料，不逼死人不罷休。若擔心會華而不實，也能選擇單點，近乎三十種的口味隨人挑，某些名稱我還從未看過，很勾起好奇心。
把菜單翻前翻後糾結了好久，最後飲料我決定了疊上草莓雪酪的柳橙汁，主角則是雙層冰淇淋方磚中的「Amazon」，因為只有它含茶，綠茶椰子各半，表面添灑椰子刨絲，再淋上馬里布椰子蘭姆酒。儘管入口後，茶感沒有期望中的濃重，相搭後倒也激盪出美味，差點就想放棄晚餐，繼續用冰品來塞滿肚子。
忍著慾望離開冰淇淋店，我們往東暫時穿出鬧區，去瞄一眼建於殖民時期的「河內歌劇院」，它出現在大多文章的必遊景點，不去打個卡好像怪怪的。而當隔著車流忙碌的圓環遠望，它以列柱拱窗交錯成自身紋帶，頂部覆著大小拱頂，在夜裡投光下的確泛著雍容神采。然一但將歐洲那些老祖宗們由腦袋資料庫撈出，兩相比較，它好像就變普通了，於是便放棄走近細瞧的衝動，折回湖區看還有什麼有趣物事。
不曉得是不是每個周末都這樣熱鬧，鄰近的公園裡張燈結綵，亭閣裡布幔掛垂，隨便逛著都能看到風格別緻的裝置藝術，斗笠彩傘藤扇能結陣為花牆，竹編燈籠游魚般串接，把公園一隅幻化成水下世界。中央舞台還有傳統曲目的表演，背牆投上融合星流的幽魅湖景，說唱、擊木、二胡弦聲淒訴，我總把越南當成落後共產國家，沒想到他們也是有加速跟上時代。
一路穿回北邊的夜市，在街巷中找到今晚的餐廳。它主打「Cha Ca」，是當地很特別的鱧魚鍋，裹粉炸過的魚塊，上桌後再加上各樣辛香料、蔬菜自己翻炒。儘管沒愛吃魚，想著以這種手法處理應該沒啥魚腥味了，就還是來試試。怎料這家的生意相當好，我們只是在外頭多逛一圈，差點炸魚就賣完了。
店員快手快腳，先送上超大一碗彷彿不用錢的蔥段跟茴香，接續為配料的小碟小碗，然後是已丟入魚塊的大炒鍋。這陣仗讓我倆面面相覷，畢竟此類的料理經驗值超低，好在店員慧眼一瞄便將我們歸類為愣呆觀光客，先稍稍示演過，才又交棒，不然也不知我們會不會鬧出走味甚至燒焦的笑話。而一如想像的，先炸過又經翻炒的魚塊果真美味，不僅沒我討厭的魚腥，還有酥香的提升，佐以青菜、辛香料、再沾些類似魚露的醬汁，頗為下飯。
這樣的一日收尾不免令人開始期待著明天，「下龍灣」呢，終於能親身見識了，我在腦海裡仍舊清晰的起伏山勢間，推闊著水色，補些海濤激湧，寄予無邊想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