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著船燈將「下龍灣」綴點的入夜璀璨,不知不覺便到了晚餐時間,回到艙內坐定,打頭陣的蝦子很浮誇地插成一瓶花,接續還有蟹殼鑲肉之類的,比中午豐盛也費工許多,可惜我不愛海鮮,跟大夥讚嘆完,大多只能餵相機吃。
餐後活動同樣圍繞著海產,是船邊夜釣,一向無法理解釣魚的樂趣,每次看到釣客們將釣竿插上,便在岸邊發呆,等不知何時會上勾的魚兒,就覺得好蹉跎時間,是真的已修練到人生無慾無求?坐不住的我,湊去看了片刻,拍個照做做樣子就溜走了。



以手機的撩亂資訊度過睡前的夜晚,本計劃要早點起來看「下龍灣」日出,懶魂一作祟,便什麼鬧鐘都沒設,於是再睜眼,外頭已泛著光亮。上到甲板,海面空氣遞來些許涼沁,雖過了日出時分,天空仍陰陰灰灰,看不出太陽爬躍至哪。連帶地,週圍島群也蒙上一層暗色,彷彿仍駐留於夜夢,任濃墨重染。




我盯著當中的一座錐岩,崩崖令殘峰宛若勾喙,側坡延伸為歛羽,幾乎可以「靈鷲山」之名誘使電影來取景了。只是,這樣的稜線起落顯然與昨晚所見不同,總不可能盯了許久的黃昏霞舞和夜船燈點全是場夢吧。我努力驅動還在怠惰的腦袋,又瞄向鄰近島岸的一線渡口,估計是為節約時間,船家已提前起駛,把我們送至早上的景點了。依照行程表,剩餘的還有個「驚訝洞」,而若從渡口細辨,的確有條步道攀抵位於半山的裂隙。




應著呼喚,我下去先用了早餐,儘管不及昨晚的花俏,摻入紅綠配料的香煎歐姆蛋,搭配麵包、湯麵仍滿足了視覺與胃腸。在這之間,遊船果真已緩緩向那渡口靠駛,「靈鷲」的身形也愈漸明晰,宛如窩巢孵卵般,鷲岩底有個小穴,穴裡被填砌了一間小廟,不曉得敬的是哪位神衹,莫非真是鷲神?那特地雇船過來參拜的信徒求的又是什麼呢?英明神武?


到了渡口,隨階攀上,終點穴處是另條彎折長階,朝內探入山腹,由裡處設置的照明來看,應是以石筍、石鐘乳為主打的洞窟了。類似的洞窟很多國家都有,像前幾年去「蘇州」出差,本只是為了消磨周末去賞梅,竟也遇上一處「林屋洞」,這自然讓剛步進的我抱持「會有比較厲害嗎」的質疑。何況下行的路上,隔壁也有另條似是通往出口的階道,「幾分鐘就結束」的想法更加深了。怎料當下到最底,見步道不斷延伸,隱沒於遠方晦暗,便覺自己小看了這地方,且單單這段直下路就彷彿是個前廳,懸幔疊層掛垂、花燭錯落簇立,挑弄人對裡處的好奇。






往內探去,果真石殿倏地拉展,難見際處,近前的區段有粗碩石柱支著,不曉得是山體被蝕空後的留存,抑或諸多石筍石鐘乳經漫漫時光的凝合增長,顯著相當緻密的節理。殿頂則像被風拂亂的海面,有無數刨弧接連,正待未來的滴垂拉尖。妙的是當在環望中轉身,卻發現它另側略瘦的兄弟斜翹了一根小石柱,搭配其袋囊狀的柱底,讓人不往某器官聯想也難。園方也逗趣,還特意打上橙紅光,完全不怕被衛道人士指責。






忍著笑意對它用快門各種捕捉,我們隨隊續往前走,起初還能辨出繩索攔出的兩條步道分別是去與回,走著走著,就有些糊塗了。因為步道隨地形不斷彎轉、上上下下,眼前地貌若說相仿,當轉換視角卻變了樣,若說迥異,偏偏不同區域都能見到類似者,讓人難以確定究竟已一圈繞回,還是僅為湊巧。只能說好在有繩索限制行走範圍,可以無腦依循,最早沒此規劃又沒路燈時,應該就跟迷陣一般,運氣若差就要被困上好幾天吧。






這也讓人不禁瞥向那些步道外的岔路,猜想會不會轉進某個奇幻洞天,抑或封印著千年一遇的時空裂隙。於是若見石坡侵入,就會忍不住上攀幾步,窺探岩後將光蝕盡的隱匿,順道以高處視角抓捕洞裡風貌。偶爾也陷入對打光的思考,中國那邊喜歡弄得五顏六色,給予各種主題與賦名,這兒不走那一套,就是單一的溫黃剔亮,要怎麼以想像幫景物增趣,但憑個人慧根。某方面而言,是少了些比對的興味,走著走著亦可能漸漸放空,不過倒也能濾去那些被強自附加的,讓人專心欣賞石形的千變萬化。






它們能是冰刺、能是倒懸錐矛,能從密集枝叢,到不知要多少人才能合抱的巨樹,樹間有時會圈繞一汪暗闃池水,深潭般誘人窺視。望著這在光影中浮透的幽幻,像是不斷於虛與實交錯遊走,直至高處耀明穴光的提點,才知已一圈行畢,來到了終點。彷彿思緒還被牽留著,我恍恍踏階而出,外頭有小販擺賣著明信片,以暗青水墨勾染「下龍灣」的典型島岩。不過看來生意不太好,畢竟旁邊就是可供遠眺的望台,按下快門便能框入起伏島嶼,留印它們環擁的港灣翠綠。






訪過「驚訝洞」,接續就是回返的航程了,不甘只是窩於房間消磨剩餘的早上,我仍舊靠在甲板躺椅,愣愣外望,無聊了便刷幾下手機調劑。而在這有一搭沒一搭的外瞥,突然我想起很多「下龍灣」照片都會特寫一對相望的三角帆岩,它們被戲稱為「鬥雞岩」,是觀光客的打卡勝地,怎麼都快終尾還沒看到?狐疑的我走去問了也在附近發呆的導遊。

「就那兩塊啊。」他懶懶往前指。我隨那方向望去,還真的是,趕緊飛撲到護欄,快門狂按。搞什麼鬼,若不是老天保佑,我剛好發問,不就糊里糊塗回到「河內」……看著其他艘特別放慢速度在那逗留,甲板滿滿人頭,猜想是他們導遊有當一回事,相較之下,我們這船只是加速遠離,好像兩塊雞石會飛起來啄人一樣。於是當點開相簿檢查,只勉強捕捉到親吻鬥嘴再分開,至於緊急叫來旅伴的與雞合影很合理成為悲劇,角度不對,背景完全看不出亮點。






導遊既如此廢,接續的航程,我僅能繃緊神經準備隨時獵取,免得又錯過什麼。可是,好像也只有我走火入魔,甲板上的人不是放空便在聊天,直到被招喚著回艙做「越南春捲」。實作前導遊先出手示範,簡單幾下的舀料捲捏,對已有水餃、餛飩、潤餅經驗值的我,顯然是小菜一碟。唯一的困難點應在菜量的拿捏吧,這看來也是大家的罩門,一陣忙碌過後,盤內小山不乏摻雜營養不良的或巨無霸。而這些高矮胖瘦都必須自我承擔,畢竟後續的午餐,就看到這盤奇形春捲被炸完上桌,好在外形不影響風味,多種蔬菜口感夾雜著,搭配炸過的酥香,也算是幫「下龍灣」之旅烙下印象明晰的句點。






由於中午遊船便已返港,就算花了一段車途回到「河內」,天還很亮,滿適合繼續去逛街。出了旅館,找到附近的「福隆咖啡」(Phuc Long Coffee and Tea),它在越南的熱門度大概就跟台灣「五十嵐」一樣吧,各大城鬧區都能見其蹤影。這間既位處「河內」,自然顯著奪目氣勢,三角窗的據點一樓為點餐與工作區,二樓廣設座位,參差垂降的懸燈、角度交錯的木質隔牆,營造了靜心飲讀的空間。可惜我沒那個命坐下來悠閒,只能買杯外帶奶茶,即使「五十嵐」等級的不會多驚為天人,能在越南喝到這種東西就很開心了。



在啜飲中逛至「聖約瑟大教堂」,根據首日的踩點,這附近有許多精緻小店。像第一家探訪的「Flora」便主打縫布製品,進門就有可愛娃娃跟逗趣胖胖雞迎客,很讓人衝動全部打包。櫃架上另有彩布坐墊、椅套、跟塞了棉絮的裝飾小物,女生進去應該會失心瘋吧。我綁住手對小娃娃說了掰掰,逛到隔壁店,這間有很多木藤製品,杯墊玩具、以及整牆的手繪明信片。某兩張畫了一對盛裝擬人雞讓我盯了很久,懷疑會不會是暗指「下龍灣鬥雞岩」,結果就是人都已經走出,又折回來買,想反正不是貴物,先入手免得回國後悔。






文青街當然也有店主打鍋碗瓢盆,其天花板枯枝揚展,懸著彩染紙燈與馬克杯,圖案同樣走手繪風,尤其一系列以水母為主題的,因著渲染,更有在海裡飄遊的意境。一路尋去很多網友推薦的「Nagu」,這家主賣布製品,戴著越南斗笠的小熊布偶是其中暢銷,但拎起端詳許久卻有些無感,畢竟娃娃就是要大頭才可愛啊,誰要偏真實比例的。



相比剛喝過的越南「五十嵐」,「越共咖啡」應該是越南「星巴克」吧,很多旅遊團會在看過教堂後於此停歇,我也不禁推門進去見識。裡頭一如其名,放了各色共產時代的佈置,服務生也穿著同路線的服飾。儘管佈置上有其特出,像是放入卷軸的編燈,壓抑彩度的木色字板也讓空間呈顯了懷舊感,店裡韓國大媽、中國大嬸嘰嘰喳喳,就逼得我瞄過幾眼便受不了撤退,反正「峴港」有間更大的,到那邊再坐就好。

接著是去一家日本人開的店「Ajisai」,它一樓賣日式風格的小碟小碗,二樓有立體明信片、茶包跟編織包。沒在別地方看過這樣的風格,或以藺草之類的原材將包編得弧圓再綴上流蘇,或在上色後纏綁花布,彷彿以領巾裝飾的格狀衫,旅伴還出手買了一個要孝親。我是直接省去這筆花費,反正每次買好的,兩老都捨不得用,供在櫃裡養蟲。另外也在某間看到立體明信片,合起來是木殼的書,打開來為越南風殿閣,本來想買,但旅伴一直嫌太貴,說別地方肯定更便宜,結果可想而知,隨旅程推進只是越看越貴,卻無法再回頭。





逛完街,由於昨天的冰淇淋店「Fanny」給我的印象還不錯,就回「還劍湖」來個二訪,一開始想點以抹茶為題的慶節限定,雖只是較廉價的綠茶加椰奶,形塑為樹幹再放上莓果香菇就令人躍躍欲試。猶豫幾許,仍選了昨天挺好奇的雙色組合,汗顏的是現在想不起來是誰與誰了,看圖說故事也許是冰淇淋大福,各自為綠茶與草莓,味道想當然更無法追溯,老了真的好可怕。


失憶的另有同在湖區的「S’Patisserie」,網路說不錯,偏偏進去一瞄,櫃架品項都沒特別令我心動。搞不清最後為啥依舊入座且挑上一球黑嚕嚕的,根據留底的切剖照,或許是因心處的橘黃果凝為柑橘,殼是茶巧克力之類的,才鬼遮眼把錢奉獻出去吧。


吃完甜點,很合理該來道飲料潤潤口,便順著湖岸,晃到也是被推薦的奶昔店,它菜單上的品項超級多,每項還都取了很騙的名字,害我又陷入選擇困難。看了好久,我們選了「Sunset」跟「Morning Blush」,前者被放在店家特色那欄,伯爵茶為主調,添入水果跟茉莉香氣。後者是奶昔類,看顏色便知混了多種莓果,而這兩杯倒有留下明確記憶,都好喝。


本來在滿足甜食欲後是要找地方補正餐的,誰知熱愛按摩的旅伴說想試試越南的,宛如晴天一道雷。我當下是抵死不從,畢竟每次按摩都黑青,前不久在「清邁」被木槌敲掉半條命,更早在印度還滑倒,從來沒舒服過。偏偏被嘴砲連串攻擊後,又見某家大廳佈置得雅緻,就屈服了,勉強選了使用精油偏柔緩的。結果又再次印證真的是犯沖,服務我的阿姨不停往死裡按,尤其是肩膀,我都扭動抗議了仍不肯放棄,更怪的是按了很久一直沒見她用到精油,然後就結束了。
下樓後我研究帳單,頓時明瞭是發生何事,她們居然烏龍了,除了弄錯種類,還把我倆搞反,旅伴肩頸僵硬特別勾了加強,難怪阿姨運足十成功力……倒楣的不僅如此,按完後我想去的牛肉河粉店已經收攤了,一路找著,是有看到某間人還很多,髒舊又只賣雞肉就讓我心生畏懼。很想跟旅伴揮揮手,叫他自己慢慢享受,最後還是嘆了口氣同進退。
只是當坐在垃圾堆裡,看著旅伴碗裡漂晃的噁心雞皮,心情便更差了。這就是所謂的樂極生悲嗎?明明耳邊仍有「下龍灣」留予的濤聲餘韻,幾番迴盪後卻變了調,我欲哭無淚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