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南在千年前曾有個古國「占婆」(Champa),它趁東漢衰弱之際起兵獨立,盤據著沿海地帶,並與西邊大國「吳哥」拉鋸相爭。雖被北方後來崛起的「李朝」、「後黎」漁翁得利,還是在「會安」這區留下了印記,也就是它曾經的都城「僧伽補羅」(Simhapura)。不過王都盛年的建築幾乎都毀於戰禍了,倒是鄰近的王家祭祀聖地「美山」(My Son)運氣好,遺下了一整區的寺廟建築殘著當年繁華。
由於是古寺又為世界文化遺產的一員,我在查到相關資料時就很期待,哪知在「會安」還天晴日朗,過了一夜居然下起大雨,很令人黯然。但也不能說過於意外,當初調查氣候便知冬季北越較乾、中越較濕,只是為了顧全「下龍灣」,想賭個一把,幸好看預報這週也僅有今早會下雨,就當是旅程必要的獻祭吧。
從「會安」去「美山」除了自駕,沒什麼方便的交通,一般都是報名半日遊,省時省心力。上了旅行社派來的接駁,經過約一小時的車程,我們到了景區入口,這兒有附設廁所的小咖啡廳,能感覺觀光客們外望的目光都滿無奈,有些甚至已點了餐,想等雨停再出發。我們則沒那種悠閒命,快速解放後,就被導遊招著,撐傘踏水朝遺跡前行了。



可能是不同年代都有自己的經營區塊,由地圖上看,遺跡一簇一簇的,散佈在這廣闊的山間地帶。它們被標上了英文代號,不曉得是否為考古發現的時序,而導遊並沒照著上頭建議的順時針環遊方向,反倒逆時針直接帶去最裡的BCD區,說剩下的可以自己逛,不會迷路,注意集合時間就行,有種偷懶的意味。但會把BCD區當成講解重點也有其理,畢竟遠遠就能望見寺塔如峰,於綠地參差聳立。



一邊聽著導遊奇怪的中文口音,我一邊瞥著說明板的佈局復原,D區感覺像這地帶的前院,以兩座長形儀式大廳各自通往其後的B區與C區。印度教早年經海播傳至以「湄公河三角洲」為中心的「扶南」,與其相鄰的「占婆」也受到強烈影響,雖然這兒建築多半相當殘頹,仍舊勾起我於印度遊逛的回憶。若是同一脈絡,儀式大廳應有著長拱狀屋頂,而眼前的D1只能見到微弧牆頂,疊磚在剝落後,被草苔抹糊了稜線。牆側那些成列如殘碑的,本來上頭也都有人像,可惜僅剩一尊無頭坐像孤獨守望了。



宛如雙生的D2好一些,尾端還留有拱形的拉尖,或許也因其結構相對強健,被設為臨時性的展示所。進門後能看到一塊弧頂大石板,即使主角上半身已損毀,看其舞姿身段,下方跪坐的神牛坐騎「南迪」,顯然是主神「濕婆」,旁邊另有些扭舞奏樂的小人,像是記錄著一場祭典。不過後方展桌的那些石塊就很難辨出主題了,搞不好僅是考古學家嘗試拼組的工作台。能令目光再次駐留的是牆上的雕作,齜牙怒面獅、面目模糊的小人像,可惜數量寥寥,看來網路資料無錯,珍品都送去「峴港」的「占婆博物館」保存了,當初我也曾想把它排入行程,想去的景點卻太多,幾番衡量後還是忍痛刪去。






講解結束便是自由放風時間,D區之後的BC兩區照佈局圖應有牆包圍隔分,走出小展館後卻一覽無遺。與D1同處中軸的塔門B2僅剩框邊,後頭的B1更悲涼,本該以神龕主塔成為視覺中心,現在只是牆礎勉強可辨的平台,立柱傾倒散亂,代表濕婆的「林伽」就這麼暴露著接飲天雨。千年時光帶來的毀損可以理解,然據說「美山」的狀況原先異常良好,偏偏遇上越戰這場大劫,經過美軍的瘋狂轟炸,仍能頑強屹立的僅有少數。






角落存放祭品的偏殿B5是其中一位幸運兒,它有明顯的雙層結構,上層縮窄,覆著略呈鞍形的長拱頂,壁面飾柱密集,形成曲折紋路。下段的刻綴尤其顯明,柱帶攀滿花藤,龕室皆填置於胸口結印的人像。山形窗框也能窺見原本的華美,流曲冠頂下有雙象鬥望。儘管處處缺損,又帶著斑漬,那被歲月添染的色調卻漾著幻力,攀附的草葉彷彿是其轉生後的感官,好奇盯望我們這些不畏雨襲的訪客。






B5鄰近的B7是棟小堂,類似的雕飾,身形卻歪斜著,像有著傾倒之危。導遊曾指著它嘰哩咕嚕講了一陣,分心拍照的我大半沒接收到,猜測應是在說「占婆」的廟殿跟印度不同,不用石砌而是磚疊,工匠會使用當地特有的樹脂作黏結劑,並於黏疊後把建築放火炙烤,冷卻完才進行雕琢加工。但少了刻綴的那側明明是後人補強過的,為何仍缺一塊磚,又沒幫它站直,就不清楚了。


無論如何,還能站著便是福吧,像敬奉濕婆之子「戰神室建陀」的副塔B3就很可憐,被用支架撐著箍著,似乎少了這些,便會在哪天解了體,轟然散垮。醜歸醜,當轉去背側,依舊能感受其盛年風姿,由底部人像龕室起始,山形簷尾勾挑如焰,沿頎長身形不斷往上堆疊,誘人想望那缺失的冠頂耀華會是何模樣。





轉過頭,在視野裡醒目的是C區主塔C1,跟它B區的兄弟命運不同,儘管規模略小,雙層容形仍大致完整。相較B5,偏向立方狀,且除了正塔門,其餘三面皆有相似塔龕探出,在壁面諸多雕像的簇擁下,高竄指天。原以為這場雨只是下來惱人的,怎料從此視角望去,激生的霧色在遠山輕舞縹緲,搭襯近處的寺峰起伏,莫名泛著仙氣,讓人不禁怔愣佇望。






C區自然也有些環圍小堂,各自留存的型態不一,有的黯頹如墨塔,有的沉寂為凹陷丘堆,但也有像入口C2這樣的,即便缺了堂頂,仍以頸處的飾柱節理替顯成冠。這也導致聚集拍攝美照的女性相對多,甚至還有人穿了大紅衣袍,肩背披垂長巾,拍寫真般在各殿前擺出做作身姿。




繞行一陣,我們離開BCD區,準備朝回程走。照地圖所示,鄰近有個A區,它建於十世紀,主塔A1被譽為「美山」的代表,學界也常以「A1 Style」形容同樣式堂殿,感覺該有著完整形體,週身刻鑿精微。可惜經過越戰的摧殘,受損最嚴重的也是這區了,塔殿全數傾倒。雖在法國殖民時,曾有學者繪下圖解,剖析了門廊的山形頂冠、牆面飾柱角塔、及細膩雕鑿的塔峰。幾尊鎮守八方的雕像,像是「雷神因陀羅」、「火神阿耆尼」、「水神伐樓那」、「風神伐由」,也早早送至「占婆博物館」免得被盜。對喜愛古文明的人,這樣的損失仍難以彌補。不免想窺探一下它的現況,在遠方緬懷,偏偏路徑早早封擋,由林隙也看不出什麼,可能接棒的人還在將散亂瓦礫與資料圖比對,絞盡腦汁嘗試再築吧。
在它隔壁的G區,推想也是被波及到,只是殘餘的相對多,中軸能辨出一座儀式長殿,指向內院塔門跟最重要的神龕主塔。前側則有小殿置了碑柱,記印著砌建年代、帝王「闍耶訶梨跋摩一世」與事由,裡處邊角為烹煮及存放祭品的庫房殿。儀式殿幾乎傾毀了,只留下牆礎,院門亦隨環牆凋零,被遊客當成拍照的踏腳高台。本來也是有樣學樣排隊等拍,怎知前面的家庭相當誇張,解決了團體照,又要單獨拍個人,然後還不斷重拍。集合時間分秒逼近,我哪有心情等,只能嘆口氣先去觀賞主塔。


雖稱主塔,其實已是半塔了,即便如此,從三向門階砌起的門廳,多少能想像原先的壯偉。由於朝代屬於較晚的十二世紀,裝飾跟BCD差別還挺大,看起來已不時興滿牆的人像,取而代之的是台座旁接連如環帶的怒目獸面。它們是「Kirtimukha」,挑戰濕婆失敗,被懲罰要吞食自己身體。但由於只剩頭顱的窘樣有取悅到,反倒被濕婆賜名「光榮之臉」,並成為自己寺廟的裝飾物。邊角浮刻也奇形,見其手高高撐舉,以為是被降伏的犄角妖魔,受罰要負馱主塔千千萬萬年,結果只是護守意義的獅子。






再循環道走,EF區又是另個災難場,根據殘遺的石碑,它原是「美山」最古老的建築群,可追溯至七世紀,並於十二世紀大幅增修,結果越戰砲彈襲來,如今幾乎無存。兩座主塔中的E1消失殆盡,E4的塔身頹散成土堆被野草侵染,僅餘尖頂探首。用來祭祀王室祖宗的副塔E6,是仍有牆構還堅持著,殘斷的模樣已難推想其原形。





只有E7的運氣最好,身為聖書收藏庫的它在戰火中雖亦破損,尚能根據早期的考古圖稿作修復。專家們刻意使用淺色磚作區分,看起來與先前見過的B5極為相似,雙層樓體,上段縮窄為鞍狀長拱,若略去色調上的突兀,高偉聳立的身姿依舊惹人佇望。




E1前放了張緬懷圖板,藉殘遺的區塊表達它曾經的細膩雕鑿,光是台座便佈滿飾帶與勾框,嵌入諸多小人舞樂,山形牆也刻繪了創世之初,於宇宙浮遊的毗濕奴由肚臍蓮花綻生梵天的那一刻。可惜這些精品同樣要去「占婆博物館」才能細觀了,現場僅散置了「林伽」、與其成對的「優尼」,大型的門神塑像還是斷頭的,只能依稀辨出裸身上的蛇鍊與高舉短刃。



而隔壁的F區目前是大型手術台,簡易遮棚下為被鐵架勉力護撐的主塔F1,曾經密疊的磚體潰散滑墜,若不是還有塊平牆,一道像嵌了人像的龕室,可能會以為是施工時堆積的廢土。據說門楣本有塊精緻雕鑿,刻著多臂惡神「Ravana」搖晃「凱拉薩山」,被濕婆談笑間踏伏,塔座跟祭壇不僅各以鳥獸花卉妝點,還有精巧的引水淨滌設計,如今通通灰飛煙滅。這讓我不禁瞪向旁邊的大泥坑,那應是當時轟炸的彈痕,像個無法癒合的傷口,望來相當嘲諷。


園區在接近出入口的地方尚有個K區,裡頭孤零零僅一棟建築,前後各設矮階,由於缺了頂蓋,兩側牆有些外傾。它看來不像主塔,因為相對別區,規模有點小,較近似通往內院的塔門。怎料當瞥向還原圖,上頭只勾了一段圍牆,中間嵌著方體過道,並稱其為此區主塔。也是有這麼陽春的寺院喔?我挪了幾步望向塔牆,根據文字敘述,那兒本有個雕綴,刻著坐於蓮花的三頭女神,為梵天的女性化身。不過現在也僅剩壁柱間的一道馬蹄形外框,顯明的反倒是週邊因復原而突兀的新磚。
如此的矛盾感在行途中始終無法散去,因傾垮覺得心揪,又對復原後的嶄新感到刺目,畢竟遺跡最讓人著迷的,就是一身殘傷卻執拗立望的傲骨,缺損為印記,草苔成華裳。所以,該歸咎於戰爭嗎?怪美軍為求戰勝的粗暴,抑或越共的崛起生非?還是,一切都源自人心,慾望難填,於是創生總伴隨著屠滅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