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簾垂降,我從「上賀茂神社」坐著公車回返「出町柳」,在這裡轉乘「京阪電車」。櫻花季時,怕不熟悉導致節外生枝,我都是搭JR,然這回為了旅途的便捷,還是試著走入「京阪電車」車站內。不過當行進一望,便發覺自己多慮了,售票系統相似,班距也頗密集,我很順利地就抵達「祇園四条」,於出站後,被大街人潮湧繞。
晚上的目標是「清水寺」,離這兒還很遙遠,若要省時間應該在附近找公車搭,但想想我又不趕頭香,索性就沿街散步過去。上次來的時候,我多在「祇園」東端遊走,現刻所處的西端倒是第一次踏足,幾公尺遠的地方有個桃山風格的樓閣,山牆下唐破風勾曲,兩側紅燈籠書寫著「南座」,看來是個上演傳統歌舞的劇場。好奇窺探幾眼後,我繼續以閑散的心情往前走,身旁櫥窗五顏六色,但都沒什麼東西勾起我的購買慾,不過當看到「辻利」這招牌時,我就像被催眠般停步了。
還記得曾吃過「茶寮都路里」的抹茶聖代,它樓下是系出同門的「祇園辻利」,但沒見人提過這兒還有另間分店,難道是山寨貨?然再想想,應沒哪家山寨敢正大光明在熱門大街跟正主打對台,應該是什麼本家分家、流派之爭導出的結果。走了進去,櫃架上有各樣茶點禮盒,在碧綠的典雅包裝下,望來皆很誘人,我掙扎了許久才終於選定一種,外層是抹茶夾心餅亁,當中是一球球緊靠得厚實的抹茶內餡,感覺送入口中便是滿滿的濃郁滋味。
然當結帳時,眼睛又不由自主盯在價目板上的霜淇淋,於是接續的結果可想而知,是我挖著灑上抹茶粉的抹茶霜淇淋,以輕快腳步往前行。但才吃到一半,便望見極可能是在跟它打對台的「祇園辻利」,想進去逛逛,又擔憂手上這物事會觸怒店員,還好半遮半掩溜進後沒受到什麼為難,大概看我挑了些要應付同事的捲心酥,便假作無視吧。

提著大包小包來到熟悉的「祇園」東側,我腦袋迅速考慮著,該趁現在多逛些景點,再找開到比較晚的餐廳填飽肚子?還是先直接解決了事?但想想逛完「清水寺」肯定已兩腿痠疲,再走回來覓食豈不雪上加霜,於是就步入開在「八坂神社」旁的「王將餃子」,畢竟它的分店到處林立,早好奇是什麼滋味了。
店裡客人如預期的多,但還好沒有長龍般的等待隊列,可是當站在門口數十秒都沒人搭理,便覺有點尷尬,難以確定是自由找位等招呼,還是須排在收銀台前的人群後點餐。鼓起勇氣探頭跟個快步來去的店員嗨了聲,才終於引起注意,被他引去吧台的空位,接過了菜單。
盯著菜單上的撩目品項,我再度陷入難以抉擇的困境,招牌的煎餃是肯定要的,但看似新品強打的天津飯也很誘人,勾芡過的蝦仁蛋花襯上些木耳配菜,光是照片便令人食指大動。最後,我豁出去了,就飯加六顆煎餃吧,希望自己不會撐死。
由於客人相當多,等待時間自然也漫長,廚師們似乎各司其職,一位專門用鐵板壓煎餃子,一位負責快炒著飯麵,完全機械性動作,覺得整晚下來肯定有身體與精神的雙重疲乏。好不容易等到了餐點上桌,煎餃一如期待的美味,內餡鹹度適中,搭配外皮的焦香更讓人迷醉。而天津飯的驚喜度就少了些,該算是四平八穩之作,但這樣的份量吃到後半果然就成了煎熬,嚼食入胃的速度越來越慢,待好不容易清空之後,才驚覺離「清水寺」閉門只剩兩小時。

匆匆離開了餐廳,我走向「八坂神社」的西樓門,這神社我曾於櫻花季到訪,不過當時是白天,沒機會見識它晚間的模樣,而現刻在夜燈的投照下,光是樓門就相當亮豔了,朱紅椼架於淨牆交錯出鮮麗的彩度,踞立在階台輕易便能招引遊人目光。走了進去,串接諸多小神社的參道幽闃,由上了紅漆的木質立燈指著路。循徑轉到最裡,映入眼簾的自然就是「本殿」,它一如過往記憶裡的恢宏,闊簷揚展,木椼交劃,前探的「向拜」下鈴繩懸垂,然或許大夥都湧去「清水寺」了,偶爾才有幾個信眾過來搖鈴默禱。





轉過頭,廣場的正心是「舞殿」,上回它與南樓門不巧在維修,被遮掩得看不見面目,此刻終於現出它勻稱的形姿,挑簷下為方整的開敞舞台,疊層掛懸的紙燈籠炫亮,看上面的字樣,該都是些信徒的奉納。而南樓門的形制似乎與它西邊的兄弟相仿,只是簷冠更壯偉了些,我在門下抬望須臾,穿了過去,從這兒走上通往「高台寺」的「寧寧之道」。


曾經,我在這兒兩度拜訪「茶寮都路里」,只為了多嚐它的聖代與霜淇淋,不過此時店家早已歇息,我能做的,僅是鑽入附近的「石塀小路」,看微燈暈亮靜宅旁的竹籬碧樹,讓離塵的它在夜裡又多了一重幻美。而既已走到這兒,自然也想看看「高台寺」的夜楓,來個重遊回顧。我望著山牆斜劃的入口,記憶裡還有「彼心庭」的淨沙流轉、垂櫻輕盪,儘管現應僅剩空枝,但替上幽寂之色的它該有另份風姿吧。那「開山堂」的環圍水光、隱於坡林的雙生茶屋,若再綴上些楓紅,又會是怎樣引人懷想的景畫呢?
然既已花了時間在晚餐,若再進此院,恐怕於「清水寺」便得快步匆行,完全失了觀覽的情趣。所以我僅在院外看了幾眼揚展的彩楓,假作已藉這被光影炫亮的碧橙,望過丘園裡的絢麗。


回轉身,在這居高之地能見到不遠處的「八坂塔」,再往前是通往「清水寺」的「二年坂」、「三年坂」,多數店家已半掩簾門,作著歇息前的收拾,但遊客仍然熱絡,東望西探、交頭接耳,感受町屋就算入了夜也依舊柔媚的日式風情。從斜坡轉上了階梯,熟悉的感覺越來越盛,它催促著我的步伐與心跳,而當轉過幾個以楓為飾的應景店舖,我終於再次見到了「清水寺」的「仁王門」。





在這相望的剎那,不知為何,有種溫暖的脈流襲上,讓心頭烘熱。半年未見,那威傲的樣貌原已漸趨淡茫,但此刻它的色彩又重新鮮明,順帶也連結起當時遊歷的記憶,行過的足跡都無比清晰。我從昂揚的樓冠下走上高台,望著「西門」與「三重塔」併組而成的形姿,飛射向空的觀音慈悲光依舊靛藍,然旁襯的林樹顏色卻不同。當時我是在這廣場端看櫻點如光螢碎散,而現刻被投亮的主角已輪替,織漫的楓葉變幻著色軌,有些仍守著青綠,有些被炫光抹染得金橙,但更有不需光舞作飾的,它們灼燃著一身火豔,熾熱與我對視。





踩著階梯,我徐緩往上爬,從宛如左右雙衛的「鐘樓」與「三重塔」間穿至殿舍區。不過這些屋堂已隨著入夜隱去輪廓,將主場留給坡間的彩楓,雖非是一致的緋紅,仍有半色碧翠待轉,可是在燈光的加持下依舊極具氣勢,能與之爭妍的,應只有斗栱繁密交錯,宛如綴了一身珠翠的「三重塔」吧。




循著楓跡上行,我來到令人懷念的「本堂」,大半的遊人擠聚在這兒,或因初次到來正好奇四面抬望,或圍在各色御守前討論該怎麼挑選,佛殿的清靜自然少了許多,於是默望了壇上菩薩明王須臾,我還是走向了「清水舞台」。
與行道旁的楓樹相較,谷地的艷色沒那麼濃,或許是過多樹種將它稀釋的緣故,但在夜色覆籠下,幽寂的氣氛飄漫而上,讓背後的喧鬧雜語都淡緲許多。我盯著遠方炫亮的「子安塔」,讓自己沉入回憶,將櫻花季這兒的日與夜都走上一遭。


視線瞥向左,「阿彌陀堂」與「奧之院」看來仍未維修完畢,無法見到真實的巍峨模樣。但院前密密麻麻往舞台拍攝的人潮倒是相同,也讓我期待起從那邊望來會是如何的景貌。走出了「本堂」,身處的小院頗讓人驚喜,有滿多彩度相當高的楓葉,隨著人流的推進,我看著這些楓葉從點綴,慢慢轉為環擁,最後將「本堂」烘托出它最經典的畫面。




曾經,我在一些照片裡看見「本堂」似被火吻,舞台旁是滿滿的燄色,但由於聖嬰年的影響,此時在面前的楓火並未燃得那麼極致。可是這種缺憾依舊有其瑰麗,反讓眼前的色彩更為豐沛,像以金橙的耀光為基底,保留了些許碧葉的清麗,再綴灑上歡舞的煙花。這煙花燦美綻放著,一朵朵都宛若記憶的回放,我不禁將舊時谷地櫻雪簇點的畫面疊上,追想間,倒忘卻時光的流逝了。




還正出神時,旁側傳來呼喊,聽不懂那日語在說什麼,但開口的像是工作人員,感覺應為閉寺前的提醒,於是我邁開步伐,順著行道迂迴往坡下走。這麼走著,便也是穿入剛剛由上俯瞰的楓林,看著這些斑斕漸浮於墨空,感覺又不同了。一路行至坡底,我來到很熟悉的「音羽之瀧」,這兒同樣是觀光客的駐留之地,望著三道細泉自簷下拋墜,擊出細細碎碎的清音,我好像也見到半年前的自己在那兒持著長勺,淨手、擊掌、禱唸,而當時的祈願算達成了嗎?其實我也不知道。

佇望了須臾,工作人員的催趕之陣也推抵至此,我好像又成為最後一批遊客中的一員了,不過週邊之人似都不捨離去,步伐拖拉著,環望、拍攝,經幾聲催趕才移前幾步。但這亦讓我的存在不那麼尷尬,還有些餘裕在前行時朝四方瀏覽,看舞台木架高聳撐起「本殿」的偉岸,望著枝頭的紅綠漸層,讓它領我一路行至出口前的靜池。


我抬起頭,朱豔的「三重塔」於坡頂傲立,像把灼亮的火炬在晚空中指引方向,而那樣的焰色往旁灼燒,揚舞得像是風的衣擺,令繁葉漸熾,也讓心頭火熱。還會有再次相逢的時刻嗎?想立下約守,但又知機會微乎其微,所以我端望著,讓它的模樣烙印至心,深深地,永遠再難忘懷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