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的賞楓寺社眾多,很難排出個名次順位,但若要選出前三,應該就是「永觀堂」、「常寂光寺」、「東福寺」的擁護者在作最後纏鬥吧。所以我也將旅程末三天的早上排給它們,期待能見著遊人較為稀少的清幽景貌。不過就如我於櫻花季遇上了連綿雨日,這回運氣同樣不甚好,氣象預報昭告著有道雨鋒即將襲來。原本睡前想祈禱,但又很兩難,早來影響「永觀堂」,晚到便毀了「常寂光寺」,手心手背都是肉,只能聽任天意了。
一覺醒來,立刻推窗往外看,天是有點灰,但至少沒有下雨跡象,看來「永觀堂」是保住了,於是趕緊盥洗更衣,按照計畫早早出門。這座寺院離民宿其實不算太遠,用走的也行,不過既有公車一日券在手,當然要盡量利用,省時省腳力。
等到公車,坐了幾站至最近的岔路口,我下車往裡拐,目標不是「永觀堂」,而是附近的「南禪寺」,它的主院植楓甚多又不收費,便預留了些時間給它。由於來得早,沒有多少觀光客與我同路,見到的幾乎都是正要趕赴學校的中學生,看著他們揚散的稚嫩青澀,感慨之餘,也覺得拿著相機的自己頗為突兀。



行抵了「三門」前的主參道,心中有點澎湃,畢竟一如昨晚的「清水寺」,這兒也是重遊之地。當時雪白櫻枝橫探,半掩著巍峨門樓,現刻已是殘葉空枝,將主色留給前排高擎的楓紅。然就像雙修往往難將兩者同臻極致,由於院落摻了些枯櫻,楓豔之色便少了連綿氣勢。





走到「三門」下的階台我往上看,它依舊像位入定老僧,一身古樸褐袍,端坐思禪,四季的流轉在他眼中僅是雲煙。但對我而言,看見了它,便想起我曾經悸動繞行於樓上環廊,倚著欄木,望櫻花如雪覆,眺瞰屋舍沒隱於遠山。現在從上俯望的景緻又是如何呢?應該為另種火熱風情吧。



可是目前並非開放時間,我也無暇再作觀覽,只能緬懷著,然後從門下穿至對處,行往參道末處的「法堂」。晨初的堂前空寂,不似記憶裡諸多拜眾來去問禱的模樣,我怔怔定望了幾眼它的高闊盤據之勢,回頭看向院落。這側的廣地同樣有許多植楓,難以分辨跟方才那片何者較麗,妙的是這兒枝身瘦矮者顏色多豔,高展的反倒蒼老暗褐,也不知是湊巧,還是有什麼道理。





看著楓葉如碎星,以斑色掩映疊簷的起伏稜線,我繞過了「法堂」,轉向後側的「方丈」。那兒也是曾經訪過之所,有富含哲理的沙川在院裡流曲,理著思緒,讓人追想過往的感情脈絡,而後在銀白的環圈漣漪中得到某種感悟。在路口望著,突然間,我有了股衝動,想等它開門進去再訪,或許當重臨此地,便會又多得了什麼,解去心裡那些難解的結。




然而衝動終歸是一閃而逝的念頭,理智仍牽著我轉了身,走去屹於偏處的「水路閣」。承載著秋水的閣橋劃穿葉林,高偉得迫人仰首而觀,我在橋的兩側抬望,也於拱洞間來回穿繞。當初磚紅的橋身只有綠葉柔和它的線條,這時葉已移轉色調,以添了點血豔的亮橙與其凝融一起。橋拱上的刻飾倒顯得多餘了,畢竟楓色的歡舞便將它綴上彩妝。





這麼轉繞過一圈後,便得揮別「南禪寺」往正途邁進了,離開之時,我看了看隱於牆後的「天授庵」,那是晚上預定到訪之地,簷上探露的楓色相當豔麗,跌墜的落葉替去簷瓦原本的灰沉,很讓我期待。


循著街道往北走,身邊湧聚的遊人漸多,似乎都跟我同樣目標。而當「永觀堂」總門前的碑石現出,果然大夥都不約而同拐彎進院,不時還有工作人員呼喊著,引導一輛輛大型遊覽車駛入。櫻花季時,我曾從「哲學之道」行經此處,碑石旁的楓枝荒寂,但現已在我眼前散展出很美的漸層。順著它的招引,我穿進總門,而才剛步入,參道旁的景色頓時令我訝目。茂密的楓樹越過簷牆高偉展立,探伸出連綿的楓葉,前兩日寺社的楓紅疏落,偶爾覓見便讓我驚喜,這兒卻是毫不吝惜地潑灑顏彩,不愧為楓之名所,光是入口就令人折服。


既有如此美景,拜訪之人自然眾多,儘管寺還未啟,已有不少遊客從票亭排出長列。我趕緊跟了過去,但等候之際仍忍不住踮起腳尖往牆內窺望,想提早目睹院中麗景。須臾,售票窗開啟,人龍緩緩推進,我也終於買到了票,穿過中門,真正進入「永觀堂」的主院。



院裡的步徑往兩方向分岔,一邊指著殿閣,一邊似通往林園,同樣都有火豔的楓色襯映,讓人一時難決。看了看殿閣區,「鶴壽台」的山牆張立斜劃,唐破風在旁微勾,很引人注目,但見遊人紛紛擠去反方向的望亭,便好奇跟了過去。我從人頭的縫隙穿望,原來大家在看的是園內最主要的「放生池」,網路流傳的照片多是以其為主體,藉水光帶進滿園的楓色。



而當我好不容易推進至窗口位置,望見的景畫果真令人訝嘆,池中苔島孤立,石台上有小屋像是座神社,一道短橋微微點躍,將岸邊的楓舞引進島岩,於是視野裡滿是不同彩度的灼炎,帶點輕揚的橙紅、散發驕氣的絳紅、略顯深沈的殷紅,像是在展現光譜變幻的無限。我不停地按動快門,想盡量多框入些景緻,幫記憶留住這片撩目的繽紛。



端望了須臾,我將窗口留給後方的等候人眾,循池續往前繞,隨著視角挪移,水光又帶出各樣不同的池岸風貌。岩點於褐紅落葉間探首,折勾的細枒像稚童促狹遮掩,盡興了,才空出一方隙處讓人隔水遠眺,有時能見殿舍在樹梢挑出脊簷,有時則是「多寶塔」的彩牆現於坡間。






望著拱橋在楓紅中從橫劃漸轉為縱直,我發現一座石砌鳥居張揚於岸口,頂額書著「辨財天」,看樣子小島上的果然為神社,奉的是這位代表財富與音樂的女神。橋端有矮籬,禁止遊客誤入,這樣也好,讓大夥照片裡少去雜擾人跡,僅留秋季純粹的火熱顏色。而從鳥居望進的景框亦別有情趣,橋身的流弧、石燈籠的古意,兼著楓豔在旁的綴點,很令人流連。






或許寺方也有同感,在旁設了大片茶席,竹籬內紅布座凳併延,幾柄焰傘張舉,襯和著環圍的楓枝,讓遊人因觀景而生的悸動益發激越。稍微往林子裡走,有條岔路通往名為「畫仙堂」的屋閣,其外觀小巧方整,疊簷下圓窗作飾,屋旁還有兩尊小地藏頸圍紅巾,模樣趣致。順著他們的招引,我拐去門前窺看,見裡面有著畫作展示,便索性進去細賞。






踏入屋裡,沿牆展列的是一組名為「淨土變相圖」的障壁畫,燦金的底色如沙浪也似霧靄,緋紅的楓樹於霧浪間蔓生成海。壇案下的飾版則被繪成鏡池,浮葉翩盪,讓襯著光背的如來彷彿騰懸於池空。應是畫家的巧思,如來背後的障壁有著雙層設計,當將楓林推敞,便現出遠方巍峨的淨土靈峰。然當我望著靈峰,卻陷入了思索,因為起伏的山脈同樣以豔色塗抹,如鮮血般怵目,難道在繁楓遍嶺的揣描之外,還隱著某種警世意涵嗎?
帶著疑問走出後,我折回池岸,繼續循徑而走。步徑在池尾轉成「極樂橋」劃水而過,但在上橋前,我卻發現前方以矮門相隔的居然是間幼稚園。「放生池」的一角探進園區,有白鵝錦鯉悠遊,趣致雕像旁是寺院彩楓與其共生,儘管園區中庭不大,卻將「永觀堂」的秋色借景而入,顯得燦美且遼闊。然小朋友完全不以為意,僅只嬉鬧著、追逐著,倒讓人不知該羨慕,還是埋怨他們暴殄天物了。





感嘆過後,我走上「極樂橋」,將自己轉向院裡最為經典的視角。這兒池水開闊如鏡,楓林密織為繁麗的飾框,通往「辨財天」的拱橋成了畫面焦點,在水光中劃出兩道淺淺對稱彎弧。群楓則傾身往靜池探長,彷若拋出彩豔的水袖,縱使天色灰濛,少了點舒朗的蔚藍,依舊展露笑顏,歡歌著入冬前的最後一個慶節。
秋末的涼風輕輕捲掠,拂亂我的髮梢,也撥弄著池面楓紅印落的斑彩,令原本完美的倒影成了虛境,鮮活起來。有沒有可能那裡便是人心幻化成的世界呢?不同的抉擇,相異的命途,儘管人與景雙生如舊,卻更幸福,更沒有遺憾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