賞過了「御土居」的楓紅,又順帶逛了一趟「北野天滿宮」本殿,但夜裡的行程並未因此而告結,還有座挺特別的「青蓮院」值得再去觀訪。
根據行前的調查,從「北野天滿宮」就有公車能直抵相近地點,但今夜仍屬日本三連假的收尾,很讓人擔憂遇到交通阻塞被耽擱,於是便還是半途在「西大路御池站」下車,轉地鐵到民宿所在的「東山站」。
出了站,穿過民宿所在的街區,我繼續往東行走,「青蓮院」的位置並不難找,根據地圖與標牌的指示,在個十字路口往南拐,沒多久便到了。由於時辰已進晚夜,附近的房舍自皆隱微了輪廓,不過靠近寺牆的閣門被熾光投射得淨白,連帶地也勾現一旁楠樹的巨偉身姿。它盤據於丘坡,主幹粗豪賁結,枝枒遮天般四面漫展,在這樣的夜裡我難以細辨其盡處,只覺附於枝幹的苔色與碧葉無邊無際,似將整座寺院覆蔭其下。





訝望了好一陣,我買了門票踏入寺內,脫鞋走進「宸殿」。「青蓮院」與多數我參拜過的寺院不同,它是座「門跡」,也就是說曾有皇族於此擔任過住持,或許因著這樣的緣由,寺內有類似皇宮制規的「宸殿」。
此外,其隸屬的教派是「天台宗」,也與上回接觸的「禪宗」、「真言宗」、「淨土宗」相異,由「最澄大師」創立的它和「真言宗」皆屬於密教,原本想走訪位於「比叡山」的總本山「延曆寺」,感受它蘊含的歷史脈絡,但由於太過偏遠,最後還是被我刪去了。
進「宸殿」之前會先經過「大玄關」,在這兒陳列著「孝明天皇」使用過的轎輿,其木色古陳,曾經爍亮的金屬飾片晦暗,呈現著歲月覆染的風霜。背襯的襖繪則被稱為「日月松櫻百鶴圖」,鶴形明晰靈動,就但我盯了半晌,還是不太確定是否為復原之作。



再往前,便是竹簾半掩的「宸殿」了,不過倒沒多少旅人放眼殿內的擺置,畢竟廊外爍展的,便是吸引大夥夜間拜觀的光舞庭園。我走至廊下,找了個空隙跪坐而望,一片暗闃的苔庭裡散著難以計數的光點,以輕緩步調在明滅間輪迴。此院奉的是「熾盛光如來」,其化身之一的「不動明王」身負淨世炎光,也是因著這樣的典故,夜間院景並非以楓紅在暗空繪染,而是用青藍幽光闡述世間道理。對佛理知之甚淺的我自難悟其意境,但當定目凝望,眼前似乎便是孕育生命的宇宙,它吐息著,綻出生命的華燦炫美,也靜暗著,等待下個激越時刻。





我怔怔端看這如洋般的光點,它未以撩目的幻舞挪移眨閃,卻自然導引著呼吸,讓雜務沉澱,空出心中一隅清明,望了好一陣,我才撐起身,繼續往旁邊的屋舍探去。「宸殿」的隔鄰是「小御所」,為過往門主居住之處,殿裡燈火昏暗,只在牆邊襖繪投了些光照。我好奇地趨前端望,是以勁傲松枝為題的山水畫,但很可惜地,斑剝裂紋讓它失了原本的明艷細緻,徒留背襯的金炫還揚著舊時風采。


再繞往後方,是被標為「華頂殿」的客殿,佈置嶄新,門架上環飾了三十六幅歌仙額繪。然儘管書著人名,由於放眼望去盡皆陌生,詩句字體也過於快意洋灑,所以簡單瞥看幾眼,我便被隔壁賣店吸引過去了。


櫻花季時曾手滑買了一堆雕鏤書籤,結果這回在架上掃射,視線還是不由自主落在相似物事。它雕的是此處「青不動明王」的三鈷劍,無法確認原畫是否便是如此刻紋複雜,但書籤上劍身的蟠龍細緻華麗,完全擊中我的喜好啊,因此明明沒有一張捨得拆開來用,還是著魔般掏出錢鈔跟老闆買單。
室內的部分至此告一段落,觀覽路線將我引了出去,走往他處的庭園。殿外的角落有個枯山水小庭,白沙圈環如漣漪,燈籠映顯了紋路起伏與島岩落影,雖僅是轉角的畸零地,卻以溫黃光暈與暗夜揉合,精巧地築出令人定步的望景。


再往旁走,視野隨著植林拓展而開,靠近「小御所」的林邊有著「龍心池」,以池中斑岩擬作隱遊龍背,不過在幽夜裡,引我怔目的反倒是這片名為「相阿彌之庭」的光影。它用細密縱劃的墨竹為背襯,以秋時的彩葉揚舞勾抹,將整個池岸繪得斑斕。此外像是延續「宸殿」庭院的思路,這兒的映光也徐緩地在明滅間交替,寂滅時還給靜夜幽暗,灼亮時見石塔耀顯於葉雲、石燈籠領著岸岩如峰巒。我不由得立望於此,像是也隨光影歇現走過了無數輪迴。






雖說「青蓮院」不以夜楓為主打,但其實院內也植楓處處,循著步徑,蓊鬱的林樹織就成「霧島之庭」。此庭佈局出自名家「小崛遠州」之手,然昏暗中看不出巧妙所在,只能放棄探究,抬頭多看些楓色。不過儘管有些枝末已轉為斑紅,多數卻仍眷著盛夏的碧綠,讓人在行走間少了些賞楓之趣。



一路繞至庭院的背側,這兒隱了座名為「好文亭」的茶室,春秋季的白晝有特別拜觀,可以入內飲茶,並賞看名家所繪的花鳥障壁畫。但我是於夜裡參訪,想當然無緣了,只能略微在外窺探,接著循徑登階而上。

小山坡是方才「相阿彌之庭」的背倚處,因此沿途皆是帶點幽暗的碧竹之色,而當登至坡頂,有棟「日吉社」座落於石砌鳥居之後,我這外來客難以得知敬的是何神祇,只能在這兒信步須臾,望其被光暈剔明的簷架輪廓,感受靜謐中又透著些許幽魅的奇異氛圍。




從另側的石階往下走,便來到院內最重要的本堂「熾盛光堂」,背處奉的是「青不動明王」的畫像。不過我沒有見到此畫的印象,也不知是被遮隱起來,還是僅因我年紀大了而失憶,只記得周邊有些塑像。而往堂之正面繞,就又回到「宸殿」前那散佈光點的主院,此側奉的是「熾盛光如來」,但由於是秘佛,所以未開放參拜。這秘佛很特別,根據我找到的解說資料,它並非大眾所熟悉的佛像,而是一枚勾繪在曼荼羅正中的梵字,宛若一顆蘊含光之力的種子,由諸多菩薩明王層層團圍。
由於我的日文程度粗淺,全憑漢字推論猜測,也不知理解是否有誤,但儘管存在形式令人意外,然許多神社敬的也非人形塑像,回教甚至只朝方位膜拜不設實物,這麼一想,便不覺突兀了,反正信仰本就是種無形意識,心若誠,自能聚化成堅定力量。

光點庭院的邊緣有步徑通抵鐘樓,然後引導遊人行出,完成參拜之旅,不過既再次與這青藍之海相遇,我不由得又停步怔視。方才於廊下依稀能辨光海之間人影飄搖,偶爾當光照輝亮了牆邊巨樹,才勉強勾烙來往旅人的身跡。而現刻我走在徑路,彷彿也成為這汪洋中的一員,儘管載浮載沉,卻異常自在。
這是種很奇妙的感覺,像是身體少了些重量,內心卻反倒充盈。或許當暗夜淡緲了彼此輪廓,亦掩去被肉身誘引而出的貪嗔癡,餘剩的,只是本我的那一點微光,欲望少了,視野也更開闊了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