該說是懂得生活情趣還是把握各樣的斂財機會呢?就如櫻花季有不少場所開放夜櫻觀覽,現刻這楓紅時期,為數眾多的寺社也以夜楓為引,各樣絢美的照片讓人難以抉擇。可是這回我只有四個晚上能夠利用,而地位無法動搖的「清水寺」、「永觀堂」、「嵐山」已佔去了三個,所以就僅剩一晚能讓我琢磨。
最早想到的是離民宿很近的「青蓮院」,不過後來又看到「北野天滿宮御土居」的文章推薦,這下子就令我為難了,網路照片來來回回比較好幾次,依舊無法決定該捨棄誰。最後是突然靈光一閃,到底是為什麼執著於二中選一?就腳勤一點,兩邊都去啊。於是當我在「茶房元庵」解決完讓人有點黯然的晚餐後,接著便是尋找附近的站牌,搭公車一路向北往「北野天滿宮」報到。
這座神社我曾於櫻花季來訪,當時太過相信自己,還沒看到主參道就提前轉彎,變成是借道「上七軒」從「東門」穿進,因此這回倒是初次與主參道的巨偉鳥居相見。秋末的傍晚日落得早,還未六點,參道已是一片暗闃,僅以昏黃路燈與石燈籠引著路。一路走到了「樓門」,雙層疊架而起的它依舊壯偉高踞於階台,原本銀亮的綴色被暈染得金橙,呈現著不一樣的華美風貌。



穿過門廊,長長的參道縮聚成末端「本殿」的輝光,不過此行重點不在那兒,我拐往左側,尋找有楓葉所在的「御土居」。「御土居」是豐臣秀吉修築的土壘,原本環繞的區域相當大,東側貼著鴨川而築,可防其泛濫,其餘部分則作為防禦用途。不過當豐臣勢力消亡後,土堤也隨著時年崩壞、挪為他用,現刻只存留片段遺跡供人憑弔,而『北野天滿宮」中,正有著西堤的某一殘段。
朝著土堤所在的方位,我往前走,隨著夜幕懸垂,社內建物多已黯淡了身跡,但仍有少數被溫婉地剔明了輪廓,隱隱地,還能在簷上望見楓樹的艷色,而當這麼依循而去,果然便讓我找到了小小的臨時售票口。買好票,走了進去,根據情報此處只有五分紅,也的確,放眼望去還是大片深深淺淺的碧綠,不過那些提早展現朱艷楓彩的,就很讓人不由自主停了腳步,抬首端視。景區的入口在土堤上,但楓樹並不被地勢所限,它恣意地在各處散展,層層密密往下直至「紙屋川」將其劃分開來。





沿著坡頂圍欄前行,徑路在名為「梅交軒」的茶室旁擴展成「舞台」。難以知曉於此坐飲外望會是怎樣的風情,畢竟這時它門扉緊閉,只能在室外望台放慢腳步,品味由楓紅潑染出的光艷。不遠處有名為「東風」的櫸樹,據說樹齡已有六百,雖在這楓林間似是異類,卻像被群楓團繞的信仰中心,粗灰枝幹參天而立,漸轉朱橙的斑葉循枝枒往旁漫燒而去。





望著碧葉接起火苗,在光映中灼燦為金亮,我緩緩行到了「本殿展望所」,在這兒,能看見「本殿」屋閣於另側連綿至幽夜的隱微處。櫻花季當時的訪遊,是在殿廊間穿繞,抬眼所見的屋稜有錯雜跌宕的美感,此刻則因土堤地勢拔高,讓我得以畫循「本殿」簷脊,看千鳥破風如疊嶂,藉山牆紋刻的輝華、懸燈的炫熾,呈現另番華麗風姿。


怔望了好一會兒,我才收回被這片幻美耀殿定縛的目光,繼續往楓徑行去。雖說茂林大半仍呈青碧,偶爾也會有幾株已轉色為全紅,以燎目火艷惹人停步端賞。而從這兒再一路走至小徑盡頭,行道便一個彎拐轉為通往堤下的石階。



階底空地立了座名為「和魂漢才」的碑石,令我好奇趨前研究,但很汗顏地,刻的雖是整篇的漢字,來回讀了幾次,對其要表達的含意還是一片空白。這片空白我一直忘了去填補,是現在為了遊記查過資料才勉強有些概念。若理解無錯,碑文要表達的應是日本對自我民族心的期許,畢竟他們從古遠時代便由中國借習了諸多文化,如何把屬於自己的和魂淬鍊出來,便是個蘊含大智慧的課題。
再往旁走,附近還有個標牌惹人注意,由於夜色昏暗,若無特別打光加上標示,其實很難發現堤牆還有個石砌的「暗渠排水口」,負責導出堤內積聚的汙水。不過在這楓紅季裡,又有多少人會在乎這是排水溝還是什麼祕道?很自然地便被林間漸次染紅的斑色往前勾去。



順著步徑往旁望,堤下的「紙屋川」在夜裡隱闃成暗帶,它靜謐地劃穿楓林,也突顯了居中「鶯橋」的婉約身段。假使「御土居」只是片楓林,很容易就在談笑間信步行略,僅於腦海烙下虛緲妍色,但多了「鶯橋」,便聚焦起滿空林葉,讓人不由自主停佇端望。它塗抹著緋艷妝彩,彎勾地於楓紅葉綠間劃越,難以揣度為何被稱作「鶯橋」,或許取的正是那輕躍的一抹形影,宛如鶯囀歡揚穿林而過。





由橋行至對岸,根據入口圖板的標示,這兒該有株「三叉之紅葉」,儘管四百的樹齡與之前大櫸相比略顯青壯,仍舊是令人敬肅的年歲。然徑路兩側林樹茂密,很難推估哪株為是,倒有棵自路旁岔生而出,被鮮紅光照特意打亮,或許便是它了吧。仰首而觀,不太能斷定日昇之後會否也為滿空的血艷,畢竟光照讓視覺有點炫亂,不過密展的葉傘的確令人懾嘆,不禁揣想著,若再過個三、五百年,又會是怎樣的壯生姿態。




楓林的偏處,很奇異地有片竹林碧亮叢聚,彷彿不願讓楓紅獨霸旅人目光,而林徑至此也到了末端,以另座平直短橋將遊眾接引而回。頗詫異這橋沒被風雅地取上名字,或許是造型並無可書之處,不過這兒的地勢略高,剛好能望兩岸楓枝如拱搭接,顫著微光的墨溪沒於遠方楓紅,假使放眼所見的密葉能盡數轉色,想必更是片令人難以移目之麗景吧。




過橋後再行一段路,便算是將「御土居」繞過了一遭,步徑自此迂迴往上,通抵一舍小小的休憩處,有免費溫茶可飲,憑著票根還可換上一小袋和菓子。和菓子外型未如意想有著特出造型,不過味道倒是清甜且不膩口,缺點是這麼一吃,也讓肚腹想起之前只是被「茶房元庵」的茶食敷衍,開始咕嚕嚕鬧了起來。
但既已遠途跋涉來此,也不容它攪局,走出了「御土居」,見「本殿」屋舍金炫,忍不住又繞了進去,想看看它夜裡的模樣。還記得春季造訪時微雨輕落,濕漉漉地飄散著寒意,院子裡梅枝已禿、櫻朵漸落,僅由青綠的苔色彰顯神社古陳氣息。而此時夜雖暗闃,剔亮的燈火反倒勾出它的華燦形樣,我望著懸燈葉緣開綻如瓣,燈面勾花繁麗,不由自主便將兩個時節的景畫疊映而上。
倒難以辨分喜歡何者多些,此刻閣殿幻美奪目,但也掩不去對舊日之景的眷戀,畢竟當時綿雨幽色帶來的悸動是如此深刻,當行步廊下,燈盞的光炫便彷若記憶的回放,讓人陷入深深的懷想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