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永觀堂」晚上似乎僅開放水池週邊,因此就算已放慢步伐,當將池岸繞過一圈後,看了看手錶,時間仍算早。該繼續在這兒賞望嗎?我的心裡猶豫。然夜雨雖使楓林添了點淒迷,但也讓週身溼冷,減了些於院裡繞轉的興致,因此思考了須臾,還是決定往預定的「天授庵」前進,至少那兒有廳室可歇。
「天授庵」是附屬於「南禪寺」的塔頭別院,一如昨日訪過的「寶泉院」與「勝林院」的關係,而「南禪寺」就在隔鄰,即使迎著雨幕前行也不算太折磨人,忍一下便到了。晨間經過時,牆頭楓紅探首很引人佇望,這回一走近,夜燈打上的光暈又讓它更為火豔,因此便沒什麼餘慮,將錢掏付,果決行入。

然尷尬的是,由於雨勢不小,踩了一晚水的球鞋早沒什麼阻隔作用,所以當將其脫去,得把溼漉襪腳踏上乾淨的木板與榻榻米還是挺過意不去。可是身旁行進的遊人似都沒怎麼猶豫,總不可能都雙腳乾爽吧,因此只能相信室內燈光足夠昏暗,就算有什麼溼印也看不清晰,假作自在地走了進去。
屋舍區的入口是「庫裡」,但主要的觀景點須再往裡走,而當我踏進「大書院」時,望見的景畫果然令我屏息。廳裡特意熄了燈火,並將落地窗門完全推敞,因此廊外因點燈而明艷的院色便似條錦帶,環擁了整個空間。
我朝廊緣走去,那兒鋪了長形紅布,已有不少人靜靜坐著往外望。看了看,角落還有個隙處容我棲身,便卸下肩上行囊,屈坐下來,放鬆被虐待一天的雙腿。但還無暇感受歇腿的舒泰,心神就被庭內林色抓縛住了,應是夜裡投燈的影響,眼前景致漾著不切實際的幻魅氣息,中間芒草掩映之處像有個水池,但暗闃得沈寂,後側的竹林則透著青綠的幽光,顯得神秘。這讓庭院遠方像被未知的深邃吞噬般,也將近景的楓色反襯得華燦。楓枝在我眼前昂揚,群葉雖殘著微綠,但灼燃的部份已足夠點起心中激情,而當雨絲翩墜,紅葉也微微顫著,宛若隨風輕舞的緋炎。





凝望之時,一個學生模樣的青年走到身側令我分了神,他戴著黑框眼鏡有著斯文書卷氣質,但由於廊下已坐滿人,他僅能挨在邊柱,歪著身子拍照。我挪挪軀腿,再多擠出點位置,然後揚起嘴角對他示意。他愣了一下,但隨即點頭回笑,接受我的好意坐了下來。
由於青年沒有出聲,難以推知其國籍,但五官不太像日本人,莫非也是台灣來的?我忍不住這樣猜測。有股衝動想跟他確認,或許是雨夜寒意讓獨自旅行的孤單更甚,不自覺想尋求些溫度,就算只是陌生人的陪伴,來自同個國度也多了點親切感。但廳間如此靜謐,隻字片語的輕言似乎都成了唐突,因此我僅是偶爾看著他縮身細膩調校光圈快門,讓那純粹又專注的神情與庭景融成一幅襯和的畫面。
我面對的庭園被稱作「澄心庭」,似乎也真隱著如此意象,楓林與屋舍的間隙被白沙鋪填,橫直的流紋往旁拓展,偶爾才拋了點弧、或擺了個旋,就算雨幕縱肆,亦無法擾其紋樣。說來也奇異,光照讓雨絲如細針般清晰,理該使思緒隨之疾亂,但當盯著沙紋,便如同被它輕柔刷撫過,一切都靜定下來,然後葉色的灼亮進一步讓心裡澄澈舒朗。




我盯著這片園景許久許久,待身旁青年起身離去,才回了神,發覺原本列滿賞眾的廊邊已淨空許多。人身子窩久自然有點懶,特別我又已累了一天,但見另側廊下空了出來,還是勉力站起身,走往那兒望看。此處延續方才的靜沙流紋,雪淨地襯出後方展揚的楓葉,水氣的浸潤令其更顯亮澤,就算摻了些不願轉色的頑固份子,依舊美得讓人定目。



走看之時,眼尾餘光瞥見有影子於暗闃廳裡微動著,轉頭望去,才發現都是些攝影客,他們蜷在殿角宛如獵豹,鏡頭的反射像炯炯目光。這瞬間,我懂了,他們是在抓著園殿間的對比構圖啊,而我剛剛自顧自地晃盪,應已將他們好不容易等到的空景添進雜質了。於是我趕緊退了出來,學著他們棲在廳的裡處。
遠遠地,我朝前望去。殿內頂額如墨,廊板也僅以紅布微勾了輪廓,在這被陰暗佔據的空間裡,園景便彷若一張長幅畫卷,繪抹著季節更替時的斑斕,雖辨不清細節,卻引人追循其中的色彩變幻。漸漸地,光影便似流動著,長廊也成了窺視虛境的窗口,讓人不捨離去。


端望好一陣子後,我好奇地朝屋閣旁處走探,想看看其餘區域是否也有勾人景緻。從「書院」穿回「庫裡」,再往另方向拐,我來到附加了「本堂」功能的「方丈」,然雖這麼標示,卻未見龕座壇案,只有一扇長幅屏風折展於壁前。由於沒有字牌註釋,難以知曉主題是什麼,但其間的筆觸意象很令我喜歡,它在中處使用了大片留白,僅以水墨於兩側勾抹,看似寫意的幾筆清淡點畫,便將背襯的葉藤苔石表達出來。
圖繪的重點是在兩端對望的蒼老僧人,一位持杖巍立,抬臂結著法印,張口似正喝唸什麼經咒,另位則好整以暇地縮身憩坐,淡定笑容中透著自信。所以是在闡說怎樣的故事呢?對佛禪人物知識趨近於零的我,完全推想不出答案,盯望了許久,只能當成是在作著充滿激辯的禪意問答,而當中的那片空無,或許便是繪師留予觀者的想像空間了。

「方丈」這側的廊外同樣闢了一方小院,此座「淵默庭」有別於「澄心庭」,枯山水的佈局成了主角,松樹、苔地、孤岩在其間散植,沙流則於旋繞中將其串接一起。而在牆前揚舞的,自然是朱紅交綴的楓葉,它們昂首探枝,有著不遜於「澄心庭」的絢麗風情。
此庭既取了個「默」字,想必為的是靜時才得以觀見的本心吧。沙海如淵,看似奔流激蕩卻又無聲,而在這當口,廊下除了我也真無旁人,畢竟雨幕披降的夜裡,多數遊客或已歸去,或棲於溫暖「書院」裡,沒人願在這風雨不時襲入的廊口多作停留。因此這麼孤立著,確能感到一種與適才不同的空寂。



往邊側望去,廊下的石路似乎能從籬門穿抵「澄心庭」。不過指牌雖如此立著,門道卻被阻掩,或許那是白晝才得以一遊的路線。然當這麼瞅著,不禁又開始貪想可能望見的景緻,並怨自己將假期規劃得過短,難以包攬寺院的各個面向。
但再細想,除了本心的尋求,看破與放下應也是人生的重要課題吧,畢竟擁有的時間有限,機緣又因造化而無定。所以,我僅能在腦海中勾繪,揣望著環池越橋時會將自己包擁的綺麗楓色,然後把這份遺憾揮抹而去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