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鼻子已漸漸習慣「科欽」海岸的腥臭時,領隊招著手,要大家集合去吃飯,沿途的市集在我們外地人眼裡依舊新奇,不論是小販吹奏的葫蘆狀怪異樂器,還是生著長棘的亮橘果實,都引得我多按了幾下快門,就連牆上的塗鴉也相當精湛,一個個有著彩繪臉譜的舞者華麗騰挪,與方才岸邊的髒亂困蹇形成強烈對比。




走至稍闊的馬路,餐廳是頗具「喀拉拉」風格的木造矮屋,座席環圍的小中庭有陽光灑落,菜色則已由廚房調配好,是魚蝦、咖哩、薯條拼佐的炒飯,不過菜才端來,便見隔壁桌大姐們一陣鼓譟,接連衝去廚房。鼓譟的原因很簡單,因為那兒有位帥哥廚師啊,只見濃眉大眼蓄點小鬍的他被眾人相機團圍,害羞得不知該把視線擺哪,僅能低頭假玩著手機,這也害我等了許久,才終於等到他抬起頭,稍稍綻出比較陽光的笑靨。




「科欽」行程的重點是下午的「麻坦切里宮」(Mattancherry Palace),被稱為宮很讓人期待滿滿,不過當順著圍牆走到外門,山牆下只有很粗糙的紅黃漆色,望了不禁有點傻眼。難道是怕被攻打,所以走外觀低調路線,我開始胡亂想著。怎知跟隨大夥穿進院裡,茂盛林木後,並沒有什麼翻轉驚喜,就僅僅一棟頗為素簡的褐瓦雙層樓,牆面幾許開窗,儘管不死心多跨幾步朝後瞧,也不見其他更為雕琢的建築,逼著我接受事實。
根據解說,這棟宮殿是葡萄牙人仿當地風格蓋的,獻給當時大君,補償他們在週邊寺廟的掠奪。會是因為缺乏誠心與用心,只為了後續利益,所以交出外觀如此敷衍的作品嗎?還是其實是遭受荷蘭人的毒手?畢竟這座皇居後來成為他們資產,經過了一番改造維修,也因此被人稱作「荷蘭宮」。
我抬頭望著屋脊山牆,那兒是建築唯一稍具裝飾的地方,可以看到框邊藤紋捲繞,幾何圖騰撐墊,心處則為兩隻大象呼迎的端坐人像。這才是皇居該有的風貌啊,我忍不住在宮牆幾個空餘處補上類似的雕鏤層疊。轉過身,院中另有一斜簷矮牆圍繞的區域,中間錐形頂蓋竄出,似乎是間神廟,奉著毗濕奴的分身「黑天」,不過沒見門戶,導遊又直直帶我們往主宮走,只能讓內裡留存成謎。





走進主宮,「拍攝禁止」這幾個字很煞風景,不太懂為什麼,若是為了文物保護,禁用閃光燈就好了啊,好在宮裡沒多少管理員,所以..偶爾還是能偷點機。一般網路文章都說這兒最精彩的是壁畫,而的確才走幾步路,便能看到一系列擠了諸多男子的圖繪,男子們幾乎都上身赤裸、下身布巾,部份頭戴纏帽、蓄兩撇鬍的應是印度人,至於頭頂光禿只留一小撮辮、並在額胸塗抹白紋的,就不知是哪個部族了。只是..這些作品色彩簇新鮮亮,離我所期待的精妙古繪仍有點距離,莫非跟此宮外觀一樣,又被晃點了?


然當隨路線轉至國王寢室,這樣的嘀咕頓時銷聲匿跡,因為整個廳間的牆面都是極為複雜的彩繪,下段是拼花式的圖騰,上部則將史詩「羅摩衍那」的各個章節細膩串了起來。儘管部份稍有磨損殘褪,大致都仍保持完好,但太過緊密的人物排列與華麗衣裝,便很難在短時間用眼睛拆解,一一推測是在演繪哪個段落,我僅能在諸多交纏手腳間辨認出大量猴臉,找到猴神「哈奴曼」率領的大軍,而那些青綠膚色、怒目咧嘴的,或許就是魔王手下吧。至於主角「羅摩」,要在這茫茫人海中找到他,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。於是我放棄了解讀,改為欣賞各角色的動作線條、衣冠設計,感受那個時代的畫風。
這樣的圖繪不僅出現在大君寢殿,一路逛至二樓,也能陸續看到些零散的,據說都是來自「摩訶婆羅多」、「往世書」的場景。而其中一間比較密集的,則以印度神為主題,對他們極為臉盲的我只辨識出「Ananthasayana」,也就是斜倚在多頭大蛇的毗濕奴,飄遊於宇宙的他有妻子「吉祥天」及諸多小神環圍,圖下還有他的十化身作點綴。



既被改造為博物館,展品不會僅有繪畫,玻璃櫃裡羅列了當時的郵票、錢幣、地圖、兵器,並以諸多圖文描述了相關歷史。除此之外,也擺設了王家用品,在大君圖繪中的配劍跟衣袍被實地展示,似是使用了金銀繡線又串綴了亮片,顯得華貴炫眼。




再多望了望木造框格的天花板,欣賞簷下撐托的波浪狀肋線,我們轉換陣地,來到另條熱鬧商街。深知大夥習性的領隊叮嚀著不要分心,直直往前走,解決完今日最後景點,會放大家自由逛,然叮嚀歸叮嚀,商家的賣品多樣且撩亂,很明顯能感覺到隊伍推進的速度越來越慢。在購買慾不斷堆疊間,一座漆色素白的鐘塔將巷子突兀終結,然後在往旁門鑽入後,又頓時柳暗花明。



我想若是沒人帶路,應該很難知曉有座「帕拉德錫猶太會堂」(Paradesi Synagogue)隱於此區吧,字面意義為「外國人」的會堂,裡頭空間不算大,儘管牆面和外頭一樣素潔,倒也不會顯得空乏,幾種不同式樣的水晶吊燈交互掛垂,有些還勾挑得繁複。殿心則設了銅亮的講道壇,形貌跟在歐洲見過的很不同,金屬環欄被圈以大紅飾帶,一盞盞花苞狀的燈罩綻生於欄柱頂,信徒們的座席便這麼以其為視覺中心,沿牆靠著。
導遊招呼我們於座席歇息並開始講解,聽起來「科欽」仍在運作的猶太會堂中,這座是最古老的了,且由於此地留存的教徒非常少,若要按照規制,湊出十個成年人進行被稱為「Minyan」的祈禱儀式,還得集合區域外的,感覺能支持下去挺不容易。即便陸陸續續來了幾個團體,有印度小朋友,也有些西洋膚色,都像是來觀光的,或許能憑藉的只有微薄的門票費用,以及大夥的捐獻了。
隨著導遊的語聲,我將目光轉向地板,這些來自中國的青花地磚都是手繪,乍看相似,其實皆略微不同,垂柳繁花、長河扁舟、群山幽塔,寶藍的色彩在視野綴連著,與西式擺設形成反差的景緻。一般聖壇都是教堂最為華麗之處,這兒的卻以布幕遮著,只能見到與講道壇式樣呼應的外框,金紅支柱往上轉為藤葉交纏的框邊,再化為羽飾勾繞的徽印,頗讓人對幕後的華裝有了更多想像。


待了一陣,我跟守門的老伯買了張有殿內景貌的明信片聊表心意,接續的便是在街巷隨意逛晃了。從地圖上來看,會堂和「荷蘭宮」其實一牆之隔,只是旁側房舍接連砌築,變成得繞超大一圈。這一塊據說以前是猶太區,現在看起來,已轉為很觀光取向的手工藝品街。銅鑄的、木雕的印度神祇或立或舞,想挑一個回去作紀念,偏偏又很難抉擇,小巧樸素的看不上眼,繁複華美的也因價格高昂買不下手,倒是有幾攤人偶有著現代簡約曲線,以鮮亮的彩繪衣裝在古色店面間別樹一格,結果我盯了片刻,覺得不夠印度,仍舊作了罷。因此,逛來逛去,又變成純以拍照代替購買,幫家裡省空間。






儘管如此,逛這些店還是挺有樂趣,像大夥集合的咖啡廳走的是現代風,主要裝飾頗類似數年前流行的禪繞畫,幾張玄佛主題也雜了幻夢斑彩。有些則似古董藝廊,可以看到神像的各種奇幻變體,也能找到頗具歷史滄桑的柱拱雕飾,有的甚至已殘傷如異形,乍看頗為悚慄。





不過最後讓我停留的,是間隱於過道的書店,好奇進去瞄了幾眼,竟讓我找到不少講述古印度建築的書,不像那些僅為介紹景點的旅遊冊子,這邊賣的頗為深入,有的以年代作分野,有的用地區去歸類,相佐的照片也大幅且清晰。重要的是老闆人很好,即便為了保護,大多皆上了封套,只要我有興趣,都幫我拆開來確定內容。於是幾番比較後我選了一本,書名翻成中文約略是《從「卡鳩拉荷」走至「馬督賴」》,它順著時序、穿越這片大陸,從最早神廟的雛型,至「卡鳩拉荷」的經典,再到近代「馬督賴」的繁豔,收錄了各個昌盛朝代的風華,也補足了我無法親身皆去的遺憾。
滿足地抱著大本厚書在手,感覺印度在自家文化的推廣還挺用心的啊,教育水平雖不高,一路走來,在書店都不乏相關的精裝書。像回國前在孟買機場,又讓我找到很棒的硬殼攝影集,一座座壯偉華麗兼具的宮殿神廟於紙頁浮現,看一旁的地點說明,幾乎都不在我知識範疇的旅遊地區,可以想見印度這個國度還藏有無數的歷史遺珍,只有真正狂熱、肯花費生命顛簸追逐的人,才能一一得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