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印度前段的行程真的是一天比一天還要悠閒,才去過最南角吹了半日海風,一段拉車,一個月落日起,又回到「喀拉拉邦」,換成要去「阿勒皮」(Alleppey)遊河了。儘管這個迴水潟湖區被稱為東方威尼斯,被國家地理雜誌選為五十個人生必遊地之一,照片看來也挺詩意,要這麼讓腦袋空轉一日,總覺得反倒會使我發慌。
空轉的起始自然是在車上,拍過田野河流、數座突然冒出的小小清真寺,只有幾群中學男生讓我拎著相機的手勤奮些。搞不懂是上學得晚,還是不到中午就放學,他們在街邊逗留著,一看到我們在車陣中用鏡頭注視,紛紛揚起很舒朗的笑容,甚至擺起自信姿勢,就算原本只是平庸的長相都變可愛了。

一路停停駛駛,日正當中之時,我們終於抵達了迴水區的渡口,好多艘被稱為「Kettuvallam」的當地傳統船屋停泊著,資料上說僅使用竹子與椰殼纖維製作,但為了觀光,看來應都附加了其他材料。草蓆織編的曲弧覆頂是共同特色,其餘就靠船家各自發想了,單層雙層、色調塗裝、現代窗壁的比例拿捏,我一路拍著,就像皇帝選妃般,想著究竟要點那一艘陪我入睡。只惜事實總不如人意,領隊唸著名單,一組組分派,瞬間就將我今晚的伴侶敲定。
大廳是很重要的第一印象,有選擇保留木色的暗沉滄桑,用朝前的寬敞座椅迎著河風,也有以談心空間為主,大夥繞桌憩著,將窗關起,就變成有冷氣的咖啡廳。至於我被分派的,很難將其界定,就是一組沙發在敞廳置著,背牆有電視,臥室的佈置也頗素簡,餐桌則設在二樓,週邊是賞景靠椅。於是我的快門幾下按動,很快就結束室內巡禮了,接續便是拎著船家送的椰子汁,朝艙外隨意望著等吃飯。





渡口應是位處比較開闊的潟湖,遠處水天之間只存一條隱微的參差林線,景色倒也不會因此無趣,類似布袋蓮的水生植物聚集於岸邊,團圍著船隻,讓一片碧藍間多了綠意,樸褐的舟群也明亮起來。



舟艇啟航,船家開始樓上樓下忙碌著,幫我們將午餐端置上桌,雖說船居生活一切從簡,不宜期待太多,看著一整桌全是棕褐色調的煎炸煮燴,胃口也只能保持平淡,填個五分飽,便拎起相機走往艙前了。在用餐的這段時間,船已經駛出潟湖,行入了河道,椰樹於岸邊恣意生長,它們傾彎著身,彷彿是因水色過於沁涼,想取飲潑淋,洗去豔陽下的暑熱。





而在椰子樹的間隙,各樣屋宅點綴著,民家、商店、還有綁著雙辮的女學生們進出的小學校,河流成為生活的主幹,門前便是渡口,有小船停泊。偶爾會出現風格奇特的教堂,找不到概念裡哥德、巴洛克那種很西方的元素,比較類似洋宅加蓋了塔樓,再以十字架標誌著,就算塔頂立了雕像,也像怕它被南國太陽曬至中暑,特別張了金屬大傘去呵護。





既被稱為「迴水」,自然有很多小支流串繞迂迴著,在這樣的岔口,便會見到人行簡橋搭築,儘管只是很普通的斜向架高再拉低,配上幾許木欄,望起來卻莫名很有叢林意象,讓我不禁盯著小舟從橋下鑽進駛出。聽說也是有人選擇以小舟作體驗,當穿入蜿蜒支流,便有椰葉在頭頂拂弄,身週是水岸林樹的清新氣息,手一探就能感覺溪流的沁涼,再多添點想像,便近乎是在亞馬遜雨林探險的氛圍了。


然我們這種旅遊團選擇了大型過夜船,船旁也沒附屬的小艇,怎樣看都不可能鑽過那些簡橋,擠入小水道,它懶洋洋地,一副就是打算循著大河中線,不彎不拐往前駛。所以望著望著,也只能死了這條心,窩在二樓船頭,研究其他行過舟隻的模樣,看印度媽媽們辛勤在河邊洗衣,看養鴨人家密密麻麻的豢養鴨群,最多時間是藉岸邊傾彎的林樹,尋覓視覺上的亮點,即使是枯枝剎那的勾勒,都能讓眼前的空廣景緻多些變化。



在時間的緩慢消磨中,剛好與我同船的領隊過來招呼了,原來船上除了提供正餐,還有下午茶啊。走去一看,甜點疑是包了香蕉的金黃炸物,入口勾不起什麼激情,於是把重點轉去附帶的奶茶,雖然裡頭糖加得有點多,還是忍不住一杯接一杯。糖份漸漸超標之際,連同我們在內的舟群在前方轉了個大彎,也讓眼前景色成了逆光,即將成為暮日的太陽展現它最後的傲芒,將水岸葉林都逼成了剪影,而鳥群是其中的綿密墨點,牠們揚翅齊飛,像要在歇息前放肆掉餘剩的精力。





在這樣的隨意拍攝間,水道開始變窄了,讓我心情不禁躍動起來,想著會不會就在下個瞬間,便轉出叢林夾道的景象,兩旁鳥獸啼鳴,以野性的撲躍與我照面。然這樣的幻想沒多久就被再次開闊的河面給沖散了,許多船家紛紛靠了岸,領隊說:「在船上待膩了吧,大家可以下去走走。」原以為這樣的停靠是有什麼觀光上的亮點,或特別加碼了秘境,哪知就是當地人的魚市場….本就討厭魚腥味又不愛看殺魚的我,瞄了幾眼就溜開了,跟幾個同樣沒興趣的團員走到稍遠的岸邊,至少這邊背景有著水色與特色船家,若找對角度、調好相機,還能拍到夕陽映落的波光。





逛晃了一陣,船屋載著我們一個轉向,似乎又回到剛剛的窄水道,我忍不住問了領隊,會有機會划進更小的支流嗎?他面有難色回著,我們的船大,應該不可能,行程上也沒安排另外搭乘小舟去冒險。這登時令我心情跌落谷底,想提可否安排個臨時自費,卻又覺得是在找麻煩,說不出口。大概看我面色相當失望,領隊趕緊說回去會跟旅行社建議,可是..就算建議成功,也與我無關了啊….
茫然地看著前方景色一點一點被夜幕覆染,船隻在某個空廣河邊又靠了岸,看來我們並非在持續緩駛中度過夜晚,而是就如此於岸邊憩著,雖跟預期的有點落差,但理智想想,船家也是要休息的啊,且若閉了眼,進入夢鄉,其實也沒多少差分吧。



望了望沒什麼亮點的岸上草野,我轉過身,找個舒適座位將自己安頓,畢竟另一側的雲霞正絢麗著。落降的日輪將它留殘的熱力散耀、暈染,讓天空成了一片金橙,而雲絮如飛羽,快意地揚展出風的形狀。河對岸的椰子樹群用剪影勾出了南國意象,當水面漣漪蕩漾著,總覺椰葉也在微微拂動。所謂的倦鳥歸巢在這兒也不適用了,鳥群們乘著晚風仍在恣意旋遊,以不受拘束的軌跡繪烙於霞色,彷若一種送別的儀式,送著輝日一點一點地落降,看它在天川的際線灼下最後一抹紅。
然儘管林間的燄彩淡了,灰藍的天空反倒泛出些許紫,夜的幽魅無聲無息滲進,以另種風姿定住我本欲離去的腳步。於是我又坐了下來,盯著墨色水岸亮起稀疏的民家燈火,也讓另個我搭上此時掠過的小舟,它斜斜劃駛,在河面留下漸散的紋路,那波紋一蕩一蕩地,像正織著稍晚將送入夢中的景畫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