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宗教的神塑造得超然無私,隨時都在傾聽凡人心事,也有些跟希臘神一樣鬥來鬥去,比人間八點檔還要精彩,民眾的祈願嘛,心情好再說。印度神的愛恨嗔癡有點偏向後者,甚至在廟宇供奉上,也跟俗世一般,有不同功能的廳室,有很人性的作息,這一點在「馬督賴」的「魚眼女神廟」(Meenakshi Amman Temple)特別明顯。它從清晨開放至中午,接著就是很長的午睡時間,直到傍晚四點才再開門迎客,然後跟信徒們相聊到夜深。
這樣的設定當地人早已習慣,或許還覺得合情合理,但對我們這種觀光客就挺困擾,假使沒辦法一大早抵達,就得加快腳步,趕在太陽落山前,把室外的景全部拍完。最早看到旅行社的時間表我很憂慮,這是佔地頗大的複雜景點,四點才去排隊等進場,又不可能拖到八九點才放飯,若變成走馬看花,不就等於白來一遭?不太懂為何都把早上的精華時段拿去拉車,應該有更好的調配方案吧,然旅行社只是一直要我放心,打包票時間絕對夠,完全沒有再作調整的意思,而我既在多方衡量之後選擇了這家,也只能催眠自己要相信專業了。
離開了「馬督賴納亞克王宮」,領隊帶我們來到廟前的一間藝品店,說已經跟店家談好,可以在這邊暫擱背包,因為進廟不僅要脫鞋脫襪,相機也禁止,只能帶錢,唯一的福音是,手機不在禁物之列。大致將身上物事理好,我飛快出了店門,把握天光還足的時候,在集合前多拍些環牆景緻。
離店最近的是北門,也是等會兒要進場的地方,這個被稱作「Gopuram」的塔門有近五十公尺高,一如網路文章所述的氣勢逼人。儘管前幾日到訪的幾座寺廟也有類似設計,跟它一比都相形失色,更何況這座廟共有十二座高低不同的塔門。我仰起頭努力盯著塔上的雕琢,看小立柱小龕室如彩色的樂高組件般,緻密堆疊而起,組件風格雖類似,花樣卻不同,當中還穿插著姿態迥異的小人像,輕易便撩亂了眼。據說北門早年被稱為禿頭的門,因為頂部一直未完成,直到近代才作了最後的添補,現在望去,塔身呈微微的凹弧往上收束,在頂部覆以長拱狀的帽冠,冠側燄舌張揚,有齜牙怒眼神獸守護,倒也沒察覺到什麼年代差分。


若按我的性子,繞廟一周是不能放過的課題,更何況南門說是最高最華麗的一座,然此廟縱橫皆超過兩百公尺,短短幾分鐘根本無法完成,我只能快步拐過轉角,去西門那兒拍了幾張照,再跑回來集合。而僅僅這麼一會兒工夫,虔信的印度人已男女左右分列,將人龍串得無敵長。望了望,男人們多半上身赤裸,下身穿著傳統纏巾,不同於「肯亞庫馬利」那裡呈現的亮橘色調,這兒竟是一色的墨黑,難道有著派系之別?不過喜歡被拍都是一樣的,只不過想以其當個背景,便見他們綻開笑容,還有人手一舉,便與我來個親暱搭肩,真的是很沒有人我界分的奇妙國度。





排了好一陣,過了安檢,北門裡又是一重環牆,傲立在中段的塔門雖比外門矮了四階,那五層的堆疊依舊雕綴繁麗。原以為會就這麼一路走走拍拍,朝內逛去,怎料導遊卻停在這兒講起古,描述著寺廟大致的佈局。不時飄開往週邊拍照的我只用一半的心思聽了梗概,似乎「馬督賴」一直以信仰為尊,城市的結構也以此廟為核心,往外發散發展。儘管「德里蘇丹國」入侵時,整座寺廟都被傾毀,後來的「馬督賴納亞克王國」仍一磚一石地再次砌建,讓它有了更闊偉華麗的規模。



無從知曉是因著怎樣的思路,南印這種如宮城一般的寺廟,外塔門都是最高的,越往裡漸次跌降,最重要的內聖堂反倒最矮,由一些空拍圖而觀,就僅有稍微浮凸而出,被稱作「Vimana」的燦金帽冠。縱使如此,空拍圖裡的廟城依舊相當壯觀,塔門如一個個裝飾斑斕的英武甲衛,守護藏於迷陣中的炫亮珍寶。可惜我們這種無權登高的觀光客,不論怎麼走,如何仰頭踮腳,都是牆下的侷限視角,無法實見其景。

彷彿有著無敵多時間的導遊講了好一陣,終於願意將隊陣開拔,略過了似沒開放的內北門,往東邊繞。所謂的「魚眼女神」,其實也是濕婆妻子「帕爾瓦蒂」的化身,因此在週邊奉著兒子象頭神挺為合理,只是步道邊的這個露天祭壇頗令人心悸,不知道是使用了很一般的紅顏料,還是獻祭了牲畜,大小神像都搞得像命案現場一樣,血跡斑斑,這樣髒髒黏黏的,神明真的會開心嗎?我有點存疑。


轉過了東北角,環道上出現一座小敞殿,找不到名稱標註,也沒主體雕像暗示用途,來回看了看,頂多就是幾許昂立神獸守著柱身,天花板跟稍早於王宮望過的風格相似,為多彩的團花拼組。神獸的模樣頗奇特,一支像號角的物事由嘴中延伸至地,兩隻前掌握持,不太懂代表什麼意思。


過了這個敞殿,就來到也是五層高的主殿內東門,相較北門那邊以廣場相隔,這一側卻是用名為「Vira vasantha raya mandapam」的廳間串連,廳外有幅蓋在戰車上的屋閣圖繪,裡頭坐著濕婆夫妻,上下以填滿文字的方格堆疊,還在猜測會否是某種曆法,導遊已領著隊伍一個右轉,穿進內東門。

匆匆跟了過去,門框凝聚的視野裡金光綻耀,標誌主神所在的旗竿「Kodimaram」往殿頂直貫而出,由於旗竿上了金漆,再加上打光的輔助,兩側的列柱、再往前的「南迪」祭壇也都顯得橙亮。既有座騎「南迪」,牠所面對的,自然是其主人濕婆的祭殿了,濕婆在此廟被稱為「Sundaresvara」,據說殿前的這個大廳「Kambathadi mandapam」是觀訪重點之一,每根列柱的四周都雕了他的不同化身,有的怒目舉刃,有的正跳著破壞之舞,或在山頂逗耍下方的惡魔,或眼裡含笑、復現與魚眼女神的結縭之景。
哪知我才把手機拿起按了幾下快門,就被同寢室的醫生伯叫去幫拍,而當他為了禮數也想回幫之際,大批的人流突然湧進且毫無間斷。我本想放棄,改去看殿裡的其他地方,醫生伯卻不死心,一直要我再等等,結果還在等著拍著失敗著的無限循環,團員們已不見蹤影。傻眼外加緊張之際,幸好領隊冒了出來,說大家都已經走好遠了,要我們趕快跟上,不然會迷路。於是這個被說是重點的大廳,就僅在我手機留下寥寥數張的入口照,逼我晚上得厚著臉皮找其他大姐要。






壓著因人家好意而起的埋怨,我快步追著往內轉了幾個彎,由書中照片而觀,濕婆主殿的前區雕琢相當精彩,滿佈著龕室與人像,描述濕婆以各種化身遊戲人間、給予試煉。內聖堂裡的濕婆,則以「林伽」形象呈現,有燈座串成的背襯燄環以及蛇首華蓋,牆體上大象和馱獸相間,撐立著聖堂頂冠。

然濕婆主殿僅容印度人入拜,我只能把那些揣想畫面丟棄一邊,在外頭的環道加減看。環道跟外頭那間小敞殿風格相似,多彩的柱頭有齜牙小神獸蟄伏,柱身由大神獸昂躍護守,口中延伸的管狀物這會兒與下方的小象長鼻勾捲一起,串連出很優雅的線條。天花板則化為花圃,有嫩黃、淡紫、粉紅的蓮花一路繽紛開綻,且彷彿為了怕信徒被殿廊迷陣錯亂,花旁還繪了許多小小的「南迪」與「林伽」。


抬望之際,導遊往左方側門一拐,帶我們進入另一段半開敞的廳廊,這兒的天花板不是方才的團花接連,而是一幅幅的彩繪拼組,畫裡多半是穿戴珠翠的人物,似乎皆為印度神祇的各樣化身。組圖間有兩幅較大的,一幅是「魚眼女神」和濕婆結婚的諸神祝賀,另幅則為兩人在湖岸盪鞦韆,愜意無邊。由這主題,還有廊側折曲了不知多少層的人龍,便知「魚眼女神」的主殿就在旁邊大門內。



「魚眼女神」為何會被這樣稱呼,已因年代久遠,難以考據了,有人說是女神眼睛大又晶亮,也有說是眼形如魚身優雅流線,無論如何,都沒有遺留下的來源故事獵奇。其中一個版本說「潘地亞王朝」的某任國王一直沒子嗣,跟濕婆祈願後,得到的卻是有三乳房的奇特女孩。濕婆要國王就這樣培育女孩為王位接班者,等到女孩遇到命定之人,自然會變正常。會說獵奇,則是因女孩成長後遇見濕婆,第三個乳房居然就消失了。所以一切都是濕婆的自導自演嗎?那「帕爾瓦蒂」呢?我不禁問號滿滿。不過神話當然有法自圓其說,故事的終尾收攏在女孩其實是「魚眼女神」,同為「帕爾瓦蒂」的化身,因此若有誰提什麼重婚、感情不專的,都是侮蔑,等著哪天被天罰。
根據書裡的圖片,女神的主殿比濕婆那兒的素簡許多,不見什麼雕像飾綴,倒是內聖堂簷掛垂了成列鈴串,挺切合女性的浪漫柔媚,堂裡祭奉的女神塑像也金冠燦耀、珠翠滿身,臉上神情彷彿就是婚禮當下的羞怯。信徒們很貼心地為濕婆打造了分身,每晚端過來同寢,外廊還設有鞦韆,逢特定節日,會將兩位神祇迎來一同蕩晃。


讀了那麼多資料,身為外國人又是異教徒的我,仍舊只能在殿外這間「Kilikoondu Mandapam」徘徊探看。它的字面意思是鸚鵡籠,早年的確豢養了許多鸚鵡,訓練牠們會說女神名諱,不過現在籠子都移走了,除了天花板那些圖繪,僅餘兩側柱列的雕刻吸引目光。雕刻引用了「摩訶婆羅多」史詩,細膩復現了「般度」(Pandavas)五子的形象,「摩訶婆羅多」說白了,其實很像演了一整年的奇幻八點檔,故事主軸都在「般度」這家族身上,除了各樣的王室內幕、權位糾葛、神力咒怨、正道論理,還有頗多令人愣目的情節,像是一女生百子、一女侍五夫。這多達數百萬字的外國文學,我自然不可能全部讀過,光分辨簡介裡不斷冒出的人名就頭暈了,僅能多望幾眼他們佩弓舉棍、威風凜凜的身段。

廳廊開敞的一側面對長方狀的「蓮花池」,資料上說朝拜女神前,信徒必須在池邊將自己手腳清滌乾淨,但也不知是否因信徒太多,已經禁了,整座池空蕩蕩的,只有象徵性的旗竿與鍍金蓮花。即便如此,卻是寺裡難得的視野開闊處,能見到南外塔門在牆後聳立。全寺最高的它望來的確峻偉,儘管數百年過去,漆色有些黯褪,仍不損一身刻綴的細膩。最早穿過的北門半數為裝飾性柱體,它則幾乎由人偶併肩拼組,每個區段都是神話故事的一個篇章。
換個方位,還有另座較矮的七重塔門,在東邊標誌女神專屬的出入口。依著它的指向,我們切去另條廊道,這兒的牆面沒有雕像,替之的,是整面的連環壁繪。有資料上說是早年「泰米爾」詩人的故事,但怎麼望也沒見到什麼在山林悠遊的閒趣,若說又是「摩訶婆羅多」倒有幾分可能,畢竟框格中華麗廳殿似有著我虞爾詐,戰場上寶具箭陣滿空橫飛,怎樣看都很像一齣史詩大戲啊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