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明,離開了「沛綠雅國家公園」,我們持續往東,終於要進入旅程的精華區域,不過在抵達目的地之前,照例仍是漫長的拉車。領隊為了調劑,中途放我們下去逛馬路邊的葡萄園、又停車給大夥拍農家女人的田間收割。她們捨去了紗麗,穿上男人襯衫,外加頭上包巾,乍看有點像電影裡的早年農奴,但縱使烈日曝曬,見我們端著鏡頭,還是展起笑顏,大方揮著手,感覺對這種生活已自得其樂。


小朋友們更是隨意放養了,在下個歇息點,當我晃去一座露天祭壇,正覺那鮮艷神像的五官透著詭譎,儀式後的髒污又像是血祭過的場景,一個小男孩就蹦蹦跳跳晃來我面前,他容貌可愛,被鏡頭對著,還會特地咧起笑臉,頗能感染他的無憂。哪知快門才按過,就有另個小女孩跑來,指著自己要我也拍她,她怒著臉孔,眉頭緊揪,完全不討喜,恐怕也常因此缺乏關愛,於是猶豫幾許,還是端起相機滿足了她。不過人的初印象真的很吃外貌,小女孩還插腰瞪著,想繼續作模特兒,她另個姊妹便飄了過來,優雅的姿態、祥和的表情,一副未來的氣質美女,瞬間就將我的鏡頭轉了過去,我覺得怒臉小妹應該內心又崩潰了吧。





如此走走停停,車終於在中午駛進「泰米爾納杜邦」的第二大城「馬督賴」(Madurai),落腳的旅館同樣走渡假村風,取名「Heritage」蘊含某種傳承意味,從門廳起,便能看到各樣頗具歲月的遺物。最吸睛的是一座有三百年歷史的木雕門「Mayur Dwaar」,曾駐守過王城的它以緻密藤蔓打底,不同式樣的綴邊切分,油燈龕室與疊層門框將其添加了縱深,門頂的揚尾孔雀點出其身份。
院中還有一個以印度廟塔冠為發想的墨色金屬器物,攜著滿滿浮凸紋飾,這個依據傳統,由金銀銅鐵鉛鎔鑄的「Panchaloham」帶有神聖意義,也是這家旅館的徽記。設計師曾主導了旅館前身「Madurai Club」的築建,與自然共生。旅館主人便是因認同他的理念,在俱樂部將被轉賣並有可能被摧毀之際,豪氣接手並給予重生。



瞥望著林間點綴的古樸石雕,我在步道穿折,找到今晚的房間,房間比預想的還要大,沙發床榻隔著可隨意奔跑的距離,再往後走更令我呆愣,幾乎是一般臥室尺寸的空間,以盥洗台與鏡牆虛掩著衛浴,旁側推開落地窗,還有個私人露天小泳池。究竟是南印度物價低廉,還是旅行社大灑幣?我有點糊塗了。但這樣的設計仍舊被一位大姐抱怨,她說她的單人房衛浴跟泳池接連一起,整個就是在戶外,不僅洗澡時冷颼颼,上個廁所還會被蚊蟲攻擊,聽了很令我啼笑皆非。




在「馬督賴」的重點行程是「魚眼女神廟」(Meenakshi Amman Temple),然為了不打擾女神午睡,我們只能先去「甘地紀念館」墊墊時間。紀念館是由十七世紀「馬督賴納亞克王國」(Madurai Nayak kingdom)的宮殿所改造,如翼揚展的雪白長樓頂著八角帽冠,攜著瓣緣的尖拱窗廊也顯著穆斯林風格,「蒙兀爾」的影響力有遍及這麼遠嗎?我不禁思索起來。
順著步道往前走,花園的正心立著甘地塑像,拄杖跨步的姿態象徵他的奔走人生,低首望著地面的神情定靜且堅毅,他被印度人稱為「聖雄」(Mahatma),也是近代印度的國父,頸上掛垂的花串綴滿了人民對他的感念。儘管人物紀念館對我的吸引力不高,然甘地的名聲顯赫,我對他的認知又僅僅歷史課本上的幾行字,能藉此多些了解也不錯。




不過一進去才發現,除了門票,竟還要收攝影票,若展的是藝術品或稀有古物,尚可說是募點文物保護費,僅僅人物照片外加文字整理圖板,多削這一筆應該只是想斂財吧,才不信印度有如此注重智慧財產。覺得划不來的我想賭氣不付,又怕這地方再次淪為記憶的黑洞,幸好才掙扎幾秒,領隊就開口了,說他可以負責拍照,事後再傳給大家。
這舉動很貼心也讓我開心,哪知晚點Line叮叮咚咚響完,加分卻變成扣分了,因為他根本沒認真拍啊,就像是隨便交差的公務員,拍了大家認真盯著圖板的背影,幾張解說文字的特寫,然後就沒別的了,解析度還頗爛。是沒有期待他拍得鉅細靡遺,好歹每個展示區的重點都要有吧。
記得除了敘述英國蠶食鯨吞與軍事衝突的文字圖板,還有不少甘地的成長照片,紀錄了他由南非起始,針對種族歧視的各種抗議活動。且他回印度後,帶領的不合作運動也有一連串相應的政治主張,像是反對英國布料、抵制英國學校及法律機構。結果傳來的照片裡只大概辨析出1919年英軍的「札連瓦拉園屠殺」,及1930年的「食鹽進軍」,前者徹底激起印度人民的反抗怒火,也讓甘地鼓吹獨立的意志更加堅決,後者則是甘地為了本土製鹽權,號召民眾遊行,徒步了近四百公里,到海邊捧鹽象徵生產的知名事件。
這些是甘地的生涯重點沒錯,但除了事件照片,沒有遺物拍攝,沒有手稿,沒有網路大書特書,甘地寫給希特勒以「Dear friend」作稱呼的信件,也沒有曾經的用品、相關的雕塑繪畫。導致我現在就算努力回想,腦海頂多浮出一個被慎重其事隔出的空間,展示著甘地被刺殺時所穿的染血布,對甘地的認識依舊停於原地,想知道更多,還得去網路找,那到底是去紀念館作什麼呢?吹冷氣兼散步?




嘀咕歸嘀咕,似乎也不太能抹滅他在行程表外的加碼,畢竟他趁著「魚眼女神廟」還未開,又帶著大夥趕去見識「馬督賴納亞克王國」另個更華美的宮殿「Thirumalai Nayak Palace」。「馬督賴」早在十三世紀,便是「潘地亞王朝」(Pandya dynasty)的首都,王朝之後雖被「德里蘇丹國」傾滅,又被「毗奢耶那伽羅」(Vijayanagara)接管,仍舊相當繁盛。但這樣的繁榮自然引起各方的覬覦,「馬督賴納亞克王國」的初始也是因著類似的爭端。
所謂的「納亞克」是那時代對於分封諸侯的稱呼,王國初代統治者的父親便是其中一位,他藉著去「馬督賴」解決爭端的機會,在那邊自立為王,妙的是,兒子為了平息「毗奢耶那伽羅」的震怒,請纓討伐,倒在將父親綁回後,獲得正式的分封。無法得知兒子持的是忠心還是心機,反正數十年後,「毗奢耶那伽羅」的首都便被「德干蘇丹國」的聯軍鐵騎踏成荒城,它也跟「邁索爾王國」及其餘分封國一樣,趁著戰亂順勢獨立了。
王國的獨立維持了兩百餘年,歷任統治者中,「Thirumalai Nayak」以賢明著稱,不僅挺過周遭鄰國的威脅,對藝術發展與建築也相當醉心,我們要去的王宮就是他的代表作。下了車,遠遠便能望見其厚重的牆體及隱約拱頂,儘管漆色已污濁,當側處的鐘塔一現身,樓層的疊升、柱群切出的曲折,仍如耀眼的火炬燃著當年榮光。


懷著期待穿過大門,接迎的是個被柱廊包圍的廣場,也就是簡介提及的「天界宮」(Swarga Vilasam)。潔白的柱身無華,所有的雕琢都在柱頭之上,拱弧以藤葉綴邊,往頂部延伸的撐架則化為各樣神獸,神獸基本都有張齜牙怒目獅臉,身軀昂立,但那些被填充在窄擠處的,便顯得圓胖逗趣,與抬手托舉的小侏儒們串成令人莞爾的風景。






或許是為了晚上的燈光秀,廣場被座椅佔據,很難由中軸筆直穿進大殿,於是導遊帶著我們從側廊逛起。側廊由好幾道立柱支撐,本就有著無限疊加的延伸感,不過更值得佇望的是其間的拱頂,隨著穹瓣的層層開綻,緻密的綴邊在隙處爬漫,鏤雕的藤蔓織成環帶也攀滿窗柱,齜牙的神獸則於拱尖撐架衛守著,將花葉的柔美添加些許英武。



往前走,暗紅的綴紋在窗拱延續著,但於梯形罩覆的天篷注入了靛藍色彩,圖騰像是被搬挪方位的地毯,有著勾花框邊與垂散流蘇。而這樣的花毯在正殿前,又變得更加絢麗,不僅流蘇的交織複雜了一階,團花之間還穿插了羽扇、以金炫飛鳥團圍。



不過當來到側廊正殿交界的側拱頂,才發現這些元素在打散合融之後,尚能轉為另種炫目,雖仍是先前那樣的花瓣疊覆,但隨著一路色彩的添增,它由暗紅綴邊的素白,綻放出明艷。花瓣有了橙紅漸層,隙處的藤葉則多了綠意,幾許的寶藍再為其加深繽紛感,我不禁瞠目結舌,仰頭呆望許久。



相較之下,正中的大拱頂就有點遜色了,瓣蕾僅於心處紅綠簇生,其餘的拱面柱框幾乎留白。這挺違反設計的思路,一般來說,經過兩側的醞釀烘托,主殿不是應該有個更凝聚視線的高潮嗎?何況這座宮殿字面的「Swarga」,是印度教義七重天中的一重,也是諸善等待飛昇的地方,很合理在此添入更多對天界的想像。還是最初的版本早就崩損了,只能以簡化的構體還原基本的空間?
沒等到導遊對此多加解釋的我,只能看看被孤單展示於此的金炫王座,研究上頭雕飾的象鼻獅嘴魚鱗鳥,然後在鄰近處蕩晃,探查這所謂的天界,是否還隱有什麼綴於天穹的奇花異草,抑或斑斕雲彩。





與此殿相鄰的是王家的歌舞表演廳,隨導遊穿了進去,方才遺落的期待又撿了回來,或許是空間濃縮的關係,整體望起來便更顯精緻。它僅讓長拱形的天花板有視覺上的留白,環圍的窗台則將外頭見過的裝飾元素拼組一起,因此可以看到暗紅襯底的捲葉框邊、藤紋條帶,也能見到成排的齜牙神獸揚翼扭身,於柱頂俯望。若仔細端詳,門拱上那些細密綴飾的,其實都是一個個小動物,或是姿態各異的小人像。




這樣繁複的細節讓我一時之間不知該從何處研究起,才在某些單腳屈跪的人偶盯了幾許,又被旁處的奇獸挑引過去,它的長鼻垂落,與下方小象的昂揚鼻尖交勾一起,串連起不同樓段的柱構。此外,當環望著,也總能在那些切面稜線的曲折處,找到趣致。比較需要叨唸的,應該是廳裡的展品吧,是有放了不少頗具歷史的石雕,中央立板也陳列了修復前的老照片,但大多缺乏維護與註解,外加能在這裡駐留的時間又短,幾眼的瞥瞄,很難對其多所了解。





逛了出來,殿外粗陋的鐵皮棚架下還置了許多殘石,有的是帶著紋刻的柱礎,有的附著石像,只是都已經相當模糊了,畢竟精緻的早被挑揀進室內,它們之所以未被丟棄,僅因著歷史價值。據說王宮原本是目前可見的四倍大,有著華美的寢殿、廣闊的花園、神廟、庫房及遊樂廳間,在一些歐洲學者的遊記裡,留下讚嘆的文字。可惜「Thirumalai Nayak」的孫子在遷都時,竟把宮殿分解,將精華的裝飾搬移走,後期東印度公司又將殘餘的部份改建為倉庫跟監獄。若非近代有心人士接棒修復,我們應只能從紙上、藉眼前這些石塊,揣想它當年的榮光吧。
所以該歸結人就是個矛盾生物,兼具創造與毀滅?還是萬物本就在生滅間循環,跟王朝的榮枯一樣是種輪迴,我們只能回顧,而後感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