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魚眼女神廟」回到旅館用餐,跟中午不同,這回是被安排在外頭花園的露天座席,憶不起菜色的美味度如何,只記得吃著吃著,便有一對姊妹花上台開始了歌舞表演。她們似皆未成年,妹妹可能也才小學,儘管一個容貌秀麗、一個稚氣可愛,舞藝卻不合格,雖不能對這年紀的小女孩強求什麼風韻,至少也要有舞感吧,只是生硬踮著步姿、拈出手印,我看了都替她們覺得尷尬。幸好後來不知是媽媽還是師父的女人上台帶領,氣氛才扭轉過來,豐腴的身姿在她舞步的挪移中變得輕盈,眼神的拋點、笑容的挑揚,都多了媚態。

如此填飽肚腹,在醫生阿伯如雷鼾聲中撐過了一夜,迎接我的,又是漫長的拉車時光,目標是「泰米爾納杜邦」的另個重要城市「坦傑武爾」(Thanjavur)。這個擁有世界文化遺產的大景點,跟「馬督賴」同個命運,被旅行社安排在下午的後半,害我一路又是焦慮不斷,完全沒有渡假該有的放鬆自在。
根據地圖的指向,這樣往東會行經一座古城「Tiruchirappalli」,它有著比較好記的簡稱「崔奇」(Trichy),也曾是「馬督賴納亞克王國」的首都。不過觀光客去那兒,多半為的是矗立在巨岩,以廟冠傲揚的「岩堡」(Rock Fort),以及位於「斯里蘭干」(Srirangam)的廣闊寺城「Ranganathaswamy Temple」。後者的結構跟「魚眼女神廟」很類似,但佔地又更大,七重圍牆將人民以種姓階級劃分,也將整城的生活百業均納入,因之而生的二十一座塔門如陣羅列,最高的一座還堆疊了十三層,由空照圖看,頗為壯觀。
在「邁索爾」曾看過它迷你版的同名兄弟,若有可能當然也想拜訪這一座,但在旅行社眼中,它就是個棄子,畢竟「魚眼女神廟」雖在廣度上略輸,精緻炫美度卻凌駕好幾級,被放在同類型一比,很容易就敗下陣來。此外,從一些人的遊記而觀,似乎大部分的內部區域都不能拍照,儘管可以看到殿口躍馬列柱下,細膩的人物雕鑿,也能上到屋頂,從略高角度望塔門縱生,直指核心金頂,當面臨取捨,仍是硬傷。
因此我也僅存一絲微薄的希望,想會不會在車行的途中,有個短暫但至少是近身的交會。哪知當我拿著地圖去問了領隊,他跟司機確認後,答案卻令人黯然,因為我們走的並不是會從附近穿越的公路,而我也沒那臉皮請人家往那切去,只能跟自己說,以下午行程圓滿為主,別再節外生枝。


熬過了拉車時間,在相對沒什麼亮點的旅館下好行李、用完午餐,終於可以開始在「坦傑武爾」的行程,可是即使由車窗瞥見那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「布哈迪斯瓦拉神廟」,仍暫時與其無緣,得先拜訪此城的舊時王宮「Thanjavur Maratha Palace」。王宮的外門有大象雕像守衛,牆上年代未知的彩繪像幅朝貢圖,再過去,是位於乾涸護城河畔的鐘塔。
不太清楚引用的是哪種流派,它方方整整往上疊砌,沒有印度教主塔、塔門貫常形塑的弧線,連續的尖拱窗是帶有伊斯蘭元素,卻無法從印象中的蒙兀爾宮殿找到對應。即便如此,當仰首望著,仍覺得它有種獨特風姿。據說這座塔原本還更高,頂部有機械猴敲鑼報時,可惜經歷各樣天災人禍,早就喪佚。正想著有沒有可能攀登望遠,領隊已指著隔鄰的「Art Gallery」,要我們從那兒進去。





藝廊是由王宮所改建,光是門樓就有著雕琢,斑斕立柱、葉紋飾帶,壁面彩繪很顯明是稍晚會去拜訪的古寺主塔,幾許拱冠的綴點更增添其王家威儀。懷著昂揚興致走了進去,門廳裡雖相對樸素,散置的黑石雕像仍迅即抓住我的視線。不過才好奇盯著「象頭神」矮胖的可愛身姿,濕婆在躍舞間展露其臀部曲線,導遊又領著往前穿越,彷彿這兒的僅是小菜一碟。




果然當進入王宮中庭,將其包繞的建築群便讓我目光一亮。比鐘塔更高的方錐塔峻偉聳立,牆面除了方形的小開窗,皆為列併的瓶身飾柱,以圖騰飾帶層層隔分,光遠遠望著,便覺得絢美。視線朝側處轉,是挑高的大拱廊,或許曾經過現代改裝,柱間被填上玻璃帷幕,與雪白漆色形成巧妙的明暗對比。不過更吸睛的其實是拱上的刻綴,除了以花串勾邊,還有舞者們傾身攀伏,而那些在簷下撐舉的,皆是一尊尊姿態各異的力士。





拍了一陣樓面的雕琢,也從庭園造景望至邊側的小小祭壇,看「南迪」與「林伽」伴立著五彩繪飾的聖堂。還未盡興,導遊已招著手,要我們進離門廳較近的另座矮樓。這樓被標示為「New Visitor Hall」,不曉得原先是何用途,由框圍的人偶擺扭、頂部的多彩拼接、門楣的濕婆破壞舞,感覺更像是間廟堂。但就算曾有著祭奉用途,現在也變成藝廊的一部分了,能看到不少濕婆的銅鑄石雕,似乎破壞之舞還是其最經典的形象,類似的舞姿因著襯環妝點、神情變換、身肌的穠纖調整,呈現了不同的風貌。




由於這間展廳的空間較小,快速逛了一圈,隊伍便開拔至隔壁,也就是方才望見,有著玻璃帷幕的大拱廳。它被稱為「Nayak’s Durbar Hall」,可想而知是Nayak時代的會議廳。這字眼令人聯想起昨日的「馬督賴」及統治過那兒的「馬督賴納亞克王國」。的確,當「毗奢耶那伽羅」帝國勢微之際,「坦賈武爾納亞克」也趁機獨立了,初始的宮殿隨之砌建而起。
它身為對外的廳堂,裝飾果然繁多,米黃赭紅相間的拱頂下,是紋樣相當緻密的環帶。窗拱外雙頭鳥飛舞、媚態舞者展翼,拱下的偽窗則成了畫框,繪著頗具異國情調的人像、鳥獸悠遊的叢林。正中的雕作似與史詩「羅摩衍那」有關,有猴兵猴將簇擁端坐的藍面神祇。





照原本的設計,那串了無數逗趣小人偶的高台,應置著王座吧,現在卻是一尊雙手合十,被標為「Raja Serfoji」的雕像。根據歷史,隔鄰的「馬督賴納亞克」曾率軍來搶親,自知不敵的「坦賈武爾納亞克」王把王宮連同女眷炸毀,帶隊前衝玉石俱焚。而「馬督賴納亞克」儘管短暫統治了這裡,舊王的兒子卻引了北方「馬拉塔帝國」(Maratha Empire)回來復仇。「馬拉塔」是後來取代「蒙兀爾」的強盛勢力,攻克這座城池自是易事,但帶隊的將軍也順勢佔了此地,立國為「坦賈武爾馬拉塔」。
這便是為何宮殿被稱作「Thanjavur Maratha Palace」,因為是之後的統治者成就現在的模樣,台座上的「Raja Serfoji」亦為其中一員,以「學者王」的名號傳承後世。他喜歡文學藝術,開辦學校且整修佛寺,更神的是也鑽研醫學,以眼科手術幫很多人重見光明。正因如此,諸多的雕刻展櫃在廳裡層層環圍,宛若簇擁仰望的人民。


一尊一尊看了過去,這些可追溯至九世紀的作品以銅鑄為主,大部分皆為神像,只是印度神的化名諸多,就算讀了標牌,那長串的拼音進了腦裡也不具意義。男女或家族組合多半是濕婆夫妻的分身,裝飾過於簡樸的就比較費疑猜,莫非僅為形塑那年代的百姓日常?這些作品有的姿態靈動、有的稍嫌僵直,但在歷史的斑痕點綴後,卻都多了表情,令人流連佇望。




逛了出去,錐形塔外廊陳列著大型石雕,最顯眼的是一區U型陣列,中央持缽者根據標牌,是在「魚眼女神廟」也曾見過的濕婆化身「Bhikshatana」,旁側帶著淺笑、目光無法移離的,應皆為被他魅惑的聖者妻子。另側的小矮人「Gana」就比較難懂,這些圓圓胖胖、動作可愛的是濕婆侍從,濕婆既變身為賣藝的乞者,又怎會帶一群人跟隨?不過所謂的雌雄同體,這兒倒真有個例證,一尊笑容柔和的濕婆微擺腰,融合了「帕爾瓦蒂」,只有左胸渾圓,可見古早前便有著性別模糊的思想,那為何現在反倒一堆人執著於性別氣質,甚至加以批評霸凌呢,人真的是種矛盾的生物。



本以為錐形塔這麼壯觀的建物,應是王建來給自己歡愉的宮殿,結果竟是兼具武器彈藥儲存的瞭望塔「Arsenal Tower」,而在雕琢外觀的包裝下,塔裡其實沒什麼裝潢,大部分房間仍空置著,展品類別則挺雜,像其中一間的主題是建築模型,一組環牆內主塔高聳,很顯然是稍晚要去的「布哈迪斯瓦拉神廟」,另一標示為「Nagore Dargah」的,形貌就很陌生。原先見殿閣間的塔群樣式頗像外頭鐘塔,猜測是最早王宮的還原,沒想到查了網路卻不是,是位於另個城市的聖人陵寢。不過再讀了讀內容,便恍然大悟,兩者都是由「坦賈武爾馬拉塔」王家興建的啊,難怪有類似風格。


上了二樓,望過幾個零星散置的雕像,與已經模糊得無法辨出內容的壁畫,一具巨大的動物骨骸愣呆了我,難道這兒的展品已擴及化石,而眼前這條其實是隻魚龍?可惜被燃起的興頭很快就熄滅了,根據說明板,它只是一尾在數十年前被沖刷上岸的鯨魚,儘管活了四百年是有點驚人,被以贈禮的名義送來這兒展示,還是頗怪奇。


不知是顧慮大部分人年紀大,抑或沒開放,導遊似乎沒意思帶我們攀至塔頂,僅讓大夥在二樓陽台活動。這也無妨,畢竟在這兒能近距離觀察塔身,由那些紋刻中解析出人物騎躍的形姿,也能從俯視的角度欣賞殿閣勾出的起伏稜線。雖然貪心的我抽了點時間,又往上偷爬了一層,想是否能多望些景,甚至能窺得更遠的古寺高塔。但一層的差別有限,結果當然是失望而回。




原路逛了出來,宮殿外尚有間名為「Saraswati Mahal」的圖書館,「Saraswati」是梵天的妻子「辯才天女」,掌管知識與音樂,挺切合此館的用途,花藤斑斕的柱拱上,也有一尊她彈著琴、由孔雀伴侍的塑像,而先前在宮裡望過的「Raja Serfoji」便是創辦者。館內收集了數萬本書及棕櫚葉手稿,內容含括植物圖鑑、世界地圖、字典,不僅有歐洲中世紀的稀有典籍,甚至還有中國的刑拷介紹。可惜在無法拍照的景況下,一路走馬看花,望過的幾乎都遺忘了,倒是有組想像圖留下的印象挺鮮明,描繪了我們若是以別種動物演化而成,可能會是怎樣形貌。




「王宮博物館」的區域不止於此,看指標及網路介紹,若再往旁路走,除了展示王家用物的「Raja Serfoji」紀念館,還有另座「坦賈武爾馬拉塔」時代的會議廳。前者就罷了,後者的圖片看來還頗華炫,雖然大部份牆面都因缺乏養護而殘褪了,較高處仍保有原本風采,能見到與前座會議廳相似、卻變化更多的飾帶,以及點綴於柱頭及壁龕的人物雕刻。
不過這也是旅行必須的取捨吧,畢竟「坦賈武爾」還有主角「布哈迪斯瓦拉神廟」等待我們去拜訪,身為世界文化遺產的它有著更豐厚的廣度和深度,需要時間去交流與感受,僅能將那一巷之隔的王家枯榮,遺留在過往時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