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「坦傑武爾」,看過比較近代、屬於「納亞克」與「馬拉塔」時期的王宮,接著是要倒溯歷史,回到公元十一世紀,「朱羅王朝」(Chola dynasty)正盛的年代。它原先僅是個以此地為都城的東南小國,到「Raja Raja Chola I」接棒時,已統一了南印度,之後甚至吞併了斯里蘭卡,將勢力伸至蘇門答臘與爪哇。
很多顯赫的王朝經過千年,多半只餘幾許石礎、或些零散的雕刻藝品,史冊上的敘述僅能各自揣想,它有幸仍有完整的建物存留,最壯闊的便是我們正驅車前往的「布哈迪斯瓦拉神廟」(Brihadisvara Temple)。中午在街頭轉繞時,曾匆匆一瞥,這回終能與其正面相對。下了車、越過乾涸的護城河,一彎拱門於城牆間勾出燄蛇般的綴邊,以神像守護。在其背後,是相對高聳的外塔門「Keralantakan tiruvasl」。那個年代「朱羅」、「哲羅」(Chera)、「潘地亞」三方勢力互有起落,這塔門便是為紀念打敗以「喀拉拉」為根據地的「哲羅」而建。




它的樣式有點像於「魚眼女神廟」所見,但堆疊沒那麼多,也未上任何漆色,儘管如此,繁複的雕刻依舊讓它顯得華燦。有些地方的塔門為了追高,細部的形構流於重複,它或許沒這壓力,反而能好好以各樣元素在門上佈局。於是帽冠與長拱頂交錯著,張揚的焰形飾輪參差綴點,燃得熾烈。大大小小的人像自然也是視覺焦點,有些帶著故事性,能見幾名豐胸女性交搭簇擁,上頭樹冠有神祇靠倚,彷彿初綻的生命。




再往內,是第二道環牆,以另一座略矮塔門與我相對。這座「Rajarajan tiruvasl」不知為何殘舊許多,但想想千年來的風雨侵刷,或許這樣才是未經修補的原貌。雖然裝飾的焰輪相對較少,不少人像也缺肢髒顏,變得模糊,側身勾腿的巨大門神仍在兩旁以舞恫嚇,信守當年締結的盟約。




進去之前,須於販賣紀念品的邊廊寄鞋,雖然在印度已有好幾回只穿著襪逛廟,要在如此廣大的室外地區這樣行走,感覺仍有點怪,也幸好現在不是炎炎夏日,不然光著腳的人應該會燙傷。
過了第二塔門下的安檢,終於進入神廟的大廣場,中軸線上,供奉濕婆座騎「南迪」的祭殿阻著視野,不讓人將後頭主殿一眼望盡。請來的寺裡導遊也在這兒開講起來,說著跟「坦賈武爾」相關的歷史,用已書寫好的簡表,從「朱羅」之前,一路列至英軍的統治。接著便是高聳主塔的建造推想,他翻著自己的手繪圖滔滔不絕,感覺和埃及金字塔的方式頗像,方便滾動推移的木材、隨著塔身築砌不斷堆高的土丘,可憐的象兒們就這樣拉著巨大石塊攀登,一日復一日。還有張圖是寺殿佈局與神明身軀的對應,主塔及聖堂是眼和腦,主殿為胸腹,塔門跟腳切齊。很令人想歪的是旗竿,因為就剛好畫在腹下兩腿間。



或許是為了表現自己的學養與盡責,導遊連講帶比,有種可以講到深夜之勢,這令我有點不耐,並非不愛了解建築背後的因由,而是太陽逐漸西落,我又是在和時間賽跑啊。好不容易他下台一鞠躬,我爬上「南迪」祭殿走走看看,旅程的最初曾在「邁索爾」見過號稱印度最大的「南迪」,這隻也不遑多讓,他四肢屈跪、被信徒們掛上纏巾花串,遙望著前方主人的殿堂,從正面視角,巨大的頭顱有些忠誠憨直的可愛。抬頭看向天花板,上頭斑剝的彩繪跟這幾天見過的都不太一樣,雖也仿著繁花開綻,勾邊方式卻不同,襯底的色彩則像星空。會是「朱羅」時代的風格嗎?我不禁這樣想,可是千年過去,不可能有那麼鮮亮的藍,那會是晚期的添加嗎?我盯著花團旁的帶翼天使與鷹鳥,感覺跟上一站的王宮會議廳裝飾有點像。





思索中,領隊將我們帶至鄰近的偏殿,它門面低調,僅以旋葉圖騰、幾許神獸躍立的飾柱接迎訪客,地圖上簡單將其標註為「女神殿」(Amman Shrine)。我讀著門口的長篇字板,內容多在對某大君歌功頌德,完全沒提供奉的神祇及典故,難道所謂的女神在這兒肯定是「帕爾瓦蒂」,所以不用多作解釋?印象中,照明昏暗的殿內是有些女性雕像和殘褪壁繪,但在無法拍照的景況下,不僅記憶飛快消逝,也沒資料去進一步佐證了。


再次整隊後,我們循著中軸線,望著遠方高塔繼續往前,相對於外塔門的精雕細琢,主殿的門面樸素許多,僅弧簷下幾根略帶切鑿的立柱,外加一道長階,根據資料,「Raja Raja Chola I」在完成主體後的數年便逝世了,導致此區及殿裡的刻飾無法完工。不過當爬上階梯,門廊下仍隱著昂躍神獸,一些柱樑間的折曲形構出視覺的華美,再加上池水鮮花陪襯的小神像,若不是過多信徒在此擠擁著,也是種值得佇望的風景。




可惜在經過怒眼瞪視的威武門神後,殿內就是禁止拍照的區域了。即便努力用眼睛刻印著,那些在兩側牆面聳立的各樣神祇,現在都已模糊了輪廓,仍鮮明的,只有人群被男女左右分流,緩慢往內推進,當穿過幽長殿身,以為下一秒望見的便是內聖堂,卻還有另一殿。當時的我僅能拋除自己是在排隊等待的想法,將視線放在周遭神像,原地駐留,是因為不小心走入了古老時空,與舊時低微禱聲共鳴著,不捨離去。
中殿與內聖堂相接之處是道狹門,也是它造成了朝聖之路的阻塞,原本還安心等候的男女信徒開始焦躁推擠,團員們得努力相互保護著,才不會被切分衝散。怎料當好不容易穿過這道門,望見的不是裝飾華麗、五官動作雕鑿精微的濕婆,只是根以彩布花串團圍的巨大黑柱,也就是代表他的「林伽」。信徒們似乎習以為常,很虔誠地低首快速禱唸,而我在傻眼之際,已被祭司以不耐煩的表情朝旁邊出口揮趕。
愣愣地走下階梯然後回過頭,縱使耗費時間換來的不如預期,高聳的主塔在近處傲立,仍令我望之興歎。相較於正立面的樸素,這兒的裝飾豐沛許多,胖胖的小神獸們簇列著,瞪眼咧嘴,彷彿正努力馱負著主塔重量。再往上是與立柱相間的巨大龕室,鑲嵌著神祇的變幻模樣,很湊巧地,又遇見濕婆化身而成的乞者「Bhikshatana」,他肩著行囊、手中托缽,旁側不知是否為被他迷倒的聖者妻子。
據說牆的背後是挑高的環道,高階祭司們會在那兒繞著聖堂,禱唸並進行儀式,只是不知「林伽」之上是否也這麼架空至塔頂呢?我順著一層又一層的雕刻列柱朝上望,看「南迪」悠閒坐倚,看焰輪以張揚之勢蔓延飛燃。


此時剛好太陽西落至牆外林線,以炫亮的光炎輝耀著,視野的一切都被染上一襲暖紅,它映著西南角的「象頭神」小殿,將牌額上的大耳臉顏逼得只存模糊輪廓,倒是後方的塔冠被勾出躍動剪影,若仔細望著,仍有諸多長鼻弧曲,多頭的他、擺舞的他、攜著戀人的他,在矮胖侏儒侍從的環圍下,像在等待入夜後的歡宴。



走進小殿,廳裡只有壁龕還留存祭奉過的痕跡,斷鼻也令象神略失風範,壁畫褪得難以辨析主題,僅能由朱紅顏彩揣想當年的滿室繁花。相形之下,環繞廣場的廊牆圖繪就清晰得多,可以找到毗濕奴的妻子「吉祥天」(Lakshmi),她在大象的護守下,形構為「Gajalakshmi」。自然也有許多關於濕婆的,多才多藝的他彈琴、揚舞,襯上各種極富個性的故事,難怪奉祭他的廟宇似乎比梵天與毗濕奴還要多。





繽紛的長廊被後來的王朝添上無數「林伽」,感覺每到祭典,都會被敬以鮮花及供物,一路走著瀏覽著,也回過身往主塔望,這樣的距離,剛好能看到塔頂帽冠,又不失細節。兩兩成對共八隻的「南迪」於頂座角落駐守,在超過六十公尺的高度還能那樣清晰,應該都比人身更大。至於他們簇擁的帽冠,則是由重達二十五噸的原石打造,撇去搬運的困難度,經過千年還能穩固棲伏於塔頂,也是極為高超的建築技術。據說原本塔冠是金亮的,只是歲月如刀,早已不復存,儘管如此,遺留的刻鑿依舊華美,它披著鱗葉、獅面啣守,燄心緻密的紋路似乎都是些小人偶,仍爍著耀光的頂尖昂揚指天,彷彿凝縮了當年的輝煌盛世。



既有祭殿奉著「帕爾瓦蒂」、「象頭神」,家族的另一份子「室建陀」自然不會缺席,「坦賈武爾納亞克」時代在廣場西北幫他蓋了一座相當大的廳殿。它應是廟裡僅次於主殿的華美建築吧,若覺得主塔過於高聳,上頭雕飾看不清晰,這兒的相當親民,走近幾步、稍稍抬首,便能將其瞧個仔細。不論是柱身槽溝由直線轉為流曲、圖騰弧簷下拉出的懸綴,都很別出心裁,一尊尊人像的秀麗眉目,自然也是視覺焦點,他們或坐或舞、合掌拈印,以緻密的花藤托往陽炎遍灑的帽冠。






一路轉至殿側,看了片刻人像的簇密列飾,發覺入口的階梯頗具巧思,乍看為波曲狀邊欄,其實上段是威猛異獸,牠反首張嘴,利牙間長舌如蛇。下段為小象的長鼻延伸,搭配小胖人一個舞劍騎乘、另個被捲勾倒懸。一旁還有隻殘缺戰馬,馬後空置的部份本該有著車輪,是將殿閣仿作戰車,朝旭日奔馳的概念。記得我在請人幫拍之後,有抓著時間進殿轉了一趟,但在不能拍照的困境下,望過的自然皆成煙塵,就連網路所提,前段是「坦賈武爾馬拉塔」補建的多柱廳,有諸王肖像,也沒半點印象留存,只能由廳外的廊柱去想像。



集合時間將屆,我將視線轉回主殿,移動腳步往殿口方向走,這兒底層都是蚯蚓般的文字銘刻,記述當時君王的豐功偉業,最多的當然是建造者「Raja Raja Chola I」,將勢力遠拓至爪哇的兒子「 Rajendra Chola I」居次,連更後期的朝代,也暗自添了幾筆。但也因有著這樣的記述,我們才能知曉當年的儀典、寺廟人員組成、以及部份的民生百態。
望著望著,我不禁莞爾一笑,一般祭祀時會將牛奶、蜂蜜之類的液體由「林伽」淋下,而這兒牆側的液體排出口,居然是由矮胖小侏儒頂著,他懷抱圓形容器,握含著不明物品,很像我們近年愛說的「嚇到吃手手」。也不知是哪位設計師的發想,還是寄託了對誰的怨念,要這麼千年萬年頂著重重石板,根本是種災罰啊。



一路走至「女神殿」旁,看了幾眼最早未能瞥見的繁複塔冠,我又轉過身望向主殿,殿身在與塔相接之處朝上堆疊,壁面有著只具輪廓的飾柱和冠體,感覺跟殿前一樣,仍停留在未完成的那一刻。然將目光繼續上攀,樓頂已砌起了「凱拉薩山」(Mount Kailash),據說此山就是西藏的「岡仁波齊峰」,為濕婆一家的修行住所。而在這山形立板上,可見諸神簇擁,龕洞內濕婆、帕爾瓦蒂、象頭神、室建陀舒愜坐望,視野裡是僅如一瞬的萬物流轉。





不禁好奇起,若整座神廟能徹底完工會是何種模樣,當年「 Rajendra Chola I」不願承繼父業,持續雕琢,選擇遷去新都,將一生戰功轉建至另間同名大廟,這兩座與更晚期的「Airavatesvara Temple」都被收錄在世界文化遺產的「Great Living Chola Temples」,假使不是跟了旅行社,真的很想都去瞧瞧。
由網路圖片而觀,它們的規模雖不及「坦賈武爾」這座,且似乎為了彰顯對前王的尊敬,刻意矮了幾許,仍各有風姿。前者的塔身不再是筆直的斜線,而是因著快速收攏後的拔尖,呈現微微的凹弧,後者的塔冠則更低矮,將對塔身著墨的心思,轉移至主殿環牆。隱隱之中,彷彿成了演化,於是數百年後,主塔只存冠頂,一座座帶著優雅曲線的塔門爭高砌起,拼組為「馬督賴」裡的廟城。
比較可惜的是由於位在新都,便成了鄰國勢力屠滅的目標,當年繁盛的城市現在僅為荒涼鄉鎮,宮殿消失了,滿是刻飾的廟宇塔門不是僅剩光禿牆體,就是崩成地面散落的石塊。主殿還能留存,應該是奉祭諸神的庇佑吧。這麼一想,被留在廢都「坦賈武爾」的眼前寺廟,反而是因禍得福,能以參天的巍峨殿塔,撩目的人像堆疊,展現原本的萬般風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