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看過「艾羅拉」的「二號窟」,位於主道盡頭的「一號」,是個被開出幾間小室的無華空間,一眼就可望盡,於是便迅速走回來路,畢竟只剩一小時,至少要解決「十號」與「凱拉薩神廟」之間的區域。儘管精神緊繃著,見石窟群現出另個方向的開展景緻,仍不由得慢下腳步賞望。隨眼找了個模樣醒目的紅帽大叔,哪知他竟以為我是要跟他合照,手還搭了上來,只好在敷衍過後又央他朋友幫我獨拍,不曉得有沒有被偷罵。

回頭的路途其實不長,只是卡了個一上一下的狹窄階梯,觀光客又多,等候的分秒就很讓我心焦。雪上加霜的是,由於這幾天的操虐,我一隻鞋的前緣不知何時已開口笑了,雖僅是鞋底剝離,仍有布料包著,哪知會不會在幾步後就徹底脫落或是破掉,且一直有東西在腳前開合,走起來總覺得怪,搞不好路人瞄到也會笑。只能安慰自己是在終點前陣亡的,若在頭幾天,麻煩就大了。
拐過了「十號窟」,地幅變得比較開闊,窟與窟的距離長,也都各自擁有寬廣前庭,先去拜訪的「十一號」被稱為「Do Tal」,字面意義為兩層樓,即使跟它的三層結構不相襯,緣由說破便很簡單,是因為當初底層被土沙湮沒,後來才被挖掘出來。老實說底層的樣貌頗令人失望,就是一道門廊,一間構圖四平八穩的佛堂,由旁側往上走,二樓也不過多兩間副堂,裏頭的佛陀菩薩跟同個模子鑄出來一樣,就是被歲月髒濁的程度略有差異。不愛爬樓梯的我不死心再走往三樓,總算有明顯深廣的空間了,但主龕裡的人物卻相當模糊,僅在左牆多了些密集的坐立菩薩,頓時有種白做工的空虛感。






迅速撤退後,「十二號」也是類似佈局,且有個名實相符的「Tin Thal」稱號,只是由前庭抬望這彷彿水泥才剛灌漿完的三層樓,就得先深吸口氣,才有能量邁出步伐。相對「十一號」,這兒底層有較深的開鑿,除了前段的起居空間,又往內挖了一區佛堂,可惜陽光至此已勢微,很難看清菩薩們的細部容形。不過當朝二樓走去,過道、廊口、堂前,隨光線的漸明,便能藉著手拈的蓮花、微傾的身姿,感受到他們在浸染滄桑後的氣韻,望過梯間轉角被環圍的佛陀,腳步就不由自主續往上爬。






三樓外廊是個不錯的眺景處,除了林原遠山的蒼茫,也能發現側處石壁藏有隱密窟室,把前去一探的好奇心掐熄後,我走進大廳,初望見的無華列柱橫劃,讓人有種莫非又被晃點的預感,然當視線往旁掃去,便能發現側牆的豐富雕琢。壁柱猶如框邊,切分出一組組由菩薩陪侍的佛陀,姿態、配件、台座綴飾都略有不同,據說殘著彩繪的主堂雖然門扉深鎖,仍能藉前廳的諸多女身菩薩揣想其細緻。






或許這兒通常乏人造訪,有位披著橙色袈裟的僧侶在角落打坐修行,面向佛龕的身形虔敬且聖潔,主牆在此也以佛陀兩側展列,雖皆為盤坐,由手印可分出一邊呈禪定,一邊為說法。望著望著,似能略略想像當年情景,僧侶們在列柱間成簇成群,空廣廳室裡有佛語低微迴盪。





看完這兩棟,佛教區也算有了收尾,但剩餘的半小時真有可能解決未去的印度教區嗎?我相當憂心。往北走,「十三號窟」是個連隔間都未作的山洞,可以迅速略過,鄰居「十四號」則相當親民,只有單層又位處步道邊,逛看的遊客相對多。
既為印度教廟堂,刻鑿便不會令人失望,環牆上全是神衹的雕繪。近處的左右端各有一尊「杜爾加」,右方的輪廓較完整,能看到她手持三叉戟與牛身魔王爭鬥,還有寵獅以Q版形樣幫咬屁股。左側相鄰的「GajaLakshmi」象形則不太明顯,輕易便被再往前的「Varaha」搶走風采,這位由毗濕奴化身而成野豬神腳踩「納迦」蛇尾,高舉剛救出的大地女神,不僅背景豐沛,主體又充滿動感,讓我多花了幾秒佇望。接續的兩幅就偏工整,一個是有「吉祥天」和大地女神伴侍的毗濕奴,另一則是他與「吉祥天」的摟擁靠倚。





帶有框邊的主題飾刻到了聖堂轉為大型門衛及河神,周遭有幽暗的窄道環繞,好奇走入,右端藏著被稱為「Saptamatrika」的七位母性女神,各自帶了小孩,只是邊角又刻著骷髏形樣的死神就很費疑猜,一種生與死的抗衡嗎?



回到大廳,右牆替成濕婆的事蹟,依序有他以斬魔相多臂揮揚、制住搖晃凱拉薩山的魔王「Ravana」,再以極富張力的舞姿扭折肢軀,呼應對面的野豬神。最後,環牆雕繪斂為與帕爾瓦蒂的擲骰賭局,能見他抓住妻子手臂,央著再賭一局。這麼繞過一遭,便不禁慶幸有爭取到時間進來一觀,畢竟光就壁刻而言,此窟並不會比「凱拉薩神廟」遜色。





才覺石窟位置變得親民,「十五號」又是一道長階拉往山岩門隙,且當爬了上去,兩層疊立的柱廊現出輪廓,光看便腳痠。我先瞥向前庭長出的小殿,從年代推算,它很像「十六號」也就是「凱拉薩神廟」的練習品,同為將丘地雕成具有外型的建築。詭異的是正向似模似樣塑了短階,通抵的卻是網窗,殿門反倒在背側,而外牆儘管有不少龕室妝點,裏頭空空如也,本以為會奉著「南迪」。


根據資料,此處本是個佛窟,難怪結構上和「十一、十二號」挺相像,若仔細尋找,能在某些龕頂發現支提窗花的堆砌,抬頭望,與二樓怒顏神像共列的柱頭也能窺見小佛陀。瞄了幾許走進窟裡,毫無妝點的寬廣柱廳讓我眉一皺,都時間緊迫了,該不會又空包彈了吧。有點想立即抽身,趕往更北側的區域,又怕樓上真有值得一看的就此錯過。輾轉的這幾秒,見管理員在旁閒踱,我便靈機一動問了他。「Good」他對我笑了笑。

得到管理員的認證,我快步爬了上去,果真放眼所見的牆面都是雕刻,再想想其實也對,這類多層樓的開鑿一定由上而下,先完工的頂層肯定最華美。順時針從左牆開始看,第一幅是濕婆的斬魔相,歲月的沉傷加深構圖的狂野,在諸臂揮擊間可以找到他防止魔王再生的接血碗,底下也有僕從幫接,這人五官被挖鑿得驚悚,不知是刻意而為,還是時光的摧殘。隔鄰的跳舞濕婆同樣動感,只惜臂腿的部分缺損使畫面失了勻稱,讓某隻手延伸得突兀。再過去的擲骰、結婚與魔王搖山,磨蝕程度又更嚴重了,還有詭異的白邊附著其上,看不出為何如此,很可能是穆斯林的傑作。




轉至正牆,先望見的圖刻挺新鮮,是濕婆從「林伽」縱身而出,初時不知典故,後來才知下方小人兒是信徒「Markandeya」,命定只能活到十六,但由於信仰虔誠,所以濕婆顯靈一腳踢翻前來索命的死神,頗為有趣。而在看過接迎恆河水的濕婆、主堂奉的「林伽」、由大象洗禮的「吉祥天」,另一角也同是陌生主題,據Google大神的開示,這幅被稱作「Tripurantaka」,故事的初始不難猜,又是梵天惹的禍,他莫名給了三個魔王三座不滅城,要破解必須一箭同穿,於是濕婆又出馬了,在這幅雕繪中,他彎弓搭箭,以日月為車輪、始作俑者梵天為車夫,箭火則為毗濕奴所化,為了捧濕婆,旁神的形象都被貶得好低啊。




相對於麻煩製造機梵天,毗濕奴的地位就高了些,至少右牆是他的主場,或閒適躺在神蛇「舍沙」身上,肚臍綻生的蓮花孕育著小小梵天,或手持多種神器耀武揚威,腳下狀似被制伏的,其實是坐騎「加魯達」的人形展現。再過去為他的知名分身,像在前一窟看過的野豬神「Varaha」,由侏儒恢復真容後一腳舉高,三步跨三界的「Vamana 」,以及獅首人形的「Narasimha」。這兒的「Narasimha」跟「凱拉薩神廟」的一樣未將魔王兇殘剖腹,但也不似那幅令人費解,看來是摹畫了對戰時的激烈爭扭,雖然經過歲月傷殘後變得有點逗趣,很像情侶在打情罵俏。





「十五號窟」以理智來說,沒有「十四號」的精緻框邊裝飾,破損亦嚴重,卻莫名有種魔力將人吸縛,反正時間所剩無幾,就算能跑至北方那區也只是純打卡,便索性停留在此解讀著、感受著,看看廳中的小「南迪」、廊口柱身的瓶花雕鑿,也將視線投往外殿屋頂的無頭大肚雕像,猜測原本是否都該是一尊尊象神。而當拖到最後一刻趕回「凱拉薩神廟」,叫住我的領隊已是一臉緊張,感覺內心戲早跑過好幾輪。



跟他匆匆返抵車上,領了餐盒,聽鄰近大姐分享她找到小路爬至山腰,以俯瞰神廟作收尾,我也意識到南印度之旅終於要結束了,前幾天還對行程慵懶鬆散有著抱怨,幾個日昇日落,已多了無數等待消化的繽紛與龐雜。
這些畫面隨著歷史回翻,由近代的「邁索爾王國」、「馬督賴納亞克」逆行溯流,當穿過迴水、越過山巒,不同風格的王宮漸轉為廟宇的瑰麗及壯闊,「魚眼女神廟」的繁複多彩淡褪著,替之的是「布哈迪斯瓦拉寺」的岩嶺參天。我在「朱羅王朝」之前的「馬哈巴利普蘭」,看「帕拉瓦」人將戰車化形幻變,標誌了南印度神廟的濫觴,也飛入德干高原,見證「阿姜塔」與「艾羅拉」聯手印烙佛教最末的榮光。
旅程的初始,神廟人物對我而言都是單純的姿態擺弄,現已能辨出幾許主題。塔冠的流曲與炎光也找到淵源,若拿掉繁複的堆疊和勾邊,將是佛教「支提窟」的素簡拱頂及眼窗。儘管這兒還是存著望之生畏的髒亂街頭,我卻開始嚮往那些我仍未造訪的古都遺跡,滿腦子都是藏於其間的迷人刻繪,該規劃第三次的印度行嗎?尚未歸國,我的心已再次遠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