俄羅斯遊記【二十二】尼庫林馬戲團

    「麻雀山」地勢利於眺看莫斯科街區，也讓我編織起隱於「七姊妹」中的故事，然導遊不願放縱我思緒天馬行空，當團員們紛紛因著天寒雨凍逃竄回車，便也迅捷收隊行往餐廳，藉熱食點起大夥腹中暖意。

    餐廳臨近「紅場」北側，可是重重建築擋掩，不現一絲廣場風貌，反而因在地鐵「劇院站」上方，讓我先望見古典樣式的「大劇院」，它工工整整，頂簷山牆下加添柱廊與三角楣，以紋飾內點、銅雕外妝，只惜一路見多了皇宮，這樣的制式自然激不起驚喜。而旁邊「小劇院」嫩黃為底、雪白柱拱疏淡幾筆勾畫，若非特別留意，更可能以為是哪棟商家民居了。倒是馬路對面「大都會飯店」比較吸睛，中段拉出長帶人像浮刻與彩磚，頂部則用塔錐添飾，並於曲緣下綴以華美馬賽克圖繪，不知夜晚打上光暈會否更有另種風姿。

    一路隨導遊鑽進「紅場」邊建築，但在窄弄與階梯幾番轉繞，隊伍竟因拉得過長而頭尾失散了，驚慌狐疑中，幸好還有領隊快步追上，將我們這群走過頭的後隊拎了回去。餐廳很有民俗風味，門柱與門拱漆上斑斕彩紋，環套似地一重重疊砌而起，廳內也成交連拱頂，在澄亮底色細碎繪著撩目團花。導遊說此店是亞美尼亞風格，也為我們備上招牌麵包湯，捏成碗盅的麵包外皮烤得酥脆，頂部劃切為碗蓋，掀了起來，內裡便是微鹹中帶點甘韻的蘑菇濃湯。

    不過今日倒非就此飲湯嚼米悠哉收尾，俄羅斯以馬戲團聞名全球，自然得去見識一番。本以為會如想像中是高架交連帳篷立於空廣處，沒想到在街區便下了車，導遊手一指，稱路邊那混於民宅的樓房便是。根據燈牌，我們來訪的是由「尼庫林」創始、歷史悠久的「老馬戲團」，回去查了一下，似乎莫斯科還有另處同樣著名的「大馬戲團」，其樣式才為一般概念。

    但反正對我而言，這表演是附加性質，若真被旅行社敷衍倒也無傷。比較困擾的為全程禁止攝影，就連開場前先拍個環場佈景，也有老婆婆嚴詞關切。故此，現刻的我幾乎記憶全失，幸好還有前車之鑑警惕著，逼自己拿筆略記節目橋段，不然就只能寫下「我到此一遊，但揮揮衣袖沒能帶走一片雲彩」。

    雖說建築外觀不甚壯觀醒目，其實裡面倒也有著小劇院容量，階梯狀的環形座位疊降，環擁著艷紅舞台，不見什麼烘托故事的華麗景片佈置，看來應就僅單純技藝表演了。

    照例馬戲團皆有小丑串場，由外場資料照片猜測，「尼庫林」可能便是初代，而現今場內那搞笑者就不知為第幾代門徒了。其實小丑要扮演得出色也是極度艱難，尤其對我這種只想直接看重點之人，若非真有幾把刷子，很容易成了腦袋放空的時段。所以當我連正主都幾將忘卻，小丑究竟玩過啥把戲，就請有興趣之人幫忙去記憶黑洞裡翻找了。

    根據筆記上的記述，第一段表演是「空中飛人」，殘留的印象裡，是個高設廳頂的鞦韆，有兩人以默契彼此拋接，上方坐掛者在晃擺中不斷放手任同伴憑空翻轉嬉遊，而後再迅捷牽搭而回。倒有點像是愛情裡的信任拿捏，需懂得適時放手給對方空間自由，同時也得持著技巧，在危懸中一個勾觸，再次以溫情緊握相攜。可是如此的愛情艱難，這樣的表演也令人驚心，總覺每次放手都須有極大勇氣，畢竟一個節拍失錯或是天意戲弄，迎來的便是永別。

    接續的是「平衡木彈跳」，兩個漢子以肩扛著彈性軟板雙端，舞者便在板上縱躍騰翻。儘管危險度沒上段那麼高，但考的依舊是默契，翻者的落降平衡、接者的移位準度，缺一不可。而節目再往下走為「拋接環」，這其實是滿常見的雜技，在張家界都看過丟舞刀子的老者了，所以當這兒青年拋起圈環，儘管螢光在無數疊影中炫爍，望著便也不怎麼起勁。

    不過「裸男懸帶」出場後，場內氣氛似也隨某些客群的聚精會神而火熱起來。說裸男有點太過，僅上半身而已，最早是在電視看到「太陽劇團」有這樣表演，但為輕巧女子在高掛綢帶上翻纏捲舞，近年則常見以男子健偉為賣點，特意裸裎胸腹肌理，用摻著剛力的身姿曲線，與飄帶的柔美作對比。此地少年遠望似有著俊美臉孔，臂軀亦結實，但儘管他於長帶也同樣攀爬飛撐，在翻落出旋弧後勾纏倏止，總覺還少了些什麼。不知為何，早幾年「太陽劇團」電影版中的男子更引人心魂，相似的橋段，卻有著獨特美感，以沉穩的挪移翻挑，勾捺出優雅的飛虹曲線。

    而雜技雖是馬戲團重要劇目，但若沒動物表演，便覺有點名不符實。雖然近代保護動物的意識抬頭，馬戲團某些不仁道的馴養為人詬病，但據說俄羅斯尚保有部分相關單元，頗令人以微妙心態期待著。可是很令人意外地，率先出場的居然是海獅。這批應悠游在水上樂園的嬌客由少年率領，他一身黑衣勁裝，以笑容舉臂指揮，表情雖自信從容，但總覺那耍帥行止略嫌做作啊。至於海獅的表演自然很難憶起全貌，似乎便是一般的頂球、翻轉、拋接，間或耍著賴、倒身拍鰭擺尾，以可愛逗趣模樣博取笑聲吧。

    海獅撥划離場後，是段休息時間，走廊的攤販被孩童圍擠著，生意興隆。我望了一下，大多是動物主題玩具，算不上精巧，但對小孩單純心靈而言，這些簡單物事應就有著趣致吧。

    其間亦有付費與動物合照的噱頭，遠瞥以為是塑像，直到那並立的兩隻大麥町略抖了斑點身軀，我才恍然大悟。另一側則是如幼貓般可愛的小花豹，牠乖順棲於飼養員懷中，很讓人有股衝動抱來撫玩。印象中也望見了成年老虎，牠慵慵懶懶閒臥，偶爾張口打個呵欠，但還真有膽大遊客試探步近輕觸，而後環頸抱擁。

    不過中場的猛獸合影只是新秀初試啼聲，當下半場樂聲響起，才是團裡大牌明星們接續亮相。在炫亮華裝的男士與身姿婀娜的女子引導下，一眾虎豹優雅跨步出場立於柱座，之後隨著鞭影誘使，各自翻滾蹦躍。

    有趣的是，本該威猛的主角們愛理不理走著自己步調，反倒是馴獸師奮力張牙舞爪。偶爾還有一兩隻心情不好耍著大牌，撇頭斜眼望人，待人滴汗猙獰了，才給點面子懶散就位，頗令我發噱。大概就跟現在學生一般，老師打不得罵不得，很容易便跩得老爺似。但從另個角度看，牠們原該以威嚴身姿在草原叢林遊獵，現今落於平陽，也只能以敷衍態度表達抗議了。

    可是野獸表演似乎也僅只於此了，期待大象之類的驚喜都是浮雲啊，在小丑的搞笑串接後，是女子的快速換裝秀，看不出使用怎樣的技巧，衣衫看似貼服，不見臃腫身形，但總能一拉一翻或藉環布遮掩，迅捷變幻著華麗造型，應算跨界至魔術的領域了。後續的「雙人索帶」很不幸地印象極度淡薄，就算腦中因這記述喚回些畫面，卻也不知是否雜了別處望過的景象。可是上半場既已有男子纏玩長索兼販賣肉體，下半場再來個類似橋段又不見亮點便是遜色了，因此也不能怪我將其費力表演拋放時光之流。

    而最後的壓軸為「翹翹板」，自然非娃兒戲耍的那種，是一群男子特意身著宮廷裝扮，藉板子的槓桿蹬踩，飛天翻滾，而後落降成疊羅漢。當中的小個子似是主角，有種扮演莫札特領首樂團的設計，他總在旁人的輔助下不斷飛身而起，幾個臨空騰轉，落抵金字塔頂端。難度隨曲節激昂而疊加，人山築砌著，柱椅也加添著，可惜後段失誤接連發生，不曉得是狀況不好，抑或新手初次當家，總搞得觀眾幫他捏把冷汗。幸好重複嘗試後尚能就位成功贏得喝采，卻教整齣表演很難收筆成完美句點。

    或許正如過往聽聞的某種說法，儘管一些劇團舞團名聞遐邇，但紅牌們皆受邀頻繁出國巡迴。應付觀光客的這些守家者，僅能是勉強出師的二線成員。而若以整場秀的宏觀設計似也不見驚喜，可能早被「太陽劇團」養壞胃口，沒有流動場景烘托，沒有故事脈絡串接，便覺不夠味。畢竟單就劇碼聲光的經營，大陸某些重要景點都略勝一籌了。然其既以馬戲聞名，因時代演變被迫縮減動物表演也是種硬傷吧。

    不過無論如何，這些演員也是走在一條辛苦路，飛旋於空、以性命相搏。故此，還是拋去審視眼光吧，帶著迎接娛樂的包容，輕鬆投入而後開懷暢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