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「升天聖殿教堂」牆外徘徊,幾番仰首盯望堂簷塔尖的炫幻,待那燦金之色暗淡成灰緲,才突然省起時間。但一抬腕,錶面竟已差十分便將十二點,我心中一寒,頓時慌忙轉身鑽入街巷往地鐵站口疾行。網路資料稱車班運行至凌晨一點,為了確認,我於來時車站有再特別留意,卻瞥見只至十二點一刻。不過若真是如此應也來得及,畢竟走得快些這距離也不過十來分,這麼一計算,便略安了點心。
豈料,當返抵站口,卻見一頭戴盤帽身穿制服的大叔正關著邊門,他見我登上階梯,就嘰哩咕嚕用俄語講了幾個字,同時伸手阻攔。「Closed?」我心驚膽顫地問著。
於是他擠出夾帶怪異口音的英文問我要去哪,但當我翻出地圖指給他後,他卻在胸口比個叉,然後看我還一臉驚詫死賴著不走,便不太耐煩地揮手趕我。可是,明明就還有人陸續進出啊,我在站外愣傻望著,極度不解。
轉過頭,我鼓起勇氣攔下個恰巧路過的青年。他穿著帽T、反戴棒球帽,正蹬踩滑板從我身邊飛掠,見我揮攔,便登時停下動作,拔掉耳機,一臉疑惑端望著我。他的模樣令我剎那失語,是位很標準的帥氣異國大男孩,濃眉朗目,白皙頰顏有高挺鼻梁,長翹睫毛正眨著等我問語。
但我無暇也無心對在路邊隨意一攔便是帥哥之事多作驚奇,幸的是,他還能與我用英文對談。「請問,要過河到對岸有什麼車可以搭?」我指著涅瓦河方向問道。
他勾起嘴角,用淡淺笑容比著一旁:「你應該搭地鐵。」
我立時講述被門口大叔攔下之事,他想了想又看看手錶:「那可能是要關了。」
「所以還有別的方法嗎?巴士呢?」我惶急追問。
「No.」他又用同樣的酷帥動作往旁指:「你應該搭地鐵。」突然間,我覺得這對話很鬼打牆。
我在灰心喪氣中再次掙扎:「可是地鐵關了啊?」
「所以你要快一點。」他用陽光笑顏在腰部作出握拳揮擺的快跑動作。聽他這麼一講,我也只能跟他感激道了謝,然後闖進站門再去嘗試。
在守門大叔不知去哪的景況下,我輕易地奔至售票口掏出鈔票。但窗口內大嬸居然也問了我目的地,同時悲劇地在我指出地圖站名後跟我搖搖手。霎時,我又愣呆了,難道真的是死棋?
此時,後面突然傳來聲音,我以為是急著買票之人的抱怨催促,但轉頭一望卻對上個關切眼神。這瞬間,也不知是俄羅斯帥哥密度特高,還是在這個錯詭倉亂的夜晚,上天慈悲派出寵眷來幫助我。眼前是個上班族男子,貼合西裝突顯勻稱身材,比方才男孩更為雕削成熟的輪廓裡,有水汪透澈的深瞳,左眉很特別被一道疤斷出些微禿痕,卻讓他多了些滄桑魅力。
可惜的是,他英文似乎不好,儘管用溫柔笑顏意圖幫忙卻難以溝通。他先跟售票大嬸講了一串知曉狀況,然後開始與我雞同鴨講,不太懂那說出口的是俄語還是有過多俄式尾音的英文,反正就是費了口舌仍僅換得我問號眼神。
不過男子也機靈,拿起手機點開翻譯程式,最後將一行英文字端至我面前:「你可以去搭公車。」接續他跟我指出外面便有站牌。可是,該搭哪個路線呢?聽完我問語,他又打了一堆字秀給我:「你可以問司機。」
其實心中仍有一籮筐疑惑,但男子已仁至義盡了,況且我也不知再問下去還有什麼解決方案。於是只好又鞠躬送走他進站背影,再度奔至樓外。
轉個彎,行了些距離,果真望見了站牌,上面文字自是撲朔迷離,但猜是運駛時間的阿拉伯數字卻很殘忍,再度斷絕我期望。不遠處有個散垂波浪捲髮的時尚大姐夾菸吐霧、風韻猶存,我如逆水之人覓得浮木,不死心跟她再作確認。「是啊,最後一班公車早過了。」她用沙啞音聲幽幽對我說:「計程車是你的最後希望。」
我隨著她抬高的手指看去,街邊有個計程車,司機正倚在門口跟旁人閒聊。「通常到市區要多少錢啊?」怕被敲竹槓的我心生機敏順便問道。
「三百左右吧。」她笑了笑。
然當我走去司機旁,兩方各自以英文俄語交戰後,卻似乎不得共識。感覺他相當不專業,連地鐵站口都不甚熟悉,看到地圖站名,又盯著附近街道字樣研究許久,才似乎有了梗概,但竟自口袋撈出兩張五百盧布的鈔票對我比著。
看他捏著其中一張,我疑惑地比出「五」跟他確認是否此趟價碼為五百,卻換得他一連串不知所謂的回話與重複動作。不停受到打擊的我在心中衡量,盧布與台幣幣值差不多,雖然稍貴,但想到若由這兒走回旅館,光是到跨河橋口大概就要快一小時,再千里迢迢穿過大半市區,就算最後爬至旅館天也亮了吧。我早已痠疲的雙腿跟我大聲抗議。
此外,更致命的是,我記得進了午夜的某個時刻,橋身會升拉而起,讓大型船隻通過直到凌晨。也就是說,極有可能地,當走至橋口,我將發現自己被困在孤島,進退兩難,然後成為暗夜裡黑幫份子屠虐的玩具。
這麼一路想去,頓覺錢財乃身外之物,隨他吧。於是我考量既然都要搭了,反正旅館離地鐵站不遠,就要他順便多繞一點。但很詭異地,他研究完地圖又賞我一段像要加錢的外星話,可是看了我的瞪大雙眼就嘆口氣,在嘀咕聲中叫我上車。
車在道路快速穿行,原還擔心會否遇上橋升封島,但看他神情篤定,便稍減憂慮,好在也真就這樣鑽上長橋進了市區,讓人總算鬆口氣。
然到了市區他明知跟我語言不通,卻又開始狂問我話,聽起來像怕我付不出錢,要跟我確認。我疑惑與他重複「五百?」還是換得一句不知所云。我不懂為啥他不能用手指比出價錢,這樣不是直接了當免生誤會?
恐怖的是旅館只要沿主街至來時地鐵圓環左轉便到,他卻不知為何早早轉進小巷,還一路越行越北越偏僻。我一面看他拿起手機跟某人密語,一面開始擔憂會否上了賊船即將被拐去暗處剁成肉泥。
我慢慢挪移自己靠緊車門,打算一個不對便飛快跳逃。好險運勢倒也沒那麼淒涼,他在個十字路口跟我要了地圖,然後於研究後露出開錯路的傻笑表情。
而當我終於看到旅館燈牌,漫起歷劫歸來的放鬆心情,感激地拿出千元鈔票給司機找零時,卻發現他一手收去卻沒後續動作。我狐疑地盯著他,他卻皺起眉現出我怎麼還想胡搞蠻纏的表情,嘴巴也咕噥著像在說:「就是這樣。」
所以,難道當初他拿出兩張五百鈔票想表達的就是一千?還是因為我加碼想直接開到旅館?抑或,一切不過為遇上肥羊的見獵心喜,於是射殺、狠咬,大快朵頤?
然這樣的一個夜裡,我累了,就假作我不留意掉了張鈔票吧。至少歸巢的我還能在蓮蓬頭下,讓溫暖水流洗去疲累,而後躺在舒服床上讓鬆軟棉被覆裹。反正當睡意襲來,這段匆亂飛快的驚嚇歷險,都成了回憶時牽起微微一笑的旅途插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