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間一小時的花園遊逛,其實是為了接軌預約好的「凱薩琳宮」室內導覽。然雖說已預約,還是得在正門的團體隊列接續等待。儘管等待也讓人不耐,但只要想想方才望見的花園散客入口長龍,便會對自己身處旅遊團心生感激。況且,既踏足最早還於鐵籬外窺探的宮殿正面,免不了如劉姥姥般好奇四方觀覽,排隊等候就也不這麼惱人。
說實在的,宮殿正背兩側雕琢風格大致雷同,除了主門多了兩側旁繞的紅毯坡階,便只是在窗框的方圓之際作些變化。不過稍早於花園那裡僅遠遠快速一瞥,這會兒才較有工夫細看這些雕飾的細微處,也透過被矮樓包圍的內院,胡亂揣想籬外另端的「亞歷山大宮花園」。這名稱來由自「凱薩琳大帝」的孫子「亞歷山大一世」,同時也為末代皇帝「尼古拉二世」一家被送往西伯利亞勞改前的最後居所。從資料上的幾張圖片,能望見幾座揣摩東方風格的花園亭閣,看似突兀卻別有風味。




但隊列在踏入宮門後,居然還無止盡地延伸進長廊,頗挑戰遊人耐性。趁等女士們上廁所的空檔,我隨意探看長廊拱頂的素白礫紋,也胡亂逛著一旁紀念品店,突然,我想起當年在凡爾賽宮的不幸,那時天真以為逛完會有餘閒讓我挑介紹書,怎知就是一路被隊伍越拖越遠。於是這當口我機警起來,飛速地比較起架上書冊,果決買下走人。事後,這樣的機警被證明是對的,故此,接續每個入宮前的廁所解放時光,就成了我繃緊神經採購書籍與明信片之刻。




長廊中的耐心淬煉之旅在「主梯」處總算迎來心情的振奮。這座位居宮殿正中的梯間以雪色作主調,僅以壁面的浮凸雕琢鋪展它的絢麗。藤葉般的飾綴以洛可可繁麗風格盤繞成曲框,而廳裡明艷的色彩除了來自兩側窗台垂掛的紅簾,便是主牆上的鑲嵌鐘面與瓷器。這些瓶盤揉雜了來自中日的東方元素,以花鳥伴著雅舍,逸脫原本的餐飲用途,成了牆上的立體彩畫。





而當踏階而上,經過倚臥窗邊的沉睡邱比特,首先步入的是「騎士餐廳」(The Chevaliers’ Dining-Room)。其實這樣的直譯頗惹人疑惑,然單從網路上對Chevalier這個字的追本溯源,卻也摸不清用在此處究竟有啥歷史意涵。亦見有另一稱是「朝臣餐廳」(The Courtiers-in-Attendance Dining-Room),這詞就比較好解讀。反正對觀光客而言就是一處擺設餐桌的燦亮廳間,原本主梯低調的雪紋雕鑿,在這兒被剎那注入日芒,搭襯著明鏡,讓視野炫耀起來。


廳內最顯眼的其實是角落壁爐,層疊砌起的構體,彷似建築般穿插著短立柱與小壁龕,爐面上的圖紋則反差地用青花瓷手法勾描,遠望似靛白交互拼貼的圖騰,但細觀卻為一幅幅以鈷藍抹染出的歐式鄉村之景。

然當接續踏入隔鄰「主廳」(The Great Hall),方才餐廳的流彩頓時顯得黯淡,佔據整個側翼的開闊空間藉兩側長列拱窗迎入日光,頭尾則佐以大幅鏡面延長縱深。此外,天頂壁畫用巴洛克時代的慣常手法,在邊角繪築出拱廊,將視野探入虛緲雲端。在那兒天使們展翼四方巡遊,各樣戰利品豐饒遍灑,兩端分以男將及女神代表戰爭與和平,正中主圖則為女皇端坐,展現俄羅斯國威。



不過最讓我佇望的,是織漫於周邊的那些細膩刻鑿,洛可可式的繁複花葉串起燈座在鏡中散點出碎亂星芒,它化作衣衫順撐著立柱的女神攀至門框,然後流散成各色嘻玩天使揮舞花環寶冠。這是片映射著旭日的茂林,陽炎的炫亮掩去藤葉青碧,暈染上獨屬於它的霸氣顏色。
我無法一一記印框邊的各樣匠心獨具,藝術總是如此變幻萬千,人像姿態上稍微的挪移扭折,花串看似隨意的傾擺點綴,就自成一幅景畫。這時我倒慶幸後續廳室的遊客塞阻了出口,讓我多些時光流連在這絢麗空間,將窗光抹成夜色,於鏡中點上幾筆燭火,而後以指尖揮灑出衣香鬢影,將其點綴在悠揚樂符間。





由於在「伊莉莎白」時代主梯並非位於宮殿正中而在邊角,所以若行往「主廳」另端,還有數個相似風格的「前廳」(Antechamber),以及被「凱薩琳大帝」改建、繪綴著阿拉伯藤葉的「阿拉伯廳」(The Arabesque Hall)。不過或為節省時間,隊伍被招著折返,穿過「騎士餐廳」與「主梯」行至對面側翼。
似乎為與「騎士餐廳」呼應,這兒另有個「白色餐廳」(White State Dining-Room),青花瓷樣的壁爐也同樣複現,但以小幅各式人像替去鄉村風景。橢圓形餐桌用花串及精緻的麥森瓷器彰顯皇室尊貴,但此處的框飾相對之下舒緩了些,以較多的留白襯上幾幅圖繪,不讓過於華麗的壓迫感影響用餐氣氛。奇妙的是,四周懸掛的畫作皆為被獵殺動物,它們不帶血腥,反以優雅的垂死姿態呈現生命的終結,或許也僅皇家有這樣的矯飾閒情,在笑談間略去世間的弱肉強食、無常寂滅。


隔鄰是兩間風格相似之廳室,「紅色/綠色壁柱廳」(Crimson and Green Pilaster Rooms)。前者壁面添上一條條緋艷柱帶,後者則改以淡碧妝點,柱帶正中都飾上陽炎般的燦亮焰舌,與房內邊角紋框呼應。「紅色壁柱廳」展示一組來自中國的西洋棋,盤面鑲綴珍珠母,上方放置的紅白棋子以象牙精雕成皇族兵馬,呈現中式袍冠細節。「綠色壁柱廳」曾是「凱薩琳大帝」收藏瓷器與銀質餐具的房間,不過現已恢復成最早設計,正中一方墨綠長几據說是架鋼琴,牆側曲面櫥櫃則以木色鑲板細膩拼組。靠椅旁的雕像很特別,是膚色烏沉的非洲人穿著燦亮服飾頭頂水果籃,很難分辨是威權的展現,抑或僅為對異國風情之喜好。






再過去的「肖像廳」(The Portrait Hall)延續「白色餐廳」風格,不過改以懸掛宮殿歷代主人畫像。兩端較大的分別為「凱薩琳一世」及「伊莉莎白」,知名的「凱薩琳大帝」反倒被繪於面窗那側的兩小幅其一。而最醒目的,是廳中擺置的紙雕「伊莉莎白」人偶,她穿著畫內同款禮服,綴花的紗袖綢裙層疊起豐厚威儀,最外再以燦亮批風襯其傲然氣度。



不過我的視線很快就移去另端門口的探頭探腦人群,跟隨望了過去,才發覺已來到「凱薩琳宮」最知名的「琥珀廳」。這個以琥珀裝飾的絢麗廳間由普魯士贈予「彼得大帝」,曾於十八世紀角逐世界第八大奇蹟,但在二戰中卻被德國占領拆奪。儘管後來戰爭勝利,其最後的影蹤究竟隱於何方,已成了個謎無人知曉。或許還沉埋哪座深山野嶺,也或許,早化為納粹負氣之火下的一抹煙塵。
而目前能見到的,是二十世紀末根據殘餘圖繪及老舊黑白照片,克服了資金問題與工匠技術的斷層,花費二十四年工夫才完成的復原,同時,也是宮裡唯一不許攝影的一廳。我仿效先行者提供的偷吃步,於廳外遠拉了個鏡頭,留下片段紀念,才跟著團員一同步入。

難以形容與「琥珀廳」會面的訝嘆,除了拱窗那面的三道牆皆被琥珀塊片拼組得斑斕,像原野盛開的細碎花瓣,有的耀眼帶點金芒,有的柔亮透暈鵝黃,當中不安孤寂者綻放其火艷,喜於沉寧者則以暗褐幽微襯映。它們或散佈在原已勾繞得絢爛的藤葉雕框,以隨意色階自在開綻,或聚流成圖騰,團圍著幾幅細膩風景彩繪,與工筆爭妍。而其間鑲綴的長鏡便將這份琉璃霞光交互映射,教人望之目眩神迷。
若仔細盯瞧琥珀與雕框搭配的精緻處,每個彎折皆有細微巧思,藉選材用色讓其立體,不需顏料就自然帶出明暗彩度。假使一一觀賞研究,恐將花上一小時餘,然廳外大批的等候遊客卻不容任何人多佇留須臾,我們僅得的,只是宛如剎那的分針挪移幾許,當還兀自瞠目結舌,便得收攝不捨離去的妄念,在再三返首的糾結中緩步離去。





經過「琥珀廳」給予的震撼,後續的廳廊其實都顯得平淡了,不過相比方才所見那樣特出的鑲嵌工藝,隔鄰「油畫廳」(The Picture Hall)很巧妙地以顏彩另闢蹊徑。寬廣空間裡,尺寸不同的各樣畫作用極細金邊拼組一起,佔據兩側整面牆壁。這些十七、十八世紀來自西歐的油畫題材包羅萬象,從恬淡的田野景致至慘烈的戰爭殺伐,由花果靜物的細膩臨摹串接人像神情的生動勾勒。然作品的拼排並非死板靠湊一起,它將圖繪的色調尺寸納入考量,濃淡有致地似組成一幅大型壁毯,遠遠望去,便帶著情境佈局,有著畫筆揮灑的瑰麗。



而從這兒再往宮殿翼尾方向行去,便進入皇家私人空間。首先踏足的是「小白色餐廳」(The Small White Dining-Room),雖說是餐廳,但其實沒有餐桌之類的擺設,就是很基礎的素白隱紋壁紙鑲綴流紋金框,牆角青花壁爐、數幅風景圖繪、幾張靠椅,簡單構成一個閒憩廳室。


反倒下個「亞歷山大一世客廳」(The Chinese Drawing-Room of Alexander I)有著跳脫變化。原本金框內淡雅低調的隱紋,在此處張揚而出,以絲線仿中式水墨技法,竄生折曲枝枒、散點青碧羽葉,天花板的框飾則呼應這份斑斕,化作旭日耀光,吞吐著焰舌,整個廳間因此成了晴空下的林原,生機盎然。


不過隔壁的「食具儲藏室」(The Pantry)又恢復原本的基調,或許是因著用途而選擇平淡,據稱它也曾為「伊莉莎白」更衣室的一部分,然目前的擺設就僅是簡略湊數的桌几靠椅,已無法覓見其舊時模樣。

一路這麼行過各種洛可可樣式的燦耀,當進入「綠色餐廳」(The Green Dining-Room),視野頓時有種舒緩感覺,因「凱薩琳大帝」將原本此處的空中花園修整成一座典雅廳間。淡綠色的壁面,以鑄模而出的素白浮凸紋框作點綴,勾捲的藤葉盤繞細頸瓶,依傍著半裸青年與披掛巾袍之女子。虹弧般的花串間,尚有以粉色為底的希臘羅馬式古典圖雕。在此行目不暇給的華貴霸氣炫飾中,作了個清新且悠遠的收尾。


再經過有對稱設計的「侍者廳」(The Waiters’ Room),略微賞看多色鑲拼的實木地板及帶著弧頂的仿大理石壁柱,大夥便順著相較「主梯」顯得簡樸的側梯回到一樓長廊。廊道裡,兩張長幅圖繪諷刺對映相視。一幅呈現宮殿盛時富麗,另一,則為傾毀於戰火下的潦倒形貌,它髒污著臉,遺佚了炫亮的窗臺,塌落了鑲嵌彩畫的頂蓋,無數工匠與藝術家的心血在烏煙裡泣著淚,為它們散化為塵埃的亡靈而控訴。
這就是戰爭的醜惡吧,僅僅少數人對權力慾望的飢渴,便覆滅了這麼多書寫歷史的點點斑跡,儘管現時我們將其再現榮華,亦只能為臨摹,再也非當年紀錄史情的真實鐫刻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