導遊讓我們待在「彼得保羅要塞」的時間不算多,就僅是將近一小時的教堂巡禮,畢竟還有趟遊河之旅。似乎乘船拜訪大城市主河是種時興活動,若將伊斯坦堡的博斯普魯斯海峽計入,威尼斯水巷的鳳尾船穿行、巴黎塞納河近晚的溫婉霞照,布達佩斯多瑙河的清風拂掠,都是記憶裡值得品味的城市水光。
而今時於聖彼得堡,涅瓦河便如城市之母,她穿過城市,輕撫過「兔子島」與「瓦西里島」,然後注入波羅的海的芬蘭灣。我們驅車離島返至本土,在不知是運河還是自然形成的街中涓細支流旁乘上微晃小艇,於引擎轟隆聲中劃水而行。
雖說「彼得大帝」特意將聖彼得堡築成一座帶有歐式風格的城市,但可能是民族性的差異,或因身處繁複藝術的邊疆,河岸兩旁的房舍其實不算有著瑰麗風姿,就是很簡要地持著古典本份,淡彩牆面、方直窗列,偶爾串綴幾道彎拱於頂框。尤其當早上才行過「凱薩琳宮」的燦耀之林,此時的河畔,就只是片淡雅坡陵。



略伏著身自一重重低矮橋拱穿過,轉繞間,我們駛臨涅瓦河主流,視野頓時開闊,而「彼得保羅教堂」正以醒目之姿在對岸接迎訪河之客。持著十字架的天使輕輕巧巧踏立於塔尖之巔,領著燦金塔身綻射耀光,一旁伴立的拱頂群接續稜線的起伏,在晴空下優雅劃過。雲絮慵慵懶懶於天際塗抹,如一張有柔綿底色的畫布,河水攜著靛藍,奔灑傾入,它輕哼著歌帶我們行越畫上的點點彩染。

大、小涅瓦河於入海前在「瓦西里島」分道揚鑣,岸旁的「舊證券交易所」見證它們暫時的離情依依,交易所仿著舊時希臘神廟構體,在團圍柱廊上砌立山形牆。牆頭開出綴著齒輪邊弧的半圓眼窗,以駕乘戰馬的海神凝聚正立面廊頂的視覺焦點。
而館前廣場兩側各有一飾柱,風格類似「凱薩琳花園」的「切斯馬立柱」,粗厚的暗紅柱體除了台礎用代表俄國主河之人像妝點,還有四對船首交錯攀植而上,最頂則會在重要節慶點起火炬,以焚焰禱賀。不過這棟建物現刻已成了海軍博物館,有不少船艦模型供人賞訪。


一路順河而去,岸邊建物比起方才巷弄內民宅,便增了些華麗雕琢功夫,這些博物館、學院、貴族宮殿,是至今還留存的十八世紀樓閣,飾柱皆鑿出刻紋,柱頭往上便幻化作撐倚人像,窗台頂緣自是穿雜花葉的勾曲,各展變化。就算看似簡潔的藍白相間宅邸,但當竄立起帶著拱頂的多角樓塔,古典氣息便多了幾分。


船艇緩緩轉了個彎,將我的視線帶至對岸,那兒是「海軍總部」佔據整片堤岸地帶。土黃色的穩重建築,以兩旁雪白柱廊襯著開闊拱門,若非此時的維修工事,簷頂同樣炫亮的槍矛塔尖,是與「彼得保羅教堂」隔河呼應的鮮明景觀。乍見易於混淆,然塔尖各自的帆船與天使雕飾是分辨的訣竅。

而當折返之途過了跨島之橋,岸邊景緻便替成了白綠交織的殿閣。那是明天將去拜訪的「冬宮博物館」,整體造型不算有太多流曲變化,但當柱頭與拱窗頂額的綴金雕鑿橫展而開,襯上頂簷一尊尊人像,便鋪陳出屬於皇家的尊爵氣勢。



水流攜著我們與「冬宮」道出暫時別語,然少了岸邊凝聚性的建築焦點,視線就開始胡亂飄望,我感受著風拂,也隨意瞥看不時與我們錯身的彩帆點點。不知只是因著休閒,抑或有著競賽,總覺河道上帆船異常地多,鮮明的用色,將略灰的流水綴得活潑斑斕。
很意外地,在另座長橋之前,我望見「兔島」方向的遠方透顯一座清真寺。它仿著烏茲別克古都撒馬而罕的帖木兒陵寢,我曾於看過圖片後起意找著晚上空閒去那尋訪,卻在各樣取捨後作罷,但這時竟在不經意中得見它在天際的縮影。儘管沒法貼近端賞門廳外框的繁麗拼花、內凹拱弧龕壁的多層次雕鑿,兩座喚禮塔也被修築網架包裹得灰沉,然單那一縷縷浮凸彩紋緻密排列而成的巨大拱頂,就宛如茂林之後一顆綻著土耳其藍的耀眼寶石。


跨河長橋的銅綠鐵質橋柱其實也有著心思,支架一個勾曲圈裹住花葉,而後便往上散生成燈台、往旁側拉出帶著閃電紋路的橋拱,惹人就算錯身依舊不時顧盼。

穿橋後經過一番迎風賞望,小艇又載我們駛入街巷裡的細小河道。河畔茂林是「夏宮花園」,內裡雖也有「彼得大帝」的一座夏宮,但殿閣小巧精緻,與明日將訪的另座有天壤之別。不過從河道望去倒也看不出端倪,連公園造景都被枝林遮掩得似有若無,只間或有著奔掠遊人的身影及笑聲。

然沿途仍不時能見大片古典建築盤據,拱廊窗台雖附著歲月沉污,人像飾柱雖被蝕傷頰容,但攜著風霜的古老味道就是有種吸引力,讓人隨之倒轉時光,揣想那段無法親臨的過往。

一路這麼於懷舊思緒中前行,橋拱如虹弧間或劃越,我凝望不遠處同樣有著金色塔尖的「保羅一世」樓堡。它因軍校工程系入駐,換上新名成了「工程師棱堡」,在橋弧的襯映下,以工整的赭色牆壘雄峙。
而當一個轉身,於金綠串編的的橋頭燈柱之後,我望見「基督喋血大教堂」塔尖遠遠向我招引。後日即將相逢的它,在洋蔥頂帽纏著青碧旋紋、高持燦亮十字架,像於林梢現出眉睫一角,眨著眼,等候我貼近其心跳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