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彼得堡最著名的便是其三座宮殿,「彼得夏宮」、四大博物館之一的「冬宮」、以及今晨要去拜訪的「凱薩琳宮」。不過除了「冬宮」在市中心,其餘兩處都遠離繁囂之地,於鄉野另闢幽靜。但花了些車行工夫抵達「沙皇村」(Tsarskoye Selo)時,才發現那兒似乎也因著觀光成了個小鎮。
在車窗剎那瞥見的外門很特別,兩側門柱層層刻繪圖騰,模擬著埃及塔門。這樣的錯詭,應和歐洲本土喜於廣場豎立方尖碑同個思路,彰顯對境外古老文明的神秘想像。
下了車,我們先遇上一塊花團錦簇的小花園,當中有個男子雕像慵懶支額、斜坐長椅。這位是俄國知名文學家「普希金」(Pushkin),他的小說反應時代、為人民發聲,詩作則在藏匿諷刺之際,也洋溢獨特的浪漫思緒。只惜於三十七歲那年,因衝動跟人決鬥而早逝,否則應能留下更多文學上的驚喜與雋永。俄國人對他的喜愛可於各地皆有以其命名之處窺知一二,像這兒除了設立這樣的紀念公園,連沙皇村也被稱作「普希金鎮」。


由此處往內走,路旁有座小巧教堂稱作「The Church of the Holy Sign」,飾有高聳塔尖的小樓閣以淡雅的粉嫩色調塗抹,讓人忍不住花點時間駐望。而從這裡再多走幾步,就可看見「凱薩琳宮」的外牆一角了。

其殿體框柱藍白相間,在晴空下顯得明亮,門楣柱頭是很基本的古典樣式,但鑲綴的燦金圖騰便標記上屬於皇家的貴氣。最早,這裡是「彼得大帝」妻子「凱薩琳一世」的居所,不過到他女兒,也就是曾待過「斯莫爾尼教堂」的「伊莉莎白」即位後,便開始大刀闊斧作了宮殿式的改建。不過相對「伊莉莎白」對洛可可炫麗風格的喜好,她媳婦「凱薩琳大帝」卻鍾情於新古典藝術,故而宮殿又被大幅修改、增併了不同元素。所以,此刻這樣望去,外體已減去過於繁複的雕琢,僅秀麗地呈現屬於女性的典雅風姿。



然在殿閣的邊角,仍有一叢顯眼塔尖緊捉遊人視線。那是宮殿教堂所在,東正教一塔居中為尊、四塔旁繞而輔的典型樣式聳立於殿頂,燦金花葉瓣飾自捲流的綴邊盤繞而上,它爬漫過天使額臉,匯聚成張揚耀眼的頂帽,以我們熟悉的洋蔥頭印象揉合洛可可的繁麗,現顯另一種獨特樣貌。



不過才在黑金交錯、以花葉柔纏得絢麗的鐵籬側門往內窺探時,導遊便已招著我們循旁牆續繞,而在轉過跟宮殿一式的教堂殿門,前方漫展而開的便是占地廣袤的凱薩琳花園。這樣一眼望去,無法辨析究竟有多大,只能從入口導覽地圖上它與宮殿的比例作估量,圖上除了人工花園還有湖池與茂林,當中散點各樣休憩樓閣,若都走上一遭,想必兩個小時跑不掉。假使還要加上北側未顯示的「亞歷山大宮」與附屬花園,恐怕就是一整天的工夫吧。
貼近宮殿的這端,修剪整齊的草坪攜著白赭碎石交互勾出旋流圖案,以色系的簡潔襯托殿牆的華美。由這兒可以端看弧窗長列串出的風景,研究窗框飾綴的金邊與以賁起肌肉扛抬的裸像立柱,然後在兩側姿態飄逸的雕像簇擁下,往園內深入。





步道放射狀往各方向沒入樹籬,籬後皆有雅緻簷頂向我招手,一時很難讓人決定方向。不過導遊先領我們到宮殿另端,那兒有「The Cameron Gallery」直角彎拐探伸。Cameron為「凱薩琳大帝」的設計師之一,經由其手,此區幾個小建築群與架高庭園交互串連成景緻,入口這座則以粗獷砌石為基,上方再架疊相對輕盈的玻璃廳廊。而當望著階梯盤入希臘神廟式門面,猶豫是否該一探究竟時,卻聽聞領隊只給一小時活動時間的噩耗。


一小時與過往經驗相比已算恩賜,導遊也笑臉盈盈,彷若她是多麼貼心慷慨,然這樣的時間,應也僅容在花園一隅閒散踱著步吧,於是我略微衡量後,便一咬牙拋去「The Cameron Gallery」這區,沿著湖緣曲路相信自己腳程,義無反顧飛快行去。
在循小路前行的三五分距離,砌了座秀雅的單層樓閣,它貼合主宮的藍白相間色調,以巴洛克樣式切開弧面山牆,嵌入圓窗與精緻門框,門框有天使伴花閒坐,門面則勾出燦亮金屬窗花。資料上寫這兒是「Grotto」,但字義上的岩窟卻跟眼前建築對不起來,頗令人納悶。繞到面湖的另側,入口在此,有同樣的對稱形貌,可是管理員擋著不讓進入。雖望不見內裡狀況,廳內傳來的悠揚男聲重唱聖歌卻很令人神往。澄淨、祥和,光是聆聽幾句,便有種揪緊心靈的魅力。
若時間允許,其實會這麼停佇任其靜滌思緒,但趕路中的我,只能忍著觸動,先找些角度處理拍照事宜。而時緣就是如此恰巧,才欲邁步離去,表演卻剛好終結,隨著上波遊人行出,此廳也開放自由進出。走入四望,廳內的用色比外部更加素雅,僅用很輕柔的淺藍為底,再以淨白鋪陳圖案。其中作為點綴的便是各樣雕像了,最中的一尊女性傲然揚首,猜度該是「凱薩琳大帝」吧。



快速瞥了幾眼後,還是把握著時間繼續順湖前行。湖面的景色被晴日渲染得亮澤,樹影幾抹在皺亂岸邊留下微墨,而隨著視角轉換,「Grotto」那精緻娟秀的樣貌也成了水岸最為絢麗的身姿,彷若古典女子暫時偷了閒、棄了儀規,微微撩起裙襬濯著足、巧笑倩兮。更遠的來時方向,還有「The Cameron Gallery」如白獅英偉雄踞,盤折的長坡階徑是腿爪,探展於枝叢之後。


再往前,又是處名稱頗費疑猜的建築群,「Admiralty」照翻譯該是海軍總部,但此三棟聚在一起的房樓卻沒啥嚴肅氣氛,且這麼多政府單位,為何偏只有它與皇宮群座落一起?我站定抬望研究,其兩側的為塔樓樣式,頂上綴著利齒狀雉堞,中間主樓則有階梯形貌的山牆,以尖窗呈現俄式的哥德風。若憑初見的印象,應僅會覺得是哪個依附權勢的貴族宅邸,不然就是皇家遊園歇腳的場所吧。資料上也寫得模糊,稱主樓過往曾為小舟陳列處,所以極有可能地,「海軍總部」只是個促狹暱稱。


放棄了思索探究,接續的目標便為一直在遠方勾我前去的「Turkish Bath」。最早望見本認為是帶著尖塔的小禮拜堂,以耀金頂蓋輝映著日光,但隨著步履行近才知非那麼一回事。它其實偏向清真寺結構,小巧的潔白房舍有曲度相對平緩的拱頂,刻繪著回教式圖紋,並以細瘦的喚禮塔作攜伴。這樣的形貌終於貼合「Turkish Bath」的名稱了,然雖說內裡有土耳其浴,卻非我們這些凡俗之人所能享用,緊閉的門扉甚至把企圖一探究竟的念頭也殘酷斷絕,僅能從圖片上窺得一些伊斯蘭圖騰的瑰麗演繹。可是說實在地,就算開放參觀,錶面剩餘的十多分鐘也將逼我放棄,畢竟現刻我幾乎在湖區最遠端,環湖小徑還有大半路途等我繞回。



催緊腿力腳步後,我逐漸接近岸邊一座大理石橋,枝垂茂林下,赭色方磚橋墩以彎拱之姿,幾個跨距橫越湖畔淺塘,橋上則用雪白大理石砌成柱廊山簷,成了悠然佇望眺景之所。但如此清雅的設計或恐遊客破壞髒污,鐵籬攔住了橋口迫人繞路而行,只讓它化為池上的一列風景。



然我卻無暇用心感受湖橋間勾勒出的水色景緻,匆亂地央著一位先生幫我與其合影後,便顧不得旁人詫異眼光,開始狂奔追著剩餘路程。但一面追一面也詫異一直存於視野的湖心島該如何去,以為會有橋徑通抵,但一圈幾將繞畢卻依舊是個隔絕孤島,看來非得揚槳乘上小舟,才能拜訪島心被綠林掩映的房舍。除了隱微的屋脊,島緣另有個「切斯馬立柱」(Chesme Column),是為紀念十八世紀在切斯馬灣對土耳其的海戰勝利。簡樸的多立克柱嵌上三組船型雕塑,最頂則是象徵俄羅斯的巨鷹踩踐土耳其新月圖徽。

如此望著湖心島或與渡口樹影織成綠意、或與擲鐵餅男像將湖景勾成框畫,終也在氣喘吁吁中以最後一名達陣。然當抬頭四探,密林另端的「隱士閣」(Hermitage Pavilion)還現著它的頂簷向我挑引。它有與主宮相似的色調設計,藍底白柱、燦金綴邊,十字狀的廳廊對角延伸,資料圖片上的室內雕琢亦是炫亮瑰麗。




可是我也只能嘆口氣,畢竟旅遊便如同人生,總有些無緣的、錯過的,一個念頭下的轉身,走往的就是相異的故事與景緻。我們僅能將那些擦肩而過的悵惘,保留於心裡屬於想像空間的一角,然後珍惜且喜悅地擁抱真確遇見的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