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了趕赴夜間的俄羅斯歌舞表演,今日晚餐被迫挪移至舞演之後。本以為就算下午接連擺了「彼得保羅要塞」觀覽與「涅瓦河」遊船,也該有著餘裕。怎料或因車途穿越整個觀光最盛地帶,時間就這樣虛擲於塞車等待中。
如此在街道幾番彎拐後,我們於一幢貴氣宅邸旁停靠。這間「尼古拉宮」是「尼古拉一世」為他第三個兒子所建,但因政權至今的流轉,部分廳室已成了藝文表演場所。
我抬首望去,三層高的樓閣以灰白壁柱與飾框點綴赭紅牆面,柱頭、橫帶、門廳頂欄的雕花是彰顯細膩工法之所在。而院內紫紅花朵的爭妍,讓它在嚴謹中多了些嬌柔趣致。

走進大門,氣派主梯直通往上,挑高空間的最頂,拱肋切出的三角框格裡精雕了雪白天使,他們團圍著水晶燈,讓其光彩映炫週遭繁複刻鑿的花串。

階梯的中段,尚有一對男女戴著假髮、穿上宮廷禮服供遊人合影,但在這逼近開演的時刻,倒也沒人花時間停佇。然當我們匆匆趕進表演廳,雖已意料觀眾群聚盛況,可是幾近滿座的景象還是令人傻眼。
估量了一下,能選擇的,僅剩幾個邊陲地帶或是柱後悲情死角,我嘆了口氣,接受這場表演即將面臨的極度歪斜視野。

坐定後沒多久,四個紅衣男子登場,在大夥掌聲中掀起序幕。這是段無伴奏的四部合唱,於和諧哼吟中流洩澄淨旋律。他們輕鬆擺身,彷彿在自家門口的隨興起意,卻有著極佳默契相互疊襯一起。
主調隨曲目變換在四人間交著棒,有時樂性輕揚,就由高音部大叔拋出一弧昂遊聲線,盤繞騰飛。其餘三人則溫柔在低迴處墊和。而當段落轉為雋永,悠揚高音淡作間或穿出之陪襯,披垂長髮的高個男子便一步踏出,讓低沉渾厚嗓音迴蕩廳間。

曲聲在幾回的跌宕抬揚後暫時歇止,替上了民俗傳統的歡快歌舞。樂師們拿持場中備好的樂器,鈴鼓搖擊、手風琴串繞起音符,類似吉他卻有著三角琴腹的巴拉萊卡琴(Balalaika)撥揮出迅捷節奏。
這充滿熱情的歡鬧類似前年於匈牙利遇上的表演,儘管俄羅斯歸屬的東斯拉夫人與其不同民族,但似因著地域相近,卻激發出殊途同歸的歌舞。
女歌者們身穿寬大袍裙,各自以紅綠藍為主色調,帽緣裙擺有著彩紋綴邊。她們以拔尖音聲迎出舞者旋繞步姿,梳著俐落包頭的女士們挺扭媚惑身段,讓飛揚裙擺展現心底熱情。男人們則飛騰步、疊擊掌,蹦踏出豪邁。
節目在緊湊交錯的輕歌與快舞間更迭,舞者們也變幻著各自本領,一會兒少女跺踩高跟鞋,步步進逼,擊出細碎節奏,一會兒男伴拍打身肢,掌臂腿一路往下,在轉躍間以疊音應和。當女方以定點急旋帶出漫天彩影,男方就矮身撐地,手腳交替往前蹦移。自然也有大夥印象裡最著名的蹲膝踢腿舞,將氣氛推湧至高潮。於是在激昂的哨音中,上半場劃下了休止符。



歇息時刻,觀眾紛紛散逛至場外,很令人訝異地,倒也沒啥人用物品佔著座位,似乎都很信任彼此記憶及素養,相信就算離了席也能再回原座。總覺若地點換至台灣甚至大陸,這種無劃位票根依憑的場合,八成會有面紅耳赤之爭紛上演。
演廳之外的二樓迴廊擺著許多攤位,少不了各色俄羅斯娃娃的木雕組合,以及鏤鑲精緻的釉亮彩蛋。我取了小點心、啜幾口雞尾酒隨意轉著,但攤位逛上一圈卻下不了手,那些標示價錢過份高昂,似不趁這機會剝削觀光客誓不罷休。為防止自己手滑敗家,只好將心神轉至探看宮內華裝。
有些廳室開放作點心間,是與主梯大廳相似的風格,壁面以串連拱框和拱窗作呼應,框內鑲上帶著綴邊的明鏡,底座則為雕繞天使的壁爐。而弧框間的細膩刻花飄漫至天頂,儘管不帶色彩,卻也透著華燦。


下半場起始依舊是男子四人之合唱,不過這會兒曲風改為輕鬆活潑。其中兩人持木匙間或敲出襯響,另兩者則揮著一本薄板片,似竹板快書般擊出細碎疊音。
這樣的逗趣也延續至之後舞樂,男舞者們在移步中挑著眉、作出誇張表情相互揶揄,有時故意衣衫不整,用丑角的嘻鬧激出觀眾笑顏。但女生們依舊換替各樣民俗華裝,持著傲媚無視男子們的無賴痞樣,以織密花團的彩巾、青紅交綴的衣裙,散揚青春風華。
歡鬧橋段持續演舞也會令人疲乏,偶爾,曲樂會轉為沉柔,奏起甜膩的求愛故事。於是場中替上了青澀少年,嘴角泛著含羞笑容手持小花,與夥伴追求望向遠方的清麗女子。他們在曖昧中交互進退,揣測彼此心意,也用舞姿表現自我風範。女方則於閃躲間徬徨,心飄移著卻不知該落於何方,似皆有著情動,但又猶豫。
三人的共舞最終還是有人黯然退場,不過急奔的節奏又將氣氛推湧而起,一藍一紅的小矮子扭打滾入,他們交互撲摔對方,在推擠中進退,然演員的面像卻僵硬得詭異。仔細觀察一會兒,果真頭部只是附加道具,而演員就僅單單一人,他彎身撐地隱著自己顱顏,將藏於衣裡的手臂錯亂成腿,演著獨角戲。但這樣在地上狼狽翻爬的辛苦活也非白工,終還是實實在在搏得了滿堂喝采。
表演的最後,舞者們換上艷紅彩衣,胸肩密織的金紋如花葉爬漫,隨擺旋身姿開綻,女士頭冠也繁麗地勾繞成圖騰,以炫色伴著燦耀笑顏。我想著,這靠臨極地的北方國度儘管長年受冰雪侵封,但似也更激起居民血脈裡的奔竄狂熱。那股以嗆灼酒氣點起的熾炎之力,充斥在他們的蹦旋臂腿,化於歡樂的曲節,迅捷地、飛馳地,傲然無畏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