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歡鬧的馬戲團走出,雖早已入夜,街區依舊被末陽照得明亮,但就算暗幕籠罩也無妨,畢竟依著規劃,大夥於旅館解散後,便是我鑽入地底探險的時光。
相當便捷地,從大門往北沒多遠的十字街口便為「馬雅科夫站」,路邊偉立旁望的雕像應就是這位詩人,背後主入口建築有著史達林式風格,在頂首以方柱疊砌再拉出尖塔。路遠處還有棟類似的,比對後估計是「七姊妹」中的「文化人公寓」,頓時有股衝動去探勘一番,但因著時間考量只能作罷。而街的對側藏著「柴可夫斯基音樂廳」,若非事先調查過,大概就以為是棟略經雕飾的方整古典樓閣,只是貪圖廣告收益,高掛了一張張長幅海報吧。



於街邊大致走看一會兒後,我由入口穿進,依在聖彼得堡的經驗,跟售票大嬸簡單比劃買得票卡,接續順利過閘搭扶梯往下,來到早上訪過的華麗月台。
其實當初應認真在網路上調查,畢竟WIKI就有詳細各站介紹與照片,可是那時沒想那麼多,僅依旅遊書推薦的幾個點規劃了路線。當然也有每站逛過一輪的瘋狂念頭,但距午夜十二點不過剩兩小時,只能黯然放棄這癡夢。不過此刻書寫時將WIKI介紹點過一輪,竟發現遺珠之憾不多,因精華者的確皆集中於市心,若當時天真往外探尋,應就是望著空乏站台懊悔白花時間吧。
最先的目標是環線上各點,不過與綠線交會的「白俄羅斯站」已經見過了,因此便決定稍繞個路,先往南一站轉紫線再接回環線。但很失望地,交會的「特維爾站」(Tverskaya)放眼望去一片素淨,不死心由接駁道行去紫線「普希金站」(Pushkinskaya),竟還是類似的簡潔風格,僅在拱邊多淺刻了棕櫚葉紋,能多望幾眼的是廊頂成列吊燈,有燈座輻射著金屬葉片,切割出冷冽線條。儘管旅遊書沒特別介紹,但總覺以其名號該有些特別設計,可是似乎關聯者僅車道外壁的幾片嵌板,以其上建築場景向普希金作品致敬,我也只能猜測此站生不逢時,錯過了雕琢年代。



而由這兒往西一站便會再次與環線接軌,到達「路障站」(Barrikadnaya),雖非華麗風格,但終於出現讓我眼睛一亮的別致設計。其外壁以各色大理石拼貼,從灰白流紋變幻至粉褐雲彩,中廊支柱則用參差板片妝點,如粗豪赭岩嶙峋漫展。此站的奇特命名是因1905年此處曾因革命有著防禦工事,柱板的路障形貌據說也與之呼應。更特別的是中廊燈架呈一路閃電曲折劃穿,因此整個廳間便似劈雷乍響,地裂石崩,令人有著無窮想像。



連通道口很奇妙地植入另種風格,是在銀亮底板上用黑邊勾畫,因而牆側散點了漂浮水沫間的搖曳花瓣,頂弧則成高掛捲浪的錘鐮星芒。從廊下往前走去便是環線的「紅色布里茲涅站」(Krasnopresnenskaya),此站設計就比較貼近環線的古典樣貌,淨白拱頂以赭紋方柱支撐,拱肋與柱頭的交接處有銅亮雕板鑲綴,花串上下妝點著雕板,也襯托綻放於1905及1917年的革命情懷,可見到青年男女抬頭挺胸、持槍揮旗、望著他們心中的理想世界。




搭乘環線逆時針繼續往前,我來到了「基輔站」,早上踏足的環線與深藍線月台被馬賽克拼貼點綴得絢麗,令人好奇和淺藍線交會的另一座會是何許模樣。然當晃了過去,才知導遊沒多花時間是有理由的,它風貌迥異,不見任何華裝,且沒使用常見的拱頂結構,方整長廳以兩道列柱劃分天花板的三排交連燈孔,與它兩個同胞兄弟相較,便像私生子般顯明遜色許多。不過燈孔如此圈環連綿,在方直柱間倒形成某種衝突美感,況且柱頭些許點綴的翻葉,令我聯想起於埃及見過的神廟多柱廳,頓時疊映上那巍峨中的古樸滄桑。


其實原本曾天真構想,兩個小時應能將環線逛完再穿插些環內站點,但一路悠閒走望,同站的相異月台不計,才拜訪了三站時間卻已過了一半,僅能說穿越連通道也挺花腳程,所以只好放棄環線其餘書籍沒推薦的點,往市中心返折。不過此刻又面臨了賭注,下個想去的「阿爾巴特站」(Arbatskaya)居然有兩個,分處深藍與淺藍線。
其實這樣的弔詭是有歷史淵源的,深藍線市中心這段是為了身兼防空避難所而挖深新築,但淺藍線被取代後又死而復生,導致相關站點在地底居然上下各有其一,離奇也使我面臨抉擇。略微考慮後,很自然地就因身處淺藍線順勢往前了。
列車在穿過莫斯科河時有段橋上風光,可是稍縱即逝,只見窗外幾許光影眨閃,便又鑽入墨黑地底。然後悲劇的是,我果真運氣不好選錯了路線,一路晃過的月台皆設計平凡毫無紋飾,逼得我在「亞歷山大公園站」(Aleksandrovsky Sad)下車走進連通道,轉往「阿爾巴特站」在深藍線的雙胞兄弟。
連通道兩邊有很別致的燈帶,團花石雕與挑葉燈座相間著,以不同材質與對比色調綴連成景。一路到了月台,這兒的甬道深長,拱弧呈尖橢圓的切面勾畫,伴著列燈疊縮為極遠處的光點。弧頂的設計也秀麗,疏落有致地將框邊團捲成兩端燈座,燈串便宛若光瓣自壁面葉雕吊垂開綻,當在廊下穿行,就像走在幽光炫惑的幻之森林。





深藍線往東,會來到也是早上訪過的「革命廣場站」,在這兒不知是因近夜精神困頓還是鬼附身,明明想繞去紅線「獵人商行站」(Okhotny Ryad),順道探探沿線有否驚喜處,誰知一回神竟發覺身在綠線「劇院站」,有點疲態的我只能告訴自己這是天意。而在此刻,正想辨別兩側車道各通往何方時,一輛列車已呼嘯而至,霎時擋住背牆的路線標牌,傻眼的我索性一不作二不休,把自己交付命運邁步上車。
不過看來老天是要我多看看世界,列車往南遠離旅館,讓我在車門打開後踏上「新庫茲涅次克站」(Novokuznetskaya)。這月台是三條甬道以方整孔洞互通,因此牆柱透著厚實的穩重感,壁面鑲上刀斧劍旗疊飾的銅亮人像,記錄俄國歷史的戰爭英雄。其上長帶式的飾刻延續此主題,在流轉場景中,呈現紅軍作戰的英勇身姿。弧頂的色調素淨,隱微地爬漫花穗圖騰,突顯中列的七幅馬賽克拼貼。拼畫的仰望視角與「馬雅科夫站」同個思路,不過展示的是戰時軍備工藝,能見到重型機具與飛馳列車,儘管如此,倒也夾雜著田園恬淡景致,有少女們採收粉艷果實。





意外多探訪了此站,但為免因貪心晃得過遠,樂極生悲被困在地底過夜,只能老實踏上回頭路,乘綠線列車返至旅館附近的「特維爾站」。然也非就這樣劃下句點,書上推薦的尚有一,是轉通灰線的「契訶夫站」(Chekhovskaya)。
其實不知平時就如此,或發生啥危安事件,還是與烏克蘭的緊張關係也有影響,一路總有荷槍實彈的軍警四處巡視,這裡也不例外。儘管他們聊著天神色輕鬆,但我因護照被旅館扣押,很怕被盤問時無據證明身分,所以總心虛躲在柱後拍照,然後於錯身時假作冷面悠晃而過。但事後想想,我這東方臉孔本就突兀,擺明就是個觀光客搞不好反倒不啟人疑竇。
不過當轉到「契訶夫站」,或許此線冷門,行人稀疏許多,巡警也失了蹤跡,很自然腳步跟著輕鬆起來。這個站的年歲很輕,誕生於二十世紀末,故而裝飾上也走現代風,透漾著簡練。然儘管拱柱切面無華,但中列燈架卻匠心獨具,宛如半垂簾幕般,暗銅色的弧板點綴於燈管間,浮雕葉串花束雅致地在其上斜置,或幾筆格紋旁襯,或數道曲流為底,雖形趨凋萎,仍綻耀著最後風華。除此之外,偶爾燈帶會插入立方框架,架間是銅雕成束玫瑰,有種被禁錮的孤高之美,冷艷卻幽寂。


契訶夫是俄國十九世紀的小說及劇作家,喜以諷刺詞句影射時事,採寫實筆法描繪小市民生活,這樣的花葉點綴該是與其著作有所關聯,然我閱讀淺狹,自也無從推測,可是車道邊的壁面設計據稱是契合著,用各樣斑斕的馬賽克拼貼。我往那兒走去,大理石牆原是灰冷長帶,但每隔一段距離便緩漸摻入橙暖色調的石片,彷彿因走進故事而鮮亮起來。一幕幕書中場景被夕陽籠罩,在抽象式的色塊拼抹中砌築,近看是染彩滴落水中的隨意漾散,但遠望卻成了浮於虛夢的疊幻景影。
於是我不禁在每幅畫前佇立怔望,編織隱於其間的句語。那似是相遇時流雲下的街景炫亂,撩人如海市蜃樓。轉瞬間又化為孤燈下的琴身倒倚,瘖啞成斷絃曲樂。所以林間拱頂涼亭蒼白、暮日殘照枝葉飛亂,優雅女子回盼的只能是空景,是存於記憶裡的過往情柔。而推開鐵籬的垂首墨身僅能踩著寂步,踩著曾經刻印歡愉的足跡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