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到莫斯科之日雨幕織綿，但當自陰冷卻炫惑的地底國度踱步回床，一覺睡過再睜眼時，竟已天晴日朗，窗外密集樓閣之上，陽光將雲朵染上金邊，頗令人欣喜且振奮。
今晨行程是「卡洛緬斯科耶木造宮殿」（Kolomenskoye Wooden Palace），一個滿新的景點，網路上極少提及，故也只將其當成旅程的附加，抱持姑且一訪的心情。它在莫斯科東南郊區，需要一段車途，但也不算長，聽著導遊絮語不知不覺便到了。我們先在外院大老遠處望著地圖立牌聽講解，比劃中我才發現莊園其實切分兩處，而因著距離，今日僅會拜訪重建的木造宮殿，與屬於世界遺產的古建築部分無緣。確認後讓人有點黯然，畢竟「世界遺產」這四字始終有種魔力，總勾著我一探究竟。
根據文獻，此地很早便成莫斯科公國諸侯喜愛的度假莊園，留存的教堂、鐘塔、附屬門樓建築中，最古老的是「耶穌升天教堂」（Ascension Church），它因慶祝「伊凡四世」誕生而建，這緣由現今聽來有點諷刺，畢竟若知曉其人會成為「恐怖伊凡」應也歡慶不起吧。撇開典故，教堂本身也特出，底層因外廊及階梯的添設而呈十字佈局，主體不採承自拜占庭時代的洋蔥頂冠，反跟從俄國舊時木造建築的風格，以尖拱疊瓣簇擁的帳篷銳頂孤高聳立，有火箭衝天之氣勢。
至於我們要參訪的木造宮殿，則是晚至「彼得大帝」父親「阿列克謝一世」（Alexis I）才築立，據說當時外國訪客訝嘆其規模宏偉，喻為世界第八大奇蹟。可惜當首都遷至聖彼得堡後，此宮也逐漸荒廢，最終被「凱薩琳大帝」拆毀，以質樸的磚石樓閣代替。幸的是設計圖尚有留存，故而近年政府又在遺跡南方一公里處將原本璀璨建築復現，讓我們這些後人得以再見奇觀。
從整齊草皮間的步道行去，逐漸便可望見宮殿側背，橫木條疊砌的牆面上，角錐頂簷錯落，長梯之末門亭巧立，雖尚不見華裝，但已有著別致氣象。而隨著步伐切近，木色上開始多了些斑彩，碎點在錐簷、挑繞於列窗，讓參差切劃的簷線更加繽紛。因此當行過轉角，我等不及快步尋著適當視角回望，讓宮殿正面於眼前鋪展。
在這兒，洋蔥形頂冠被借入穿插，將方才的群矛指空摻加了燭焰爭輝的熱力，而於中門，同樣有道長梯形構為敞廊探下，弧簷與尖錐在梯口嵌合成秀麗風姿，彷若春苗頂著樹冠竄拔而起。我迂迴轉繞著，也刻意拉段距離，在花圃後遠望。宮殿在門廊另側繼續延伸，似因有旺盛的創造力而不斷變幻形貌，它串接了細欄圍繞的漸縮疊樓，又巨擴為豐碩帽冠，此時我頓覺俄國人倒非刻板印象裡的陰冷鐵灰，反是愛好著多彩歡快，謳歌北地的難得艷陽。
原本對此宮抱著雞肋般的事前想像，豈料此刻卻漫起了意外驚喜，於是我理所當然添購了攝影票，期待宮內也有相符華燦。從主階登上二樓，梯道廊頂至主門皆以花串捲繞成框，當中點繪奇獸，據說在俄國傳統裡，那爭鬥的獨角獸與雄獅象徵光明黑暗之戰，昂揚的人馬及騎士則有美德與英勇寓意。
外廊的彩繪呈現特出的民族風味令我分心抬望，但一踏入大門方知早先所見的揮抹只為前奏，殿內才是序曲，以花俏的奔躍音符歡快乍響。像為折服來訪使臣般，門廳天花板及牆面密綴著斑斕花團，亮黃暗青交錯為底，屬於初春的紅綠艷彩恣意蔓延。廳的兩側則是更為奪目的燦耀門扉，雕鏤金紋或纏捲如愛心、或飛化成鷹翼，華麗得讓人瞠目結舌。
我們先被領著往右方轉，此處的長廳總算稍斂威壓之勢，但依舊持著緋艷底色，並在柱壁及吊燈漆點著炫金。窗列呈角頂，朱黃相間的菱形窗花因天光顯得澄亮。牆側除了展示精緻雕櫥與杯盤，還有張大幅壁毯，繪織的是亞歷山大擊敗大流士後，大象領首、車馬簇擁，威風凜凜駛入巴比倫。
廊末為「宴客餐廳」（Dining Hall），於前廳的微抑鋪陳後，迎面的又是片被絢麗圖繪妝點的空間。牆邊桌几因展示皇家晚宴而擺放得豐盛，天鵝山雞之類的主食、精緻繽紛的小點心、還有具體而微的糖雕建築，居間還擺設了王座，帳頂尖塔飾柱燦亮勾挑，紙板人像以沙皇臣僕形貌一字排開，頗為熱鬧。不過較吸引我的還是廳內紋飾，紅底金葉的壁面往上翻轉成黃底綴花，天花板則以烈陽為心八方綻射，宛如黃道羅盤般在圓周切分出十二星座，並於四角填以象徵歐亞美非四洲的女神丰姿。
被「宴客餐廳」閃瞎眼之後，折回門廳另一邊便覺所見之景黯淡無光，這側首間被導覽標示為「議會廳」（Dumnov Chamber），但其實看不出什麼相關擺設，就如餐廳前的長廳般，紅壁金框，角落放置黃綠碎紋的方高暖爐。
再過去為「王座廳」（Throne Chamber），進門便可見皇椅靠牆高踞，暗紅底背、炫金框邊，兩旁還伴著週身亮燦的昂首臥獅，頗具威勢。這對獅忒有趣，設計了機關讓其雙眼碧閃、喉間低吼，應為沙皇嚇伏來使之惡趣味。此外，或許是呼應另端的「宴客餐廳」，這兒壁面也密佈橙紅團花，天頂切分鮮麗彩繪。當時我仰頭端詳半晌後滿腦狐疑，從華美衣著與細緻背景而觀，像是些宮廷歷史事件，但偏又摻入耶穌天使之類的角色，只能猜測是將兩者相似脈絡疊纏再作影射的意象手法。然事後翻了資料才知此廳圖繪皆圍繞大衛及所羅門王，講述的是舊約聖經那段期間的故事。
從這兒的側門往內拐，便會進入屬於沙皇的私人空間。首先望見的廳室簡樸，與先前落差甚大，僅是些木質拼板，以素雅原色斜組出紋路。導覽稱之為「Cross Chamber」，名稱頗費疑猜，一路我也總忙著拍照，沒空搭理導遊講解。不過資料上記述此廳為沙皇晨起睡前沐浴後的禱告之室，原先有些相關的聖像屏擺設。但可能還未復原至如此細微，故僅能在牆邊看到被玻璃櫃保護的古物，展示著沙皇肖像、十字架以及或許是聖經的典籍。
由此通抵的房間飾綴中庸，非如前室清簡，也不似外廳鮮豔奪目，佈置得像是個舒泰書房，僅在窗框旋柱、翻葉吊燈點出些許炫亮。不過使用的櫥櫃桌椅仍可見細膩雕鑿，佈著刻花圖像，銀亮滾邊的墨底棋盤則似嵌上象牙薄片，工筆勾繪了飛鳥走獸。
書房隔壁為臥室，主角自然是張華床，溫婉窗光勾顯出床柱上的細緻鏤雕。不經意瞥望以為是單純捲繞花藤，但其實滿佈著昂揚軍馬，靈動奔躍。柱身床角處還有些小天使，豐腴逗趣。
接續的路線其實我有點模糊了，就算比對照片與地圖依舊很難接連的上，總之是被導遊領著深入宮殿。更汗顏的是記憶裡沒有留存此處第一排房間是啥的印象，也找不到資料補述，居中者似為「阿列克謝一世」兒子「費奧多爾三世」（Feodor III）的房間，兩端的就請容我敷衍地當成文物展示廳吧。
在首間又可見壁毯高掛，畫裡茂林靛暗，亞伯拉罕因上帝試煉欲將親兒獻祭，天使故而明瞭其堅定信念，在舉刀當口飛降阻止。再之後的桌几有不少陳舊書本，儘管因歲月而皺污，但頁面上的圖文依舊瑰麗且生動。另有些信札放置一起，字跡娟秀飄逸，不知是否為沙皇墨寶。比較特別的是個被打開的小方盒，內裡弧直標線交錯紛雜，帶著指針刻度，感覺是個多功能日曆時鐘，頗令人佩服設計者的天文知識與工匠手藝。
同一區的後側為兩間相連廳房，是提供皇室沐浴之所在，牆面皆為斜向拼組的木板片。先踏入者是浴後的休憩區，備有長椅軟床、輕便白袍與風格獨具的六角銀亮燈籠。若將燭燈搖曳點起，舒泰闔眼伏躺，便可享受侍者的手底功夫。
隔鄰則為三溫暖，能見到兩個大木桶分作冷熱池。靠牆處的階梯台座可行蒸氣浴，除了降溫的水桶，還放置了很特別的乾燥葉串。據說俄國人喜歡挑某些帶葉乾枝綁組成束，讓其在熱氣中釋放氣味療效，於是便可用其輕揮拍打，促進血液循環。可以想像當角落磚爐石塊紅炙，煙霧氤氳，互有曖昧的兩人裸身持葉觸撫揚挑，也頗有一番情趣。
逛完此處，便見導遊收隊作勢離宮，可是分明還有大半廳室尚未探訪啊，偷偷從幾個門口窺看，有的天花板散射著瑰麗彩繪，有的則似錯亂了年代，呈現繁複華艷的洛可可風格。只惜拍了幾張便被工作人員喝止，似乎那方向是屬於后妃起居之處，得購買另一票種才能觀覽。而更遠之樓，導覽沒有標示，可能還無力復原依舊空置吧。
出口之地有與入口相似的階梯外廊，一時之間迷惑了我的方向感，四面看望才推得是尚未行過的宮殿另側。離去之前，我不由得在回首中感嘆，畢竟這麼走上一遭又令我更加感佩這些文物復原工作者。聖彼得堡的宮殿雖也歷經戰亂焚劫，但尚有較多的照片油畫可供臨摹，然據稱「卡洛緬斯科耶宮」的內裝卻僅能從外使的見聞記錄去推敲。就像我寫作之時，苦惱無法於幾句之間復現所見紋彩曲線，他們則更加艱困，得藉片段文字併合同時期別處古蹟彩繪作發想，一筆一劃在揣摩中貼近原貌。
於是我盯著溫潤木色在飛竄勾挑的脊線下被重新加添生命，端詳簷板上的細緻彩鱗柔媚地擺揚出身段，遙想、追念，久久無法移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