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午間享用的是旅程內為數不多的中餐,得從「卡洛緬斯科耶宮」的郊外所在地驅車返回市中心。儘管菜色普通,但總還是有種熟悉感,安排在口味不時突兀的俄式餐餚間,很令人不由自主胃口大開。
撐飽了肚腹,即刻上車窩睡極不健康,此外也因著下午行程悠閒,領隊便一臉神秘說要先帶我們去個地方。其實當她一開口,我就由餐廳所在區域推斷出來了,果真幾個小小彎拐,便抵達原本還苦惱得挑哪個空檔鑽來之處。那是間鄰近街角的店面,門窗看似低調,但這由富豪「葉歷西夫」(Grigory Yeliseev)買下並裝潢的商店卻聲名顯赫,是不少旅遊團必來朝聖之地。

我興奮地隨大夥推啟門扉,而那原只在網路圖片中窺見的華美,便於眼前磅礡開展。寬廣大廳裡是一排排貨架與琳瑯滿目商品,但無人將視線多作逗留,反倒不約而同紛紛抬首上望。乳白色的天花板被切分為框格,有著暗金色的雕藤勾邊,牆側則以成列的拱窗與弧鏡將室內映入天光。細緻的部分在邊角,有捲葉盤繞著盾徽而後開散。絢麗的設計於壁柱,如雕花長瓶的細柱四個四個一組,在繁複柱頭之上化為弧面撐抵橫樑,竄漫著飄瓣挑葉。
我順著走道緩踱,近距離端賞壁柱底座的勾捲收尾,也藉著鏡面看天頂圖騰的疊續綿延。身邊架台的木色沉厚,但低調中依舊在纏曲頂緣間綴上瓶花,而豐綴如結實纍纍的吊燈則成了天幕裡聚攏耀閃的繁星。






繞了一圈後我走到隔壁酒廳,這裡的櫥櫃展架皆排滿了各色醇酒,但對我而言自也是過眼雲煙,畢竟此處裝飾又換了面貌,為圈環樣式的勾紋旋繞。特別之處是邊角的四個燈座,它從天花板的雕葉竄生,以糾纏細莖探成曼妙姿態,再藉苞蕾散點星輝,很惹人怔望。牆面的畫作則帶有「慕夏」(Mucha)風格,少女持杯,眼神勾望,葉冠和著髮流延伸成挑曲框邊,是否真為大師手筆就不得而知了。




自然領隊帶我們來此並非只圖觀光,對多數人而言,大幅採購伴手禮同為要緊之事,儘管貴氣店裡,商品價格應不平民,但搶些大眾取向的巧克力倒亦無傷。於是我也跟著大嬸們拎了一袋準備封堵同事之口,據說是此地有名的「紅色十月工廠」出品,包裝上有可愛的真人模樣包巾俄羅斯娃娃。

可是結完帳頓時無所事事了,畢竟領隊為滿足大夥購買慾,時間給得充裕,但放眼望去除了一般超市常見的生鮮零食,紀念品之類的皆要價不斐,與我無緣。此時便覺這時間拿去探訪莫斯科最雄偉的「救世主大教堂」該有多好,思緒轉到這兒的當口,我想起隔壁街另有間「至上彼得修道院」(High Monastery of St. Peter),儘管狀況不明,倒還滿適合墊個檔。
於是我便溜了出去,在「普希金廣場」轉彎後一路前行,雖說根據地圖它在隔街,其實也非三五分距離,走著走著頗讓人不時疑惑自己的方向感,好在此行沒啥波折,憑直覺推斷、轉切、穿進,須臾我便看到修道院門塔在街邊屹立。
它的外牆有不少斑剝之處,儘管部分塔身或許經過維護略顯簇新,但更對比出其走過歲月的殘傷。也的確,這修道院最早可追溯至十四世紀,輩份甚高,不過現今看到的樣貌應是後人以巴洛克風格的重新妝點,粗糙赭牆被切出三道拱門,刷白柱框在其間交錯,鐘樓則以八角形塑,紅白繪抹,纖瘦高挑地串接金燦帽冠。

我向前趨近,門籬上的鑄鐵勾花與門楣上的雕鏤聖像其實尚能窺得原本繁麗,只是現今污痕讓它多了點蒼涼。根據資料,光是門樓裡似乎便隱了三個小教堂,但我無暇探索,僅先從中道行入。門內佈局與我預料的不同,迎面便先是片平凡矮樓,於牆外瞥見的五個墨黑帽頂反而綴連在矮樓之末。儘管那兒窗框帶著浮凸波湧雕飾,樓簷切拱成虹弧瓣緣,內裡或許有相符華裝,但牆門緊閉,我也不好唐突內探。
不過隨步徑往旁院走去,倒還有三四座教堂模樣建築散置,鵝黃娟秀者有花圃團繞,青綠弧頂添飾,尖塔略帶雕鑿,但牆面莫名地被大片紅漬錯雜,像是脫色成舊彩,望來突兀。
庭院的正心則是棟灰簷磚塔孤立,不帶紋飾,下層以嵌合筒身切出起伏塔壁,上層抽高為多角塔樓。其簡樸模樣很令人頓望便過,然它卻是修道院的核心建築「聖彼得教堂」。起初以為指的是耶穌門徒中的那位聖彼得,但其實是十四世紀另個也名為彼得的俄國大主教,後來被封為守護聖者的他創立了修道院,這座孤塔教堂也以其為名。


再往院裡走,又是另片串聯建築,赭身綴白,艷花繁點,梯道拱橋將訪客信徒接引往上。稍遠處顯明亦是教堂,有五座綠冠指天,儘管同樣凋殘得灰敗,依舊昂揚挺立。近處的長樓伴生角簷門廳,似有幸獲得新彩,映綻著午陽,廳門竟也開敞,引我不由自主入內望探。
果真,這兒通抵著教堂,長廳呈筒狀拱面,淡藍天篷有巴洛克式的流曲框格,繽紛著敘事彩繪,但令人狐疑的是不少框格仍舊空置,只能推想原圖早已因歲月而褪落,所見的僅是部分的復原之作。廳末拱柱後自有聖像屏,遠望燦然,但堂內的靜禱氣氛讓我不敢趨前細觀,僅能稍稍瀏覽佇望,而後因著時間緊迫離去。


走之前我又略微往庭院深處探索,拱道之後的區域荒遺廢置,有殘磚碎石疊聚在蔓草間。儘管望來破敗,但很奇異地,竟有股引人的歲月惆悵讓我懷想。那其間摻雜著矛盾,畢竟簇新漆彩看似明艷,古舊處卻才是價值,傷痕中皆為故事。
修道院的對面是棟現代美術館,廣場內滿佈各色雕像,或用誇張比例呈現市民百態,或以童趣樣貌嘻玩。當中有座人像高聳鶴立,兜帽疊袍,讓人聯想起里約熱內盧的張懷基督,然它又不作耶穌的傳統裝束,且緊握十字架舉臂問天。可能那現代揚曲形貌內也棲著曾穿遊於此的古老靈魂吧,它望著對街半抹新妝的舊閣大院,看著凋零及再起間的無限輪迴,淚卻已乾涸,只能悲視、空聲及無奈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