俄羅斯遊記【三十二】杜蘭朵餐廳

「紅場」觀覽時間原似頗有餘裕，但其實稍縱即逝，當團員們逐漸聚攏，我才意會與「聖巴索教堂」的緣分將盡，方才於內的靜默探索、思緒沉澱，都成了匆匆交會後的過眼雲煙。幸好旅行社還設計了臨別秋波，讓我們在靠河的面陽處集合，留下團體照，也留下大夥的的確確與其相遇一遭的笑顏身跡。

照理來說，遊過了紅場，接續便是順理成章走進「克里姆林宮」，一窺古老皇室的起居空間。但凡人總需求溫飽，午間依舊得尋覓處所犒賞肚腹，而今日有個特別安排，是中上價位旅遊團絕不會錯過的奢華之地「杜蘭朵餐廳」（Turandot Restaurant）。對餐食不甚在乎的我，也因其裝潢將它納入必行景點並期待著。

不過，當車在市中心稍轉些許，將大夥扔拋下街後，餐廳門面倒是簡約得令人意外，若非導遊領進，恐還會猶疑是否找錯了地點。看來莫斯科的奢華都遵從「大富隱於市井」之法則，「葉歷希夫商店」如是，「杜蘭朵餐廳」亦然，莫非怕樹大招風，引來歹人覬覦？

然當走進門廳，氣氛便倏然提轉，那是個挑高中庭，以拱廊支著露臺環繞，透明天頂則引入白晝明光，營造出佛羅倫斯的古典意象，主牆龕室還綴了尊海神裸身雕像，威武執戟迎客。而當我們依著引導左轉，前腳才剛踏入餐廳，便不禁瞠目結舌，為其妝點訝嘆。

餐廳是雙層環狀空間，金紋捲繞的列柱於內圈撐起二樓座區，也引著遊人視線望穿挑空的一樓天花板，觸抵上層拱頂高垂的燦炫吊燈，而那細細碎碎織漫周遭的金亮綴邊更將餐廳勾揚得富麗。我走至廳中仰望，拱頂刻意暈抹青空白雲，而吊燈垂懸處便似旭日高掛，以捲纏金紋如陽炎綻射而出，飛抵人界峰巒。

導遊引我們在一樓開放區就座，不過我耐不住性，見環壁門扉間隔開敞似有空置包廂，便溜去探訪。果不其然，包廂延續主廳的洛可可繁麗風格，在捲繞框邊裡各自變化，有的精工繡出繽紛花叢，供彩鳥歡躍翔遊，有的仿作延伸視界，藉柱廊棚架將空間帶至霧茫遠山。

而當這麼一路晃探，我突然明瞭餐廳為何要取作「杜蘭朵」了，因那些遠望以為只是團花勾葉的紋彩，其實大多疊合著中式意象。像是其一的包廂，牆面成了江南秀雅水鄉，亭閣交倚、水榭散點，曲橋與淨帆在涓溪轉繞間，串流出舊時中國市井百姓生活。

依著導遊建議，鑽去洗手間，那兒擺設果真亦滿佈亮瓷青花。小便斗宛如斜置的圓胖碗盅，趣緻可愛，連馬桶都綴抹上靛藍瓣葉，讓人深怕一使用便污損了，鏡台旁當然也少不了妝點，以西方愛用的手法，排繞上精巧瓷瓶。

然最讓我驚豔的還是主廳壁面的細緻彩繪，儘管似因年代久遠，有著龜裂與些微脫色，但依舊能從構圖窺得匠心獨具。其用色技法雖帶著西式筆觸，但勾抹的主題卻添入中國服飾與樂器。

於是暈染枝林間，拱弧棚架與飛簷涼亭在我眼前穿接。小童們吹笛拍擊花鼓，少女頭戴斗笠扭腰媚擺衣袍。彷彿有小販端持鳥籠招攬富家小姐，也像有長工私會閨女在林蔭下曖昧搭手。壁面如切分景片看似互不相干，但自行串置也有其趣味，花框上還坐倚了小猴子奏著鼓琴助興，讓我不禁一幅幅瀏覽定望。

好奇地循梯登上二樓，宛如帶著童心的設計師在這兒玩起了翻轉遊戲，中式人兒被推置框角，反倒小猴子穿上西洋服飾成了主秀，燕尾蓬裙，學擬人類調著情。他們似模似樣仿貴族端出姿勢留下肖像畫，亦歡然揮撥琴弦，嘹唱起詠嘆調。

若將視線抬往門額，相對壁面刻意的淡雅用色，此處鑲畫有著濃重筆觸，並以更加戲劇性的人物動作，呈現中國農家小童的閒趣嬉鬧。而再往上，原本平面的勾舞化為立體塑形，進一步讓人驚喜。最早抬望拱頂看見的日芒綻射，其實曲折落降後化為盆栽漫纏藤葉，旁生的繁聚起伏則是各樣中式人物，他們姿態各異，持著雕琢華麗的樂器，少年們歡姿搖鈴蹦舞，女士們低眉擺手揮弦，撩目且炫惑。